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细雨连绵,破晓时分,淅沥的冷雨才终于收住。
天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浅浅日光落满何府庭院,稍稍冲刷掉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冷。
林檀生起床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浅灰新式学生长衫,布料轻便,便于行走。这是他期待的每月月初,可以跟随府里仆役入城,前往老城书肆采买书籍文房。
这是林檀生等待许久,唯一能够触碰外界的机会。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街道,驶出何府朱漆大门。
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旧式长衫老者与新式学堂学子擦肩而过,新旧风气交织在泉州老城街巷。真是阔别鲜活人间月余,林檀生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眼底掠过难以抑制的对自由的向往。
难以遮掩的情绪翻涌在心头,林檀生慢慢放下车帘,收回眼神低下头摩挲自己的手指幻想了一下。
书肆地处老城中心,门面宽敞,书架层层叠叠,堆满新旧典籍,书类应有尽有。随行仆役按照何溶槐出门前的吩咐守在店门之外,不跟着林檀生进店内,给足了他独处空间和相对自由。
林檀生刚踏入书肆,油墨书香直扑人面。他站定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客人、伙计、前后两处出口。并没有太多视线看向他,店内客流繁杂,伙计忙着接待往来的客人,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侧身隐在高大古籍书架的阴影之中,林檀生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条。纸上字迹写得隐晦克制,没有提及何溶槐的姓名,不谈其他任何,只简略诉说如今自身的处境,期盼旧友陈生能够寻找机会将这些传达消息给阿嫲,给阿嫲保平安,让她不要担心,如果时机可行更是希望旧友能够伸出援手。
思虑万分周全,林檀生确实是这样计划的。
但转念一想,何溶槐手段狠厉,势力横跨闽地南洋,若是言辞过激泄露他的秘事,不光自己大祸临头,也会连累试图帮助自己的旧友。
所以林檀生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所写是否真的极尽委婉,确定无碍后,这才满心期盼着这张纸条可以替他传递出去一点点求救讯号。
趁着伙计转身整理柜上书籍的空档,林檀生弯下身子手臂微伸,将纸条悄悄压在柜台账本的角落,位置隐蔽,只有相熟旧友才会留意到此处。
做完这一切,林檀生胸腔里悬着的大石头稍稍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随即挺直脊背,敛去全部心绪,神色平淡自若,林檀生才缓步走到古籍区翻拣书册,一举一动看不出半分破绽,仿佛他仅仅只是前来买书的寻常学子。
若是纸条顺利送出,若是外面有人接应。
或许,或许自己很快就可以挣脱何府这座牢笼。
他可以躲得远远的,离开这里也可以,只要能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收敛好心神后,林檀生匆匆挑选好几册线装文集,付过银钱。
林檀生从容走出书肆,登上返程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林檀生又掀开帘子看着那些商铺逐渐往后退,一步步远离热闹街市,重新驶向那座高墙深宅。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街市的人声烟火,被彻底隔绝在外。
回到何府院中,白日剩余的时光,林檀生依旧维持着往日模样,斜坐在二楼露台看书,神色平静无波,可嘴角却是比往日上扬次数多了。
夜色降临,府中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铺满回廊。林檀生刚刚用过晚膳,就见着下人低着头恭恭敬敬前来传话:“林少爷,老爷让你去一趟书房,老爷说在书房等着你。”
听闻传唤,林檀生心头微微一顿,只当是寻常问话,整理衣衫,顺着回廊走向书房。
何溶槐的书房肃穆沉静,四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典籍、南洋风物志、厚厚的船运账册等等。窗棂敞开一丝缝隙,外面院落的檀香随风飘入屋内。何溶槐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之后,一身墨青暗纹长衫,并未穿马褂。左手随意搭在桌面,腕间老山檀依旧沉静乌黑。
烛火落在他脸上,眉心那一点红痣,在灯火下触目鲜明。
看见林檀生进门,何溶槐抬眼,眼尾轻佻,神态依旧是一贯温和,看不出喜怒:“来了。”
“先生。”林檀生微微颔首,规规矩矩站在书桌前。
何溶槐并没有开口询问采买的琐事,只是那指尖轻轻叩击红木桌面,节奏缓慢,一声声落在寂静书房,带着无声的压迫感。他就那样安静地望着林檀生,目光仿佛可以洞穿他的全部伪装,直抵人心最隐秘的念头。
片刻沉默以后,何溶槐指尖轻轻一推。
一张薄薄折叠的纸条顺着光滑桌面,缓缓滑到林檀生的脚前。
林檀生低头辨别,垂在一旁的手微颤——这正是白天,他偷偷压在书肆柜台下的那一张保平安和求救的字条。
一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
林檀生浑身僵住,四肢从指尖一路冷到心底。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自始至终,都落在何溶槐的掌控之下。
此时此刻林檀生就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脑海里幻想过的所有侥幸,所有期待,届时全部轰然粉碎。
他绞尽脑汁策划出逃,自以为漫过所有人,殊不知,就像是给何溶槐表演了一场自以为是的,完美的独角戏。
书房里安静的掉一根针都看得见,只有窗外隐约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何溶槐脸上那层浅淡的温和缓缓褪去,只剩平静,他依旧没有暴怒呵斥,声音始终平稳,却带着碾压一切的重量:“檀生,谁给你的胆子想着逃跑的?”
没有大骂,没有苛责,可这句轻声质问,比任何酷刑更令人窒息,毕竟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才是最令人害怕的。
林檀生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颤抖,喉咙像是被堵住,心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半个字也辩不出来。证据就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显得无力又可笑。
“我以为你安分守己,是懂规矩的。”
何溶槐慢慢起身,身形高大肩背宽厚,缓步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投掷下的阴影笼罩着他。
“原来日日在我眼前温顺蛰伏,只为了攒下力气逃走吗?檀生。”
“你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吗?”
林檀生猛地抬眼,眼里蓄满泪水,随着眼泪翻滚的还有难堪、颓然,还有一丝不屈的执拗:“那你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那狗屁命理?还有什么是我必须被在这里的理由?”
他本就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囚禁于此,作为借命给别人续命的器物,困死在四方高墙之内。
可林檀生不是器物,他是人。
何溶槐垂眸看着他要掉的泪水,目光沉沉,抬手,指腹擦过那滴滚烫晶莹的泪。
他何尝不清楚,强行将人拘留在身边,是造下深重业障。可命理、私欲、两代恩怨,层层枷锁压在他身上,何溶槐退无可退。而何溶槐为了留住林檀生,只能用这滑稽的命理作为借口。
“你可以心里想着离开,甚至可以尝试逃离我。”何溶槐微微弯下身子,气息落在林檀生耳边,声音低沉沉重,宿命一般笃定,“但是檀生,你要牢牢记住——林家欠我的是债,而你是来偿债的。”
偿……债……吗?
这句话重重砸进林檀生的脑海,他脑子嗡嗡一片,何溶槐是什么意思,债从何而来。
林家欠何溶槐的……
我是来偿还的……
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在林檀生脑子里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因为从小到大的回忆里,乡里乡亲人人称赞林家双亲敦厚良善,经商守信,从未听闻与人结下血海深仇,阿嫲也说过他父母是顶好的人,即使生下林檀生就把他丢给阿嫲,但是他打心底里对父母是向往的。林檀生一直认定,是何溶槐心性阴狠,凭借权势无端加害林家,害他没能感受过一天父母的爱。
可此刻对方字字笃定“林家欠我”。
倘若只是生意场上利益纷争,何溶槐何以执念深重到如此地步?
若仅仅是私人恩怨,又何至于要将他禁锢于此?无数疑问疯狂滋生,缠绕他心神,让林檀生的每一口呼吸就艰难。
“林家欠你,什么了?”林檀生抬眼对上那双佛眼,眼底满是茫然与挣扎。
何溶槐目光对上少年那双什么都不知情的双眼。
很多旧事,沾满血腥伤痛,不是何溶槐三两句就可以诉说干净的。林檀生知晓真相大白那一日,或许会彻底摧毁眼前少年全部的世界。何溶槐舍不得,他太贪了,还想再多享受些时日里林檀生那份纯粹的温和。
何溶槐偏头移开视线,望向跳动的烛火,眉心红痣隐在阴影里。
“时候未到,往后,你自会知晓。”
何溶槐重新站直身体,语气恢复平和,可警告意味十足:“这一次,我不会罚你。我可以纵容你的第一次初犯。”
即是对林檀生的宽容,也是警告。
何溶槐转身坐回书桌之后,重新拿起案头账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林檀生依旧浑身冰凉地僵立原地,心口又冷又乱。
他麻木地退出书房,深夜冷风朝着林檀生扑面而来,吹得衣衫发凉。身后书房灯火通明,檀香沉沉。
直到此刻,林檀生才慢慢醒悟。
原来困住他的,不单单只是命格,而是两家之间,或许掩埋着一段他全然不知的沉重过往。
林檀生攥紧掌心,指尖冰凉。过去他满心恨意,认定何溶槐是纯粹的恶人。但此刻,心底生出刺骨的惶恐——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到底该不该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