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枪声稀落,全无章法。
头目的尸身就在不远处,脑后一滩黑血洇开,渗进砖缝。
这些倭兵已经慌了。
无数明军冲进来,从城墙,从城西北的豁口,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涌入,满眼都是翻涌的红。
要跟明军打巷战吗?
不不,会死的,会死得很惨。
逃吧,还是逃吧,逃到汉拿山,去找江口样,江口样那里是旗本军,幕府最精锐的军队,还有西国藩军主力,只要找到他们,就还有活路!
对!逃到汉拿山!去找江口样!
不知是谁先扔下武器,“咣当”一声,像是某种信号,溃败立时如雪崩般蔓延。城头倭兵争先恐后地往城下挤,往一切能逃出这座城的方向挤。
而此时,攻上山头的江口良平正在大发雷霆。
“兵糧は?兵糧はどこだ!”
面对空空如也,连一粒米也没有的山洞,他怒不可遏!
那帮明军誓死守卫的地方,宁可烧死在壕沟也不退半步的地方,根本不是屯粮之地!
从济州城下打到汉拿山,他们死了多少人,他们拼尽所有打到这里,临到关头,竟中明军障眼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口良平在山洞狂吼,吼得一声比一声狰狞。
霍然提刀,他转身气急败坏地冲出去,冲向壕沟里的明军尸首。
粮藏在哪里!
他一刀一刀,发狠砍尸。
到底把粮藏在哪里!该死的明军!该死!该死!!
待那股疯劲泄尽,江口良平喘着粗气,以刀尖拄地,环视这座山。
汉拿山太大,太高,山峦起伏,层林叠嶂,搜山是不现实的。
他绝望地垂下头。
江口良平不可能找得到,因为真正的屯粮之地没有守军。
明军将所有粮草分作八处,藏匿于汉拿山不同位置。有些藏粮地山路陡峭,骡马上不去,还需士兵徒手攀爬,接力一袋一袋运下来。故而每次运粮,都须提前七日做准备。
放弃地势平坦、便于粮草转运的北麓,放弃所有便捷,所有省力,所有合乎常理的选择,只为换一个个万一。
万一济州城守不住呢?
万一骑兵挡不住呢?
万一伏击圈被攻破呢?
万一后备军也阵亡了呢?
从敌军登陆那一刻起,济州八千守军,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他们更知道,只要粮草还在,他们就赢了。
兵在粮在,便是兵不在,粮也得在。就让那些倭兵拼了命打下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
裴泠走在城墙上,脚下砖石被血浸透,踩上去发黏。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倒卧的尸身上掠过,又倏然定住。
但见城墙拐角处,堆着头颅,一颗一颗垒起来,垒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身后奔上来的明军士兵也看见了,无人说话,城墙上静得出奇。
很多士兵都泪目了。
裴泠的手慢慢攥紧,而后猛地抽刀,走向那根竖在城头的旗帜,一刀砍下!
亲兵立刻奉上一面红色大旗。她接过来,将旗杆用力插进墙砖缝隙。
“呼——”旗面迎风怒展,骄阳当空,斗大的金色“明”字,灼灼刺目。
“传令下去,向汉拿山进军!”
*
明军攻入济州城的消息,终于传入江口良平的耳朵里,那些溃逃而来的倭兵,漫山遍野地涌进汉拿山。
江口良平慌了。
明军的援兵来得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撤出这座山,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没来得及……
烟尘冲天,大地在震颤。
那是马蹄声,铁蹄砸地,汇聚成隆隆闷雷,从山脚一路劈来,像要把整座汉拿山都碾碎。
风过林莽,带来血腥气和焦糊味,越往上,那味道就越浓。
明军已抵达隘口,前锋却在同一瞬间齐齐勒马。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无人下令,无人出声,千百骑就这样硬生生钉在原地。
隘口最窄处,一具尸体跪在那里。
胸甲布满弹孔,血结成暗红色硬壳,头垂着,看不清脸,但没有人认不出。
他用刀柄抵住腋下,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裴泠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风呼啸着穿过隘口,吹乱盔顶红缨。
她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那种抽动从脸颊蔓延至眼角,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裴泠霍地转身,双眼燃着能将人焚尽的火!
“血——债——血——偿!”她的声音撕裂风声,“让日军——血、债、血、偿!!!”
明军士兵齐刷刷抽刀,刀光映着他们通红的眼眶,映着他们咬紧的牙关,一道道怒吼从胸腔深处迸发!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让日军血债血偿!!!”
*
明军杀过来了!明军杀过来了!!
倭兵在汉拿山四散奔逃,那些自诩幕府精锐的旗本武士,此刻像被猛兽追逐的猎物,扔下辎重,扔下一切拖累速度的东西,拼命往深山老林里钻。
江口良平也在逃,身边亲兵不是跑散了,就是被追上明军砍倒,还有些干脆扔下他自己逃命。
那些明军像一头头嗜血的狼,紧咬不放。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追兵已至,江口良平被逼到绝路。
他刹住脚步,回首望去。
追兵在他面前散开,形成包围圈,领头者是一个身穿金铠甲的明军将领。
江口良平死死盯住她。
他知道她是谁。
明军远征军最高统帅!
杀了她,他就是幕府功臣!
杀了她,济州的伤亡,汉拿山的失利,所有失败都可以弥补!
杀了她!!
江口良平目光凶狠,缓缓抽出武士刀。
这把幕府将军亲赐,跟随他十几年,斩过无数人头的武士刀。
今日,就让明军将领的鲜血,再开一次锋!
江口良平双手持刀,置于身前,刀尖对准她两眼之间,右脚后撤,摆出正眼构。
这是决死之姿。
他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来!来决战!”
裴泠顿步,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后退。
“铮——”绣春刀锵然出鞘。
两人相距五步。
江口良平先动,借腰力抡刀,刀尖由下而上挑起,一道寒光直奔裴泠面门。
“铛——!”
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武士刀顺势滑下,直削她握刀的手指。
裴泠撤步的瞬间,刀光如影,反手就是三刀!
江口良平身形疾退,一刀格,二刀挡,第三刀堪堪从他喉结前掠过,刀风刮过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的刀!他心中大骇。
下一瞬,裴泠已再次攻上。
两刀绞成一团,刀光霍霍,杀机四伏。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发麻。
裴泠刀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每一刀都有千钧之力。
江口良平渐渐不敌,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刀法越来越乱,身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他满眼疯狂,用日语嘶声嚷道:“幕府将军会记住今天,天皇陛下也会记住今天!我们是大和民族,是万世一系的神裔!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的武士!琉球终将属于天皇!”
话音未落,绣春刀直刺咽喉!
他奋力格开,胸口却乍露破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裴泠身形一滞,后肩传来灼痛,弹丸穿透甲片,钻进肉里。
远处,一个躲在岩石后的倭兵正举着铁炮,来不及放第二枪,数支鸟铳同时打响,铅弹将他穿成筛子。
江口良平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觑准这个机会,挥刀朝她当头砍下!
“死ね!!!”
裴泠侧身避过他的刀势,绣春刀一霎抡圆,狠狠下劈!
“铛——!!”
刀身震颤,武士刀拦腰斩断!半截刀飞旋出去,插进泥土里,止不住地颤动。
就这当口,绣春刀猝然从江口良平的小腹刺进去!刀身贯穿后背,从肩胛骨下方探出一截带血刀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泠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胸口,借力把刀抽出来。
江口良平踉跄后退两步,双腿一软,用那半截断刀撑地,跪了下来。
裴泠一声令下:“绑了他!”
士兵立刻扑上去,将江口良平五花大绑。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已在濒死边缘。头重重磕在石头上,额角的血流进眼眶,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打了一个绳结。
裴泠用绳套,套住他的脖子,绳结收紧,勒进皮肉,另一头则系于马鞍。
随即,她翻身上马,狠夹马腹。
“驾——!”
战马疾驰。
江口良平被拖倒在地,一路翻滚,撞过岩石,撞过荆棘,撞过尸体。他的脸被磨得血肉模糊,骨头撞得咔咔作响,惨叫变哀嚎,哀嚎又变呻吟,最后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他就这样被一路拖下山道,来到隘口,拖到汪其勤面前。
裴泠勒马而下。
江口良平像一摊烂肉,脸已看不出面容,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每一寸皮肤。
可他还在喘气。
他为什么还在喘气?他好想立地死去!
裴泠走过来,弯腰打掉他的头盔,一把抓住他脑后发髻,把脑袋提起来,而后抬脚踹向膝弯,迫使他跪下,跪在汪其勤面前。
江口良平的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他看见面前的人,那具跪着的尸体。
背后,一道阴影覆了上来。
是抽刀的声音。刀刃刮过鞘身,发出尖利摩擦音,割裂人的神经。
刀的影子越发地长,越发地高。
江口良平在颤抖。
裴泠一声暴喝!刀锋下劈,横着削过去——
头颅一歪,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尸身软软地瘫下去,砸在地上,腾起一小片灰尘。
头颅也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汪其勤脚边,一下停住,轻轻晃了晃,便再也不动了。
*
走上山头。
壕沟里、壕沟边全是烧焦的尸体,很多都面目难辨,但裴泠还是认出好几张熟悉面孔,是她招来的新兵。
后备军大多很年轻,都不及弱冠。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她看到了宋长庚。
裴泠闭目,良久才睁开眼。她蹲下来,跪坐在他身侧。
宋长庚的手攥得很紧,她艰难地将那把绣春刀取下,然后又抽出自己腰间那把。
两把绣春刀,横在膝前。
忽然,裴泠把自己的绣春刀抛至半空。
刀身翻转,日光从刀刃划过,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就在落下的瞬间,她扬起宋长庚那把,横刀一斩!
“铛——!”
一声脆响,两截断刃飞出去,落在焦土里。
裴泠握紧手中刀。
“此仇不报,”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咬进骨头,“我裴泠,誓不为人。”
山风又起,吹得焦土飞扬。
裴泠双目赤红,缓缓起身。
现在,该算账了。
从屋久岛出发那日,她已派船南下,令吴信中立刻回师一万兵力,赶往度佳喇七岛海域。
她要在那里扎起一个死亡口袋。
她要让江户幕府用血记住这次教训!
她要让度佳喇海域成为日军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