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约定起事,仅剩一日。
沉沉暮色笼罩京城,整座城池看似一如往常,街巷之间百姓照常开市归家,酒楼茶肆笑语不绝,可重重繁华外壳之下,无数刀锋已然出鞘,只待号令。
司礼监那处被“禁足”的院落,门窗紧闭,烛火彻夜通明。
君秉衡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内监锦袍,面上不见半分躁动,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串沉香佛珠,佛珠颗颗圆润,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权欲。
温晏躬身立在下方,低声回禀各路消息。
“公公,朝堂之上,宦党同僚借边关战事弹劾君屹,被陛下强硬压下。京畿三处城门,值守副将已经将私甲分批换入城防队伍,城外山林之中,千余私甲全部休整完毕,军械粮草备齐,只待宫内烟火信号。十二名潜伏宫中的暗子,皆已就位。”
“沈府那边呢?”君秉衡抬眼。
“自昨夜府邸遇刺之后,沈知聿把书房防卫加到三倍,府中家丁轮番巡逻,密匣看管得滴水不漏,我们派去的人根本无从下手,没有机会夺回密信。”温晏顿了顿,又补充,“沈知聿依旧没有递来明确答复,既不向我们俯首应约,也没有进宫呈递密函检举。”
君秉衡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紧,木珠相撞,发出细微脆响。
“老狐狸,还在观望。”他声音冷幽幽的,“以为握着一封密信,便可两边押注,保全沈家满门。待到明日烟火升空,大局落定,若是他依旧不肯站到我这边,便算作同谋。沈家百年世家,也该到此为止。”
他从不接受模棱两可的中立,宫变一旦启动,非友即敌。
“宫内晚翠可有传回消息?”
“至今没有只言片语。”温晏眉头紧锁,“往日每隔一日便会有采买夹带的纸条送出,自上次下达诛杀君屹的指令后,她再无向外传递半点讯息。属下心中不安,恐她心思动摇。要不要安排宫内备用暗子,做好舍弃晚翠的打算?”
君秉衡垂眸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她家人还攥在咱们手里,料她不敢公然叛我。明日信号升起,先看她动作。若是她能够顺利锁死坤仪殿殿门,便留她性命,许她荣华。倘若她临阵退缩……”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眼底杀机毕露。
“便叫她与坤仪殿所有人一同陪葬,同时动用殿内另外两名埋了数年的死士,接手行事。”
温晏低头领命:“奴才明白。”
“再传一道密信送往北疆。”君秉衡声音压得极低,“快马递交给漠朔可汗元烈。告知他明日京城将起事变,命漠朔主力即刻大举挥师南下,死死缠住陆岑的镇北军,不许他分出一兵一卒回师勤王。待大事一成,北疆三州,如约划归漠朔。”
一纸书信,便是出卖国土的盟约。
烛火映着君秉衡半明半暗的侧脸,多年筹谋,明日,便要见分晓。
坤仪殿,夜色深重。
殿中熏炉依旧燃着药香,淡淡的烟气袅袅盘旋。
殿内宫人大多已经歇息,唯有几处廊角油灯幽幽摇曳。晚翠立在殿门内侧,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一日之期,近在眼前。
只要明日高空燃起那道烟火,她便要执行君秉衡的命令,锁死坤仪殿所有出入口,放暗子入内,了结君屹的性命。
这些天,她把前前后后所有事情在心中反复盘算了无数遍。
君秉衡养育她长大,却拿全家老小作为枷锁逼迫她行凶;君屹待她宽厚,心怀家国,本不该死于这场权宦的篡逆阴谋。
方才,宫外又借着采买宫女之手,悄悄递来半片碎瓷,是警告信号——若明日违令,城外关押她家人的别院,即刻血洗满门。
碎瓷被她握在掌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一边是血亲骨肉,一边是良知道义。这条路,终究到了必须落子的时刻,再也没有办法继续逃避、继续拖延。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内殿方向。
君屹尚未安寝。
案几之上摊开厚厚一叠卷宗,一半是北疆边关送来的军情,一半是国内涝灾灾民安置的文书。烛火落在他清俊清冷的侧脸上,眼下淡淡的青黑,是连日熬夜操劳留下的倦色。
近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公子,暗卫传回消息,司礼监已经派人加急送信去往北疆,应当是催促漠朔大军出兵牵制陆岑将军。沈知聿府邸守卫森严,我们再无机会盗取密匣。”
君屹指尖落在卷宗边角,淡淡应道:“意料之中。拿不到密信,便不能坐等物证自投罗网。明日事变一旦爆发,便只能依靠临场布局。”
“只是沈知聿……”
“他已经被推到悬崖边上。”君屹眸光沉静,“刺杀一事,宦党定然也会有所察觉。明天宫变发生,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做出选择。继续握密信观望,君秉衡胜,则沈家因私藏密信被杀;陛下胜,则沈家因通谋逆党被清算。两头都是死局。”
就在这时,帘幕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晚翠,掀开帘幕,走了进来。
殿内近侍瞬间戒备,手悄悄按上腰间短刃,目光牢牢锁在晚翠身上。殿外暗处,数名暗卫呼吸放得极轻,蓄势待发,只要晚翠有一丝一毫异动,便会即刻出手。
晚翠走到距离书案三步之外停下,屈膝深深跪下。
她肩头微微颤抖,抬眼望向案前的君屹,眼眶通红,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不掺半分闪躲。
“公子,奴婢有话,要禀明。”
君屹放下手中毛笔,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幕。
“你可想清楚,说出这些,要付出何等代价。”
晚翠鼻尖酸涩,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青砖地面。
“奴婢自小被司礼监养大,家人全部被君秉衡掌控。前日,宫外送来命令,明日烟火信号升空,要奴婢锁死坤仪殿门,接应暗子,加害公子。若是不从,我父母兄弟,尽数难逃一死。”
她将所有来龙去脉全盘托出,没有半分隐瞒。
“奴婢日日看着公子为灾民、为边关殚精竭虑,心中实在下不去手。可若是背叛,阖家性命便会顷刻消亡。这些日子,奴婢夜夜煎熬,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脊背不住发抖。
“今日,奴婢想求公子一件事。明日,奴婢不会听从君秉衡的指令加害于您。可我的家人尚在他手中,求公子,若明日大乱起,能否设法保全我一家老小。奴婢愿意将知道的所有司礼监内情、宫内暗子名单全部吐露,任凭公子处置。”
这便是她的最终抉择。
放弃执行弑杀的命令,赌上自己,赌帝王与君屹可以在宫变之中赢下这一局,只求换家人一线生机。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近侍心中一松,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
君屹静静看了跪在地上的晚翠片刻,清冷的眉眼之间掠过一丝浅淡恻隐。他深知这个抉择对于晚翠而言何其沉重,不是贪慕荣华,而是良知压倒了死亡的胁迫。
“你愿意弃暗投明,吐露内情,我记下。”君屹声音清和,“只是我不能给你百分百的许诺。明日京城血流成河,局势瞬息万变。但只要我们能够掌控局面,我会尽最大力量,保全你的家人。”
他不会说虚无缥缈的承诺,宫变之中万事难料,只肯许下力所能及的担当。
晚翠闻言,肩头剧烈一颤,重重叩首在地:“奴婢多谢公子!奴婢这就将司礼监安插在宫中十二暗子的身份、各自值守位置,以及明日他们的行动方案一一告知!”
她将埋藏心底许久的情报,尽数倾吐。
殿外潜伏的暗卫飞快将消息记录下来。这一份名单,意味着明日宫变,坤仪殿便不会再陷入猝不及防的袭杀,不少潜藏在深宫各处的钉子,可以提前布网防备。
同一时辰,沈府书房。
烛火摇曳,沈知聿独自坐在案前。桌案上摊开两封书信,一封是君秉衡早前许诺高官厚禄的密信抄录,一封是白日苏珵私下遣人送来的短笺,寥寥数语,劝他以社稷为重,莫要助逆臣祸乱大雍。
墙壁暗格之内,那只黄铜密匣,依旧静静安放。
府外,不断有线人传来风声。司礼监的人马,已经在京城各处悄然调动。明日,便是约定起事之日。
今夜,便是他最后的抉择时限。
若是投靠君秉衡,就算篡位成功,他也永远是对方心中的猜忌对象,日后难逃鸟尽弓藏;若是继续按兵不动,无论哪方赢,沈家都会落得谋逆株连;若是将密信送入宫中,揭发君秉衡,那司礼监遍布朝野的爪牙,极有可能在宫变之前,就对沈家痛下杀手。
苍老的手掌抚过密匣锁扣,沈知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犹豫一点点褪去。
他拿起案上烛台,却没有烧去密信。
取来一方锦帕,小心翼翼将那封君秉衡亲笔密信妥善包裹,装入极小的木盒。他提笔,飞快写下一纸简短奏疏。
“来人。”
门外贴身管家快步入内。
“挑选府中最忠心、武艺最好的死士两名。今夜三更,避开所有司礼监眼线,携带木盒与奏疏,悄悄入宫,务必面呈陛下。”沈知聿声音干涩,却无比坚定,“此事一旦泄露,沈家满门顷刻覆灭,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管家大惊失色:“老爷!您当真要……”
“已经没有退路了。”沈知聿闭上双眼,长长叹息,“君秉衡狼子野心,就算助他夺得天下,也容不下沈家。与其赌一个奸人的许诺,不如押回大雍正统。是祸是福,便看今夜,也看明日这一战。”
他终究,选择踏出这一步。
只是他心中依旧忐忑,不知道这两名死士,能不能躲过司礼监布在京城大街小巷的无数暗哨,平安把证物送进皇宫。
翌日,早朝。
紫宸殿,百官齐聚。
今日的朝堂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凝重。北疆急报一封接着一封递入大殿,漠朔部主力大军已经开始拔营,向着边境关隘压来,镇北将军陆岑急待粮草援兵。
宦党官员神色暗藏亢奋,只待夜幕降临,烟火升空。世家群臣各怀心事,沈知聿立于文官班首,神色如常,无人看得出昨夜他已经暗中派遣死士携密信奔赴皇宫。
待到众臣奏事完毕,御座之上,影锦皓身形巍峨,玄色龙袍在大殿明光之下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声音洪亮,响彻整座紫宸殿。
“北疆战事吃紧,各处灾务繁杂。君屹随朕处置赈灾调度,梳理机要文书,行事公允,颇有才干。朕今日下旨,特许君屹常驻朝堂,参与中枢机务,凡朝议军政、钱粮、边防诸事,皆可直言参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之前虽允许君屹上朝,却只是立于侧位,旁听朝会。而今日这道旨意,等于正式准许他插手军国核心要务,名正言顺踏入大雍权力中枢。
“陛下不可!”立刻有数名老臣跨步出班,连连反对,“君屹出身权宦之家,身份特殊,怎可参预中枢机要,于礼制不合!”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万万不可因私爱误了江山!”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宦党一众官员站在队列之中,心底暗自窃喜。在他们眼中,帝王这般重用君屹,恰恰印证君屹这枚棋子已经深得信任,明日宫变除掉君屹,便可坐实帝王“宠信奸佞”的罪名,更方便他们高举清君侧的旗号逼宫。
君屹一身月白朝服,立于帝王身侧,神色清冷淡然,面对满殿喧哗,不卑不亢。
影锦皓冷眼看向一众反对的大臣,龙威浩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朝堂用人,论才干,不论出身。君屹行事,朕看在眼里。礼制是人定,江山社稷为重。旨意已下,不必再议。”
帝王金口玉言,力排满朝非议,就此落定。
无人再敢公然反驳。
散朝之后,天光渐渐西斜。
白日喧嚣缓缓褪去,黄昏笼罩紫禁城。
距离烟火起事,只剩最后数个时辰。
皇宫内外,各方全部就位。晚翠交出完整暗子名册,宫中侍卫依照名册悄悄布防,只待逆党发动;沈知聿派出的死士,正穿行在京城街巷之中,躲避司礼监的搜捕,拼死向着皇宫靠近;京郊皇家卫营数万精锐,秣马厉兵,静静等候宫内烟火信号;北疆边境,漠朔铁骑黑压压压向关隘,烽火一触即燃;司礼监禁院,君秉衡静坐等候,只待那一道烟火刺破夜空。
坤仪殿、司礼监、沈府、北疆边关,四方棋局全部收拢。
红烛燃至末尾,蜡油层层堆积。第一阶段,红烛虚谋,行将落幕。
只待夜幕彻底降临,火光升空,便是刀兵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