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番打闹,车内一片狼藉,马车遂折返回了北镇抚司。
德音坐在轿中,良久未语,低头沉思。
她究竟算不算被他占了便宜?
理应算的,毕竟他的狗嘴实实在在触上了她的额头。可那触碰不过转瞬即逝,这般想来,又似算不得什么。轿中逼仄,拳脚难以施展,方才两人肢体接触甚密,如此相较,那轻轻一触,似乎也不必耿耿于怀。瞧他那般镇定自若,自己若为此发作,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德音满心纠结咬着唇瓣。
正此时,忽闻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疾奔而来,须臾,一名锦衣卫于轿外朗声道:“大人,有急报!”
陆隐撩袍,起身利落踏出轿中。
须臾,德音发觉马车又缓缓掉头,启程。
她疑惑的掀开帷帘,却见季末不远不近跟在马车旁,不见陆隐的踪迹,“这是要去哪里?”
季末端正视线,不敢往车内多瞧一眼,粗声粗气,“月满楼。”
半个时辰后,德音“不情不愿”的被请进月满楼雅间,她大手一挥,极为熟稔地掏出两锭金来,豪气道,“将你们这儿的花魁给小爷叫出来。”
德音入花楼,恰似鱼腾沧海,鹰翔九霄般自得。
妈妈喜笑颜开,忙将银两收入囊中,“这就来,这就来,阿黛就等着您呢。”
陆隐此时提了绣春刀,周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大步踏入雅间,睨着妈妈,“闲杂人等出去,没有本使吩咐,不许任何人踏进。”
“这…”妈妈面上为难看着德音,“女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到了怀中的金银,岂能叫她白白流掉。
德音抱着臂,横眉竖目,口气强硬,“不许听他的,小爷花了钱,你就得按着我的章程办事儿,这儿是盛京城,锦衣卫也得讲规矩!”
妈妈未等陆隐开口,便截住话头,“哎”一声,跑出了雅间。
陆隐眉心若蹙,似有不满看着德音,偏后者斜躺在榻,翘着腿模样得意且挑衅看着他,嬉笑道,“陆指挥使,别装了,费了这许多心思终于露出你真正的目的了吧,说什么叫我入宫调查,实则是寻个由头好逛花楼!”
她乜斜着眼,透着几分看透了的机灵劲儿,咂摸着嘴叹道,“我只知世上的读书人会弯弯绕绕,却不知整日打打杀杀的武将也如此,男人,到底绕不开一个字,色!”
她自认一语中的戳穿了他的心事,露出一副我都懂的神情,叫陆隐的面色逐渐阴沉。
若是能捏死她,陆隐定然毫不犹豫动手。他眸光微敛,看向德音,冷声道,“你身后有蛇。”
话音方落,德音神情瞬息间变得惊恐,乌发根根直立,骤然从榻上窜起惊呼。惊惶间,脚步踉跄,径直躲至陆隐身后,眯起双眸,战战兢兢瞧去,却见榻上空无一物,哪里有半分蛇的踪迹,尚且才反应过来,不满嗔怪道,“你是故意的。”
“显而易见。”陆隐双手抱臂,神色悠然,仿若事不关己。他垂眸看着德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瞧着她往日咋咋呼呼,却也是只纸老虎,一戳即破。
“你真无耻!”德音大骂。
陆隐饶有兴致点头认同,“这是本使万千优点中最不可或缺的一条。”
“啊?”一旁看好戏的季末不禁发出一声惊呼,便立刻捂嘴垂下脑袋,不敢再听,亦是不忍再听。
德音面色扭曲,抿着唇有口难言。
试问,若有人自恋至极,竟全然不见自身瑕疵,恰似那顾影自怜、临水而照的水仙,旁人该当如何与之抗衡?
答曰:敲打其颅,令其窥尿自省。
又问,倘若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又当如何?
答曰:此贼已然练就金刚不坏之躯,堪称天下无敌,无可抗衡。
德音不禁感慨,轻启朱唇道:“陆指挥使,莫不是不知‘缺点’二字如何写就?”
陆隐眼尾轻挑,神色间尽是傲然,显得不可一世,淡声道:“本使岂会有缺点?世间完人寥寥,不是性情鲁莽似糙牛皮,便是胆小怯懦还偏爱咋咋呼呼,而本使,自是与众不同。”
季末,“……”
他双唇微张,却一时语塞,暗自思忖:指挥使所言“糙如牛皮”,想来与我无关吧。
德音,“……”
这狗贼不是说她咋呼胆小吧,绝对不是!她不会承认的。
雅间中的二人,不知为何,无端觉得心口仿若被暗箭射中,隐隐作痛。本欲与陆隐辩驳几句,可一想到他那满含戏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竟,若是贸然开口,怕是会遭他回怼:本使可曾指名道姓?这般急着往自己身上揽,看来二位对自身认知倒是清晰得很。
气氛有些凝滞,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渐近,是一身红衣的胡姬阿黛在叩门。
德音面上喜色之情溢于言表,将此雅间内两个男人霎时抛诸脑后,忘的一干二净,跑去开门。自那晚一别,她被诸多烦忧之事缠身,又兼家中看得紧,她无法脱身来看美人,遂心中积郁已久。
她将门推开,阿黛那张研丽妩媚的脸显现在眼前,德音忙跑过去抱住,亲昵蹭了蹭她的脸颊,“好阿黛,小爷我可想死你了。”
相思成疾,便是这般了。
阿黛被德音热情的拥抱和直白坦露的话语弄的脸颊陡然一红,柔声道,“女公子许久不曾来过,阿黛甚是想念,那根金鞭,奴家一直悉心珍藏着。”
二人互诉“情”长,只叫身后冷眼旁观的陆隐紧皱起眉头。
昔年,与德远一同练武,有一日,他忽而叹道,自家阿妹幸好不是男儿身,否则定是个贪恋美色之徒。
他蛮不客气嗤笑,“女儿身又如何,指不定比那些登徒子更甚,将来娶个女姑爷,未尝不可。”彼时,他脑海中闪过德音咋咋呼呼的模样,只觉德远这话,倒也不算夸张。
如今亲眼瞧着,莫名觉着如此碍眼。
德音眉眼含笑,热络地将阿黛拉至榻旁,并肩坐下,兴致盎然地问道:“好阿黛,快同我讲讲,近日这月满楼可有什么新鲜趣事?我整日被父兄拘于家中,都快憋闷得发慌了。”
阿黛闻言,掩唇轻笑,眉眼间流转的皆是万种风情,柔声道:“这月满楼,向来最不缺的便是新鲜事儿。若要细细道来,那可真是几昼夜都说不完。女公子往后若是多来看看我,阿黛便能日日与你分享这些趣事了。”
德音听闻,拍手称快,喜道:“这有何难?小爷别的没有,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倒是多得累赘。我将你赎出来,往后你便能日夜陪着我说话,可好?”
话一出口,德音又觉不妥,神色瞬间由喜转悲,长叹一声:“不成不成,阿娘那儿倒还好说,可我那父兄皆是些老古板,他们定容不下你。要不,我在外头购置一座别业安置你,如何?”
阿黛听闻此言,神色一怔,眼中悄然闪过一抹黯然,旋即低下头,喃喃自语:“女公子与奴家不过才见了寥寥几面,便如此掏心掏肺地待奴家,阿黛心中感激不尽。我出身卑贱,可女公子从不曾轻视于我,奴家早已将女公子视作知己。只是,阿黛实在不能与女公子走。”
“为何?”德音满心失落,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阿黛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楚,欲言又止。
见阿黛似有难言之隐,德音也不便再追问,只好暂且作罢,摆摆手,故作满不在乎道:“罢了罢了,这本也是我的一己私心。你既不愿,那便算了。只是你若日后有了难处,务必差人来找我,也算是你瞧得起我这个知己。”
言罢,德音抬手将腕上的两只玉镯褪下,小心翼翼地戴在阿黛纤细的手腕上。
阿黛眼眶泛红,眼中泪光闪烁,她急忙转过头,抬手拭去泪水,强颜欢笑道:“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女公子今日来这月满楼,可算是来对了。今夜,月满楼有件稀世宝物要拍卖,”
德音眼眸一亮,好奇心顿起:“哦?竟有这等事?是何宝物?”
“是尊蛇形玉如意,据说这玉如意大有来头。只要将其置于密室,注入内力,如意便会散发出奇异光芒,光芒所照之处,能浮现出方圆百里内的山川地势、隐秘路径,甚至还能显示出地下是否藏有宝藏。”阿黛道。
德音疑惑,“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宝贝,我却未曾听闻?”
“世间之事无奇不有,有何大惊小怪?”陆隐忽然走至德音面前,不满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尚未脱罪。”
他冷言冷语,好似十分不耐,叫德音暗暗撇嘴,不情愿的很:“是,陆指挥使,小爷罪大恶极,恶贯满盈,但看在你带我来月满楼的份儿上,我可以配合你,说罢,来此地又是想查什么?”
“今夜,你不是德音,而是富商之子陈保府,”陆隐眼中凌厉,“本使要你暗中拍下这尊玉如意,借机引出幽冥教首领。”
成败,就在今晚。
瑞王同幽冥教或有勾结,今夜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