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雪,比京城更烈。
古戍堡血战落幕之后,残阳破开漫天黄沙,斜斜铺洒在满目疮痍的荒滩上。遍地尸骸被铁骑踏平,干涸的血水凝在冻土之中,成了漠南叛乱最惨烈的佐证。
陆岑整肃全军,一边派人清剿戈壁深处零星逃窜的周邰残部,一边妥善收敛阵亡将士尸骨,妥善救治轻重伤员。整座北疆军营,再无一人质疑君屹,再无半分流言蜚语。
沙场铁血,最能证心。
先前所有猜忌、偏见、怀疑,在戍堡死守、浴血破局、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尽数轰然粉碎。
傅骁一身血污归来,追杀千里,虽未能生擒拼死逃入漠朔地界的周邰,却斩尽对方最后一批亲卫,带回了周邰的贴身兵符、私军名册,补上了最后一环罪证。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桌案之上,整齐码放着所有铁证。
周邰与漠朔可汗元烈的亲笔密信、割地盟约草稿、北疆被收买叛将名录、君秉衡暗中输送军械粮草的账册、捏造君屹叛逃的亲笔伪证、离间君臣的全盘谋划文书……一卷卷、一页页,白纸黑字,落款印章俱全,环环相扣,链成一张无可辩驳的罪网。
君屹坐在帐中软榻上,经过半日静养、上药调理,高热彻底褪去,胸腔内伤的淤痛稍稍缓解。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澄澈,心神安稳。
陆岑立于案前,亲手将所有罪证分门归类,以皇家封条层层封存,装入特制的保密锦盒,神色肃穆郑重。
“先生。”陆岑回身,语气恭敬而诚恳,“所有罪证尽数齐备,无一缺失,件件铁证如山。我已挑选军中最精锐、最可靠的亲卫百人队,日夜兼程护送证物入京。同时写下亲笔奏疏,详述漠南全程始末、戍堡血战经过、先生以身入局忍辱负重、浴血破局之功。”
“此番入京,不止要洗清先生所有污名,更要将君秉衡数十年宦党乱政、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私养私军、勾结外寇的滔天罪状,尽数摆于朝堂,昭告天下。”
君屹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平稳:“劳烦将军。只需真相大白,其余功过荣辱,不必赘述。”
他从不在意朝堂虚名,不在乎百官赞誉。他所求的,从来只有两件事——大雍无内乱、北疆无战祸,以及,不叫自己与影锦皓苦心维系的朝堂安稳,毁于奸人之手。
“先生胸襟,陆岑佩服。”陆岑深深拱手,“即刻启程,八百里加急,日夜不歇,直奔京城!”
一声令下,百名精锐亲卫护送数箱铁证,携带着陆岑亲笔奏疏、战地实录、将士供词,策马出关,踏雪乘风,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寒霜,前路风雪漫漫,却载着倾覆朝堂、清算巨奸的全部希望。
京城,大雍皇城。
连续五日,朝堂风雨无休。
君秉衡稳坐司礼监,借着连日煽动的舆论,步步紧逼,从未停歇。
他深谙人心,懂得三人成虎、积毁销骨的道理。日复一日授意党羽轮番上奏,日日朝会皆是弹劾君屹、请旨定罪、剥夺身份、追责彻查的声浪。
沈知聿领衔的世家文官集团,依旧坐壁上观,顺水推舟。
他们不主动构陷,却也绝不辩驳,只借着朝野汹汹民意,施压帝王,逼迫影锦皓妥协退让、依规定罪。既不得罪宦党,又可削弱帝王近臣、制衡皇权,稳固世家朝堂话语权,坐收渔利。
一连多日,紫宸殿朝会,永无宁日。
这一日早朝,天阴欲雪,沉云压城。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氛凝滞压抑到极致。
不等帝王开口,御史台数名官员率先出列,手持笏板,高声跪奏:“陛下!漠南叛臣君屹,失联多日,叛迹确凿!周邰密报在前,流言佐证在后,北疆杳无音信,足以证实其已然叛国投敌!臣恳请陛下,下明诏、定重罪、削其名籍、追责其罪,以正国法,以安朝野,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数十名宦党官员齐齐出列,跪地附和,声势浩大。
“臣等恳请陛下降罪!”
“不可因私恩废国法!不可因一人误北疆!”
“君氏血脉天生反骨,留之必为大雍后患!”
声声叠叠,层层施压,响彻大殿。
殿中大半官员纷纷侧目,无人敢言半句异议。
连日舆论轰炸,满城流言蜚语,早已将君屹的名声彻底污名化。在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官员眼中,君屹叛逃,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人群最前方,君秉衡一身内臣蟒袍,立于帝王身侧阶下,垂首躬身,面色悲悯沉痛。
他再次上前,伏地叩首,声音苍老颤抖,一副痛心疾首、悔恨至极的模样:“陛下,老奴教子无方,养出如此叛国逆子,愧对朝廷、愧对陛下、愧对天下苍生。老奴日夜惶恐,寝食难安。”
“逆子叛国,罪无可赦。请陛下无需顾念任何旧情,依法严惩,明正典刑!老奴愿辞官卸权、闭门待罪,以此赎罪!”
字字句句,看似自请责罚,实则字字诛心。
他以退为进,用自己的“诚恳悔过”,彻底堵死影锦皓所有保全的余地。只要帝王再护君屹,便是徇私枉法、偏私护逆、罔顾国法,瞬间便可被扣上昏君的罪名,动摇皇权正统。
满殿目光,尽数聚焦在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身上。
压力如山,倾覆而下。
所有人都在等,等影锦皓妥协、退让、下旨定罪。
只要圣旨一出,君屹彻底沦为叛臣,帝臣二人君臣离心、彻底决裂,影锦皓痛失最锋利、最信任的臂膀,民心、官心、皇权威信尽数受损。届时君秉衡再发动兵变,便可趁皇权空虚、朝堂动荡之际,一举掌控大雍中枢。
隐忍多年的布局,只差最后一步落子。
龙椅之上,影锦皓端坐如山。
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凛峻,俊美冷冽的脸庞没有半分波澜,漆黑眼眸沉沉,俯瞰下方满殿百官。
连日承压,他未曾退让半步。任凭百官围攻、舆论滔天、宦党施压、世家裹挟,他始终以一句“真相未明,不予定罪”稳住局面,死死守住底线,等着漠南的证据,等着他的人归来。
此刻面对满殿跪逼,面对君秉衡伪善的卖惨逼宫,影锦皓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说过,真相未白,罪不妄定。”
短短八字,压下满殿喧嚣。
宦党官员面色僵硬,眼底不甘翻涌。
君秉衡伏在地上,低垂的眼眸里,阴鸷杀意彻底浮现。
够了。
隐忍够了、演戏够了、试探够了。
证据迟迟未到,他只当是漠南信使尽数被截杀,君屹早已死在荒滩,所有罪证尽数湮灭。既然帝王铁了心要护着一个“死人”,既然软硬不吃、逼宫无用,那便无需再演。
他筹谋半生,绝不耗死在无尽朝堂拉扯之中。
君秉衡缓缓抬头,脸上的沉痛悲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年未曾显露的、深沉阴毒的野心与狠戾。
他不再躬身谦卑,缓缓直起身躯,目光直视龙椅之上的影锦皓,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寒意:
“陛下执意徇私,包庇逆臣,置国法于不顾,置北疆安危于不顾,置满朝文武劝谏于不顾。”
“既然陛下昏聩不察,偏私误国——老奴,便只能为大雍清君侧、正朝纲了。”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所有官员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清君侧。
三个字,是**裸的谋逆,是明目张胆的逼宫造反!
谁也不敢相信,一辈子伏低做小、隐忍圆滑、看似只懂弄权贪势的司礼监掌印,竟然敢在太和殿文武百官面前,当众袒露反心!
沈知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巨震。他周旋宦党多年,只当对方是贪权弄臣,从未想过此人竟有颠覆皇权、篡位夺权的滔天野心!
大殿之内,人人惊慌失措,哗然四起。
影锦皓坐在龙椅之上,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早已知晓此人狼子野心,早已知晓兵变必不可免。
从始至终,他隐忍、拖延、承压、不退,从来不是被动无奈,而是——在等一个最佳时机,等证据入京,等师出有名,等一网打尽。
“君秉衡,你要谋反?”影锦皓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君秉衡缓缓站直身体,张开双臂,眼底是压抑半生的疯狂与贪婪:“老奴辅佐先皇、掌理朝政数十年,鞠躬尽瘁。如今幼主偏私昏聩、宠幸罪臣、祸乱朝纲,老奴为国除奸,何反之有?”
“今日,老奴便要替先皇重整朝纲,执掌大雍山河!”
话音落下的瞬间!
皇城之外,隐隐传来整齐的铁甲脚步声、禁军调动的铿锵甲叶之声。
暗藏在皇城各处、被君秉衡暗中掌控多年的私兵、禁军、宦党死士,尽数出动,层层包围太和殿,封锁所有宫门、要道、御道!
刀兵出鞘,寒光映殿!
兵变,正式爆发!
文武百官吓得四散躲闪,尖叫慌乱,朝堂瞬间大乱。
宦党官员纷纷起身站队,神色狰狞;中立官员惊慌失色,手足无措;少数忠臣义士手握朝笏,怒目圆睁,却被骤然围堵,无力抗衡。
君秉衡冷眼俯瞰混乱大殿,步步上前,朝着龙阶逼近,声音冰冷霸道:“影锦皓!退位吧!”
“你护不住一个叛臣,更守不住这大雍江山!今日起,皇权易主!”
刀兵合围,逆贼逼宫,皇城倾覆只在顷刻。
就在这朝堂大乱、兵临大殿、皇权岌岌可危的生死瞬间——
皇城正南大门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高亢、穿透云霄的传报之声!
由远及近,铿锵有力,压过所有兵戈嘈杂、人群慌乱!
“八百里漠南加急——!北疆铁证入京!陆将军亲奏!君屹清白!逆贼罪证确凿——!”
“司礼监君秉衡!通敌叛国!私养逆军!构陷忠良!罪证漫天——!”
一声惊雷,炸响京城!
漫天风雪骤停,满殿兵戈顿寂。
所有人动作僵在原地,骇然转头望向殿外。
千里加急,铁骑入城,铁证临门!
君秉衡骤然僵硬,脸上的疯狂与野心瞬间碎裂,眼底涌上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明明布下层层截杀,漠南信使尽数该死!周邰明明封锁所有出路!君屹明明被困死在荒漠孤堡!怎么可能有证据入京!怎么可能有清白奏疏送达京城!
惊雷破空,迟来的真相,轰然砸在皇城最核心的乱局之中。
紧接着,殿外马蹄震天,百名北疆精锐亲卫护着数箱封罪证,冲破城门、横穿御道,直抵太和殿广场!
密封锦箱、血色奏疏、战地供词、密信罪证,一一抬至殿前,整齐陈列!
北疆血战、戍堡死守、外寇勾结、宦党谋逆的全部真相,随这一箱箱铁证,轰然大白于天下!
影锦皓端坐龙椅,眼底终于掠过一抹沉沉光亮。
他等了无数日夜、扛了无数压力、忍了无数构陷的结局,终于来了。
清白归位,罪证临门。
风起皇城,逆贼末路。
君秉衡半生筹谋、半生蛰伏、半生权倾朝野的宦党霸业,在这一刻,尽数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