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皇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宫墙飞檐覆上一层浅浅白霜,夜色沉落,紫宸殿内烛火长明。案上堆叠着各部呈上来的奏疏,影锦皓指尖捏着一卷边防密报,眉峰微蹙。殿外风雪呼啸,卷得窗棂微微作响。
君屹立在一旁,一身月白锦袍,乌发束起,容颜仍是冠绝京华,清冷的眉目在摇曳烛火下淡得近乎疏离。他身姿挺拔,一米七六的身形站在灯火之下,不卑不亢,纵使如今风波平定,骨子里那股孤傲分毫未减。若非旁人主动搭话,他素来不会先开口。
“漠北各部虽暂时归降,可人心难测。”影锦皓放下密报,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语气褪去朝堂之上帝王的威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迁就,“君秉衡旧部尚有散兵流窜在边境,暗中勾结外族,屡屡骚扰边境村镇。”
君屹垂眸扫过那份文书,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字迹,声音清浅:“斩草未除根,后患必然不绝。只是不可贸然大举出兵,冬日行军,粮草损耗巨大,百姓刚经历战乱,经不起再一次苛捐徭役。”
他聪慧通透,纵然生父谋逆一事尘埃落定,却从未被眼前的太平蒙蔽双眼。父子血脉是他绕不开的枷锁,朝堂之中依旧有不少老臣暗自忌惮于他,私下多有闲言碎语,只是碍于帝王的庇护,不敢公然发难。
影锦皓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帝王手段狠厉果决,唯独面对君屹之时,总是多了几分讨好的温柔。他抬手,本想碰一碰君屹的肩头,见对方微微侧身避开,便收回手,也不恼,低声道:“朕明白你的顾虑。只是放任这些余孽游荡,迟早会再起战火。”
君屹唇角浅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剿,要剿,但不是用重兵硬打。可派人潜入边境,离间旧部与外族之间的盟约,再令边军守好关隘,步步蚕食。”
话音刚落,内侍在外低声通传,说是有御史递上密折。
影锦皓接过密折拆开,眸色骤然冷了几分。折子里面,字字句句都在弹劾君屹,重提其父谋逆旧事,言说君屹身负反骨,如今身居近臣之位,日日伴于帝王身侧,恐他日重蹈覆辙,请陛下将君屹逐出皇城。
殿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君屹余光瞥见奏折上的只言片语,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淡淡一笑:“看来,总有人不愿看见眼下安稳。”他早便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君秉衡虽败,朝中守旧派系依旧视他为眼中钉。
“一派胡言。”影锦皓将密折随手搁在炭火盆边,一角纸张被火星燎得微微蜷起,“宫变之时,若非你提前向我揭发你父亲谋逆的全盘计划,这座皇城早已易主。这些人视而不见,只会抓着血缘旧事大做文章。”
“血缘本就是洗不掉的。”君屹目光望向窗外漫天落雪,语气淡漠,“他们心中存疑,也是情理之中。杀一两个御史简单,可堵不住满朝悠悠众口。强行护我,反而会坐实流言。”
他并不需要帝王一味庇护,他要的是让人心服。
影锦皓望着他清冷孤峭的侧脸,心头怜惜又敬佩。这人生得世间绝色,傲骨铮铮,从不摇尾乞怜,哪怕身处风口浪尖,也不肯示弱半分。
“那你打算如何?”
君屹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微光:“不必争辩。请陛下准我前往边境巡查防务。一来,可以就地处理君秉衡残留的旧部;二来,我离开京城,朝中的非议自然会平息大半。待我办成这件事,再回来,那些流言,便不攻自破。”
影锦皓眉头紧锁,下意识便想要拒绝。边境苦寒,到处都是残存的乱党,凶险万分,他舍不得放君屹前去涉险。
“不行,边境太过危险。”
君屹见他反对,也不肯退让,微微抬着下颌,那份傲娇性子显露出来:“陛下是觉得,离了你,我便做不成事?当年在朝堂重重圈套之中我尚且能自保,边境之乱,我自有分寸。”
烛火跳动,映在他精致无双的脸庞上,明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驳回的坚持。
影锦皓盯着他看了许久,深知君屹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他杀伐果断,可唯独对眼前这个人,屡屡妥协。
“要去可以。”影锦皓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朕拨一千精锐暗卫归你调遣,凡事不可逞强,遇危险立刻传信回京。若是你受半分损伤,无论那边局势如何,朕都会即刻召你回来。”
君屹没有立刻应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窗外风雪更大,簌簌落雪拍打殿宇。繁华盛世的表象之下,新一轮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