回到东宫,我们下了马车之后,魏流楚便一声不吭的独自抬脚迈向了毓清殿的方向。
容秀瞧出了他的异样,所以便立即朝我围了过来询问情况。
“是因为一个人。”我抬眸望向容秀,内心复杂万千。斟酌了半天,最后反看了看身旁一些随侍宫人,只能执起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只那一刹那,容秀的深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太子妃,婢子忽然想起,太子殿下的众位夫人们还候在合欢殿里,等着给您请安呢!”她笑着说,随即朝着正前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我一道脱离了这人群之中。
等到我们走远了之后,容秀才敢又靠上来,压低了声音跟我说话:“太子妃无需知道此人是谁,她在很早的时候便已经远离了人世喧嚣,只是个不能提起的名字罢了。”
“她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
“太子妃!”不等我说完,她便立刻打断了。
我惊觉失言。
容秀便又说道:“一具枯骨罢了,又何足挂齿,让她再见天日徒增烦忧呢?”
“……”
我明白了,看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那人应当是个不能提起的禁忌,也将会是我的大忌。
罢了,好奇心害死猫,我也早已不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小丫头片子了。既然不能提,便不提了。
“是,”思及此我欠身一礼,感激的对容秀说到:“多谢姑姑提点。”
合欢殿。
容秀帮我重新梳妆了一番,换了比较舒适一点的便服之后,才动身前往了主厅。
我差人将候在门外的那些姬妾传召进来,转而从容秀手中接过了茶水喝了一口。但不想,当我再抬眼的时候整个下堂已经挤满了人,而且有些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
我差点呛住自己。
“不是吧,这么多?”我惊诧的望向了身旁的容秀,只见她也是满眼的无奈。
接着,乌央乌央的美人便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向我行礼。
“妾,恭贺太子妃殿下新婚大喜,恭请太子妃殿下玉体金安。”
我大致看了一下,这些美人们个个形貌出众,风姿不一,且这数量也是惊人,没有百人,也有一半。
早年间我便有所耳闻,说陵太子魏流楚如何如何的纨绔无礼,如何如何的风流成性。我当时是相信了的,但是在与他真正相处过后,才明白不过是一道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而且寻常人家三妻四妾者大有人在,君王有三宫六院也不足为奇。但我从未想过这小小的一方东宫竟然能藏纳这么多的美姬!
看来,魏流楚这厮为了能够让自己名臭五洲,也是下了血本了!
英勇献身,可敬可佩。
“平身吧。”
我内心默默地对他五体投地了一番过后,命人为她们一一赐座。座位从前到后,列三行,按照位分的高低而排序。
最前面坐着芍药粉、天蓝、鹅黄衣服的三位女子。不过我的目光却一直都停留在最左边的粉衣女子身上。因为此刻我才瞟见,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约摸有七八岁,穿着的小锦衣,束着发坐在他母亲的怀里,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小眼睛好奇的盯着我看。
“太子妃,那是王孙子昀。抱着他的,是王孙的生母,太子嫔韩氏。因名迤逦,殿下称呼她为逦姬便可。”
容秀见我一直盯着那孩子看,压着声给我解释他们的身份,但我却更注意她的姓氏。
“姓韩?”
“是,此女也是王后的亲族。”容秀补充道。
原来如此。
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但其实在此之前心中多少也有些眉目。
环视周遭,这众多的姬妾无论自己长得再怎样的倾国倾城,表现出来的模样也都是一副伏低做小之态。想必她们之前也是打听过我赵瑾瑜的名声的。在不清楚我性子如何之前大抵是不敢轻举妄动。
可只有这一位,姿态高昂,目不斜视,神情悠然得意。光是上一眼我也清楚此女子来头不小,并非什么善类。
我点了点头。
于此,容秀也眼神示意站在殿两侧的两排宫人,呈着给诸位姬妾准备的见面礼送了过去。
但其实这些见面礼我丝毫不知情,都是容秀提前帮我备着的。
“妾谢过太子妃恩典。”众姬妾们齐声说道。
“诸位客气,不必见外。”
“是。”
“哎呀,这个真好看。”倏尔,一道不合时宜的话声音突然响起,显得格外另类。我寻声而望,只见逦姬将锦盒子里上好的一块血玉当着众人的面挂在了王孙子昀的腰间。
她言笑晏晏的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摸了摸孩子的头,说:“昀儿,还不快去谢恩。”
“是,母亲。”王孙乖巧的点了点头,果真就从他母亲的怀里跳出来跑到了我身边,学着大人,有模有样的朝我作揖一礼。
“子昀谢过殿下恩典。”
这孩子的模样长的深为可爱水灵,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亲近。我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想要将他扶起,但在双手触及到他胳膊的那一刻,王孙子昀却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心下一惊,想先抱他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王孙此刻却对我又打又踢,十分抗拒我的触碰。
“子昀,不许对太子妃殿下无理!”逦姬出声训斥,子昀便可怜巴巴的跑回了她的身边,然后指着我,哭着说道:“母亲,她掐我,好痛,昀儿好痛……”
“!”
此言一出,顷刻间便有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的向我投射而来。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逦姬撩开王的的衣袖后,那细白的小胳膊上果真就多了一块青痕!
“太子妃殿下!”逦姬立时便红了眼眶,“扑通”一声朝我跪下,看着我的眼神不免生出了几许憎恨:“敢问殿下,妾是做出了什么无理之举惹怒了殿下吗?”
“太子嫔慎言!”我面无波澜的看着她,一旁的容秀率先出口帮我解释:“方才婢子瞧得清楚,太子妃只是想把王孙扶起来,并未有任何对王孙的不妥之举。太子嫔莫要……”
“那王孙身上的青痕又从何而来,又作何解释?”逦姬越说越厉害,越说越委屈,将王孙紧紧抱在怀里,哽咽道:“这么小的孩子,难不成还会平白无故诬陷太子妃殿下吗?他今日可是第一次来这合欢殿啊!”
“来人,逦姬胡言乱语,给我把她撵出去!”容秀已经不想再与她多费口舌了,直接下了命令轰人。
“慢!”
立时,我伸手急忙拦住了她,听命上前的宫人们也停了手。
我明白,容秀这是护主心切,但是今日若真的就把他们这么撵出去了,就算是间接坐实了这一切。日后人人都会知道,东宫太子妃心肠歹毒,连年幼的王孙都不放过。介时,逦姬再去王后哪里参我一本,我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我拍拍容秀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在我眼里,这只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如今她演的有多生动,收场时就会有多么难堪。
我从主座上下来,起身走向了他们母子二人。逦姬见我如此,一下子慌了神,不禁把怀中的孩子抱的更紧。
“昀儿不哭,有母亲在,母亲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哼,母亲?”我居高临下,听言嗤笑一声,接着长叹了一口气。众人不明我此话何意,一时间都齐刷刷的望向了我。
而我,又将目光移到了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紫衣女子身上,我指着她。
“你。”
紫衣女子面色一顿,环视了周遭的人一圈之后才站起来朝我一礼。
“妾在。”
“我问你,我是何人?”
“啊?”她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但是稍后看了看逦姬,马上又开口说道:“回殿下,您是北晏的长公主,还是南陵的太子妃。”
我点点头。
转而又望向了西边角落里的一个小宫女。
“我问你,我是何人?”
“回殿下,”小宫女身一礼还颇为殷勤的回到:“您是太子殿下的正妻,东宫殿的女主人。”
“那便对了,上至众位夫人,下至内侍宫人们,皆都清楚我掌这东宫正位。大婚之日太子殿下曾说我与他夫妇同体同心,是以他称‘殿下’我当亦是如此。那么……”我将目光转移在了逦姬身上,问她:“你自居为王孙的母亲又是什么意思呢?试问,如若王孙称你为母亲,又该唤我为何?”
“……”
“哦,殿下。王孙方才是这样称呼我的吧?”我轻笑一声,下一刻立马就变了脸色:“容秀姑姑,这僭越之罪,当如何处置?”
“回太子妃,杖责二十,连降两级。”
话音刚落,殿两侧的宫人便从四面八方向她靠近。这会儿子她倒是不再继续卖惨颠倒黑白了,直接搬出了王后来吓唬人。
“你们敢,我可是相国千金!当今王上亲赐我郡主身份,王后娘娘还是我的亲姑母,我亦是唯一为太子殿下生了王孙的功臣!你们这么对我,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等他们不放过我的时候再说吧!”我听言漫不经心的回怼。
“赵瑾瑜,你不过就是个亡国公主而已!”
我听见了我的拳头在响。
那一刹那间,这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我与逦姬之间的火药味亦是。
她这话无疑是戳中了我的痛处,但也只是一刹那,我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淡淡的笑着。
“可是那又怎样,亡国公主不依然坐在了你求而不得的位置上吗?就算你出身高贵,是相国之女,有郡主之尊,但,我为妻你为妾的事实永远都不能改变。”
我从主座上下来,一步一步的又走到了逦姬跟前,面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浓烈:“且,自古以来妻妾尊卑一向分明。妻是结发,配与夫同体同尊,可妾却是贱流,妾,通买卖。”
我知道,这下,该换她心痛了。
我十分满意。
因为我赵瑾瑜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从来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让我觉得痛了,那我就一定要让她觉得痛极了。
“妾总觉得,王孙殿下的伤势不太对劲。”这时,一道温和的女声自我们身后响起,我回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方才被我提问到的紫衣女子已经蹲在了王孙的跟前,正在查探他的伤势。
“你要干什么?!”一旁惊慌失措的怒吼一声,赶忙上前一把抢过了孩子。
“有何不妥?”我将目光投向了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欠身一礼,恭恭敬敬的说:“回殿下,一般淤青散出来的时间不定,需要根据伤者的面积进行推断。伤的严重,出血较多,可在一日之后散出淤青。伤口面积不大,便再推迟一两日。
“而小孩的肌肤较嫩,磕了碰了,又或者被人故意掐了打了,也定要在一两个时辰之后方能散出淤青。可是妾瞧着看,王孙的伤势……像是旧伤。”
“你胡说,怎么可能是旧伤?”逦姬放开孩子,冲着紫衣女子反驳道:“这分明就是太子妃弄伤了王孙而留下来的新伤!难道仅凭你一张嘴就想颠倒是非吗?沈孺子,你平时文文弱弱的不敢多言,现在看来,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妾是不是颠倒黑白,请太医来验证一下,不就清楚了吗?”紫衣女子淡淡一笑道:“既然太子嫔一口咬定说是太子妃伤害了王孙,说妾是颠倒黑白,那便只能请太医过来瞧瞧了。王孙身上的淤青到底从哪里来的,不瞒诸位,妾也是十分好奇。”
“容秀。”此时,我开口开口叫了容秀一声。
“是。”她听此一言,眼神示意一个小内侍去请太医了。而眼看事迹败露的逦姬见状,直接狗急跳墙的抱了孩子要走。
“我不相信你们!我不相信你找来的太医!谁知道你会不会收买他们来冤枉我!我要去见殿下,我要面见太子殿下!”说着,她作势便从门前走去。但那知,这一次,都不用我的人动手,一些见她大势已去的姬妾们便率先站在了我这头,挡住了她的去路。
姬妾甲:“姐姐别着急走啊,若是信不过太医,这不还有妹妹我吗?妹妹不才,医术虽然高明不到哪里去,但这寻常的磕伤摔伤也是能诊治的。不如就让妹妹……”
“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王孙殿下诊病?识相的,就赶紧滚!”
“姐姐别是心里有鬼怕了吧!”姬妾乙接过话音。
“笑话,我怕什么?”逦姬恨恨的瞪着这些人,苍白无力的辩解。
“那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不让诊?”这时,姬妾丙也来凑热闹,说:“王孙可是太子殿下的心头宝贝,出了什么事,不仅太子妃殿下嫡母忧心,姐姐生母痛心,就连我们这些庶母也跟着伤心。逦姬姐姐就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做母亲的心吧,咱们也想知道,王孙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是啊是啊,”姬妾丁也站了出来:“我也觉得此事奇怪。王孙受伤之后,比起是谁伤的,逦姬姐姐作为生母不是应该更加关心王孙之伤势吗?怎么反倒是太子妃殿下先为王孙请太医?”
“是啊,说的有理。你看她现在这副模样,明显是心虚了。”
“我看她一定是故意栽赃陷害太子妃殿下……”
“……”
一时间,姬妾们全都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逦姬被堵在门口,面对着众人的议论纷纷也是敢怒不敢言。
何为墙倒众人推,棒打落水狗,此刻就是。
于此,我不仅与容秀相视一笑。她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但是不够,这和我想要达到的目的远远不够。我一定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防止这些姬妾三天两头的给我作妖。
不是我害怕惹事,而是论阴险,我算她们的前辈。
后宫妇人这些捏酸吃醋的雕虫小技,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也,不屑于跟她们争斗。
渐渐的,她们推搡吵闹了起来,我看见逦姬因为怕伤着孩子的缘故,便先将他放了下来。
趁此机会,我走到王孙身边,从袖口掏出了一块手绢,故意在他面前变起了戏法。
只见那手绢好像长了腿一般,自动从我一只手臂跳到另一只手臂上,灵活的穿梭在我的身体之间。
说起来,这还是年幼时在晏宫,我像一个会变戏法的老嬷嬷学来的。虽然手绢之类的是最简单的一种,但用来吸引孩子,足够了。
像现在,王孙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只手绢在我身上灵活的乱窜,突然手绢就窜回了我的袖口,再没了动静。
“好玩好玩!”他拍着小手天真的看着我问到:“好厉害,这是仙法吗?”
“王孙想学吗?”我弯下了腰,反问。
“想,殿下可以教给我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又将手绢从袖口里抽出来给他,装模作样的教了教。
手绢依然还是手绢,不会动,不会跳,就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
“怎么会这样呢?”子昀略显失落的看着我。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我抬眸望天,假意思索着,然后又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他说到:“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王孙说谎了,天上的仙人最不喜欢撒谎的人,你心不诚,自然就不灵了。”
“那该怎么办啊?”子昀听言泪眼汪汪的看着我,我也知道,计划奏效了。
我微笑着蹲了下来,双手搭在子昀的双肩上与他保持平视。我问他:“王孙,你身上的伤到底是哪儿来的?只要王孙肯说实话,天上的仙人就不会再怪罪王孙了。”
“不是殿下掐的。”他如实回答。
“那既然不是我,又是何人所为呢?”
“母亲说了,不能说。”子昀听言摇了摇头。
“那又是谁指使王孙说是我掐你的呢?”
“母亲说了,不能说。”
“那好吧,”我听言站了起来,:“看来王孙是没法求得仙人的原谅了,我爱莫能助。”
“不要!”听言,子昀上前一把抱住了我。
而我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循循善诱:“只要王孙说实话,一切就还不晚。”
“是……是母亲!”
“大声点儿,仙人听不见!”
“是母亲!是母亲掐伤了子昀,她说殿下是个坏女人,如果不这样做,殿下还会欺负我们,吃了我们的!”
那一刹那,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那一群推搡吵闹的人都看了过来。
“哈哈哈,是吗?”我由不住笑了,摸了摸子昀的头:“这点王孙大可放心,我可不敢吃人肉。”
“子昀!你在胡说些什么?”逦姬急得大叫,连忙冲过来从我身边夺走孩子,并把矛头指向了我:“是你,是你教他这样说的吗?是你教他这样说的吧,好以此来诬陷我的!”
“人之初,性本善。这世间最最单纯不会说谎的,就是孩子了。或许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吧!”我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觉得眼前这个搬弄是非,装疯卖惨的女人实在可恨。
她要陷害我的手段有万万千,可偏偏却把主意打到了幼子身上。更可恨的是,还让原本受了伤害的孩子反过来助纣为虐。让一个本该得到安慰的人永远失去了被同情的资格!
注:
1:太子嫔:太子妾室,此处推行唐制。
2:淤青散出来的时间:本人专门问了度娘,这都是度娘给的答案,本人没有瞎扯瞎掰。
3:孺子:唐亲王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