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裴泠赶到肇庆。甫入总督署,绕过高耸的影壁,迎面便见一人自正堂台阶稳步而下。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头戴乌纱,一身公服,面容端正含威,下颌蓄着短髯,正是两广总督黎宪。
他与身旁一名书吏交代着什么,抬头瞧见裴泠,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裴提督?”黎宪驻足,“你怎么回来了?”
裴泠快步上前:“总督大人,下官有事与您商议。”
黎宪摆了摆手示意书吏退下,对她道:“你来得正好,也省了本督再遣人寻你的工夫。你的事且暂压片刻,眼下有一桩急务,柘林水寨昨日擒获一伙倭寇,方才押解至署,本督正欲往牢中亲审。”言罢,抬手一引,“随我来,我们路上细说。”
裴泠闻言举步跟上,二人转过回廊,署中往来皂隶纷纷垂首侧避。
黎宪边走边道:“近年来广东沿海所获倭寇多为贫人、流氓与海贼混杂,船只破旧,非趁汛期难以跨海,前次那伙便是上回汛期滞留下来的残寇,可眼下这伙……”他眉头蹙起,“船坚器利,行迹颇为蹊跷,观其装扮气度俱似武士。”
裴泠默然听着,片刻方道:“总督大人,他们可否交由下官审讯?”
黎宪颔首道:“北镇抚司鞫问之能,本督自然信得过。”
言语间狱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已在眼前,阴湿的霉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开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油灯昏黄,底下便是重犯牢区,此时三四十名倭寇分押在两间相邻囚室内,裴泠令狱卒悉数提出,聚于狱房进门那片空地上。
镣铐拖地之声哗啦作响,那些倭人被狱卒厉声喝令跪下,虽屈了膝,却个个挺直脊背,目光桀骜。
此刻除却裴泠和黎宪,还另有一人在侧,即总督署的小通事,名为江渊。
东南沿海署衙为应对四夷朝贡、商舶往来,设有小通事一职,专司传译。地方上的通事无品无级,属吏员之列,多由通晓番语的当地人充任。
江渊年未及冠,来历却颇为特殊。他一家原是粤地渔户,在一次出海时不幸遭倭寇掳掠,所以他是在日本长大的。
倭人素喜劫掠人口,男女不拘,稚子亦不放过。男丁带回去充作苦力,女子白日押在寺中织造,夜晚遭凌辱取乐,孩童则被视为奇货贩卖。江渊幼年亲眼目睹母亲受虐至死,自己又辗转流落权贵之手,及至年长,失去玩赏价值,被遣回寇船充苦役。直到四年前,那伙倭寇被两广总督黎宪剿灭,他方得解救,重返故土。因他通倭语且知晓日本内情,便被聘入总督署任小通事之职。
虽隆庆年间开关通海,但跟日本的贸易往来始终在禁绝之列。故此,倭语小通事的存在主要就是与俘获的倭寇交涉,由是近年来倭患少,江渊任职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
江渊对日本的恨是刻进骨血里的,此刻再次看见这些禽兽面孔,他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爬满血丝。
而那些倭寇见主审之人是女子,目光便陡然一变,互相交换着眼神,叽里呱啦地高声交谈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裴泠侧首问道。
江渊像是没听见,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这些话他太过熟悉,熟悉的污言秽语,熟悉的狞笑腔调。巨大的嗡鸣声在他脑中炸开。
裴泠察觉他神色有异,黎宪已步至她身侧,低声耳语几句,简要说明江渊的来历。她听罢,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裴泠转而指向其中一个倭人,吩咐狱卒:“把他的镣铐卸了。”
狱卒一愣:“卸了?”
“照做。”黎宪道。
狱卒应诺上前,将那人手脚上的铁镣逐一卸去。
镣铐一除,这倭人立时爆发出阵阵粗野的哄笑,目光黏在裴泠身上来回逡巡。
裴泠没有理会,转身自狱卒腰间抽出长刀,抛在他面前,下颌一抬,示意道:“切腹吧。”
江渊听到这句话,倏然侧首看她。
裴泠也看向他:“译给他们听。”
江渊牙关紧咬,转回脸去,面容狠厉地瞪着他们,从喉底迸出怒吼:“切腹しろ!切腹しろ!切腹しろ——!!”
一句话不问,上来直接让切腹,这群倭寇果然怔住,哄笑僵在脸上。
这时裴泠笑了笑,道:“为天皇效死才是武士至高无上的荣耀,你们被生擒活捉,是耻辱。现在,便是你们向天皇展现忠诚的时候了。”
江渊一字一句高声译出。
那卸去镣铐的倭人闻言,低头盯着膝前的刀,弯腰拾起。
指节绷白,他攥紧了刀柄,眼中凶光暴现,身形如豹般猛然从地上弹起——
就在他腾身的刹那,裴泠已反手抽出腿间匕首。寒光一闪,匕首精准没入秃顶,直贯颅骨。
那倭人刚起至她腰间高度,手中长刀便“当啷”落地。但见鲜血自匕首没入处涌出,分成数股爬满他狰狞的面孔。
裴泠并未拔出匕首,只往前轻轻一推,那具身躯便软瘫在地,再无声息。
全场一片死寂,呼吸可闻。
裴泠在尸体前踱几步,而后用眼神示意狱卒,狱卒会意,上前解开下一个倭人的镣铐。
她抬脚将那柄长刀踢至他膝前:“该你了,你切吗?”
那倭人双目赤红,喉咙里炸出一声怪叫,抓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当头劈来。
刀风骤起。
绣春刀已然出鞘,下一瞬,刀锋自下而上斜掠而过,削断他持刀的手腕。断掌连同长刀飞落在地,鲜血自断骨处如泉喷涌。
裴泠旋即攥住他脑后发髻,猛力向后一扯,迫使脖颈完全暴露。
绣春刀高高举起,刃上冷芒流动。
倭人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光疾速坠下,刺入颈间肌肤,横向贯穿。
待裴泠松手,他的脖颈便顺着刀刃缓缓滑落。鲜血迅速在身下漫开,最终与第一具尸体的血泊融在一起。
江渊眼眶猩红,胸膛起伏不已:“杀!杀!杀!把他们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镣铐一个接一个地解开,倭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杀死。
等杀到第十五个,余下倭寇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绝非他们所能抗衡。于是,第一个切腹者出现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地上尸首横陈,血像溪流一样淌。
最后,只剩下两个。
这俩倭人显然是骇破了胆,脸上不见半分武士的狂傲,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当裴泠的靴底踏过血泊走来,阴影笼罩住他们身躯时,两人浑身一凛,不约而同地仰起脸,随即俯身,重重叩首。
裴泠垂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臣服的姿态,举起了刀。
两人跪伏在地,闭上眼,开始颤抖。
刀尖抵住鞘口,绣春刀“铮”一声入鞘。待这声响传来,俩倭人如蒙大赦般,低着头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让狱卒重新戴上镣铐。
“可以审了,”裴泠转身而去,“带他们去审讯室。”
*
审讯持续到天黑,所有供词记录在案。俩倭人连同厚厚一摞口供,当夜便被押送出城,星夜兼程解往京师。
裴泠与黎宪一整日水米未进,此刻方在衙署后堂对坐用些简膳。
饭毕撤去碗箸,两人各执一盏清茶,继续先前话头。
裴泠呷着茶,开口道:“自太祖年间起琉球便是我大明属国,按期进贡,从未间断。然至万历三十七年,日本九州萨摩藩渡海入侵琉球,俘其国王至日本,自此琉球实则已成两属之邦。而这事,朝廷其实一直是知道的。”
黎宪颔首接话:“朝鲜之役,朝廷损耗甚巨,财政疲惫,加之北患未靖,实在无余力为一个海外藩属国再启远征。”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朝并非没有这份余力。先前倭人尚且还装装样子,躲在背后控制琉球,朝廷或可装作不知,维系表面体面。可如今他们都撕破脸皮了,若朝廷再行放任,我天朝上国的宗主威严,将置于何地?”裴泠看向他。
黎宪只是静听不语。
裴泠便肃声道:“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往事历历在目,以贸易怀柔,从来遏不住倭患,唯以武力,方可镇慑。万历朝鲜之役,他们被打怕了打服了,自此便再无大股倭寇敢犯我沿海。今其又公然挑衅至此,若朝廷再隐忍退让,敢问总督,我东南万里海疆,可还能有太平之日?”
黎宪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道:“裴提督所言,本督心下亦以为然,但琉球之于朝鲜,实有不同。朝鲜与我辽东接壤,若失朝鲜,则我朝尽失东部海陆门户,故朝鲜必保。而琉球终究是孤悬海外的岛国……”他不再说下去,其实这些看法基本也是朝廷上下的共识,毕竟海疆威胁,似乎总不如陆上边患那样直接而致命。因为琉球孤悬海外,所以为其劳师远征,耗竭资储,除却维护宗主国威严之外,既不那么紧迫,也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回报。
裴泠却道:“琉球非仅海外孤岛,其列岛如链,实为我国东边海疆之外篱。控琉球,即扼东洋门户,此制海之权若操于我手,便可御敌于国门之外,汪洋大海可提供预警时间与防御纵深,使我陆上疆土不致时时暴露于敌锋之下。更进一步,只要掌握制海权,则现行海禁之策,便可从容调整乃至全面开放,届时万商云集,货通四海,又会是一笔怎样的财富?海防之固与海运之利,本可相辅相成。”
黎宪听罢,思考许久,然而还是道:“裴提督纵有千般筹谋,实则多半是无用之功,你的这些见解过于超前,而超前之见,也往往意味着难容于当下。你自可将这番洞见具本上达天听,但陛下与庙堂诸公怕是不会轻易听入耳中,历来也总是如此,不到祸患燃眉,刀兵迫喉,朝廷是绝不会面对的。”
左宗棠: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参考《明代倭寇史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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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