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乍见此景,男人语无伦次,“你……你怎么……”
得意推开他,翻过身,从凌乱的床铺上跳下去。
季良意伸手便要去抓人,却没想起后背还带着刀伤,陡然一挣,硬生生咬着牙“嘶——”了一声,才忍住伤口撕裂的剧痛。得意一下给这声哀嚎拽住了神经,没办法忍住不去回首。光从他的表情来看,得意的气似乎消了大半,但心中又堆积着诸多不甘,这时皱着眉头,紧攥着手指,眼睛里泪光闪闪的,委屈得仿佛他才是受了伤的那个。而季良意有时候心肠很硬,趁机将人猛地一拽,又拉回身边了。
但得意始终有点别扭,怎样都不愿意在男人腿上落座,季良意只好拍开煤块,让他坐在一旁床垫上。同时,又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得意的皮肤本来很白,现在发着朝霞一样的红光,显得他的五官都更为精致,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漆黑发亮,叫人的目光没法往别处放。
拿了小丈夫的短处,男人有点得意忘形了,心想这么漂亮的小人供他搂着、亲着,成天抱在一起睡地铺,该多么快活!他怀着些内疚,假装不经意地说:“前几日,你说你腹痛难忍,我还以为你只是脾胃虚弱,要是早知道,就先去找大夫……”
得意垂着眼睛,没怎么听他说话。
季良意便又想了想,干脆站起来。裹着那些个松散的纱布,居然踮起脚,抱着手臂,模仿少奶奶们逛花园的仗势,一步三摇、一步三摇地,在房里晃晃悠悠走起碎步来。
得意目瞪口呆地看了两圈,嘴里“噗嗤”一声,忍不住发笑。
季良意有模有样地绕回地铺,蹲下身,信誓旦旦道:“要是你喜欢看,我每天都学她们走路。”
得意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的胳膊,“学这作甚?丑得要命!”
男人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抓着得意的手,说:“得意,你真漂亮。”
笑声戛然而止,得意心里一慌张,嘴里就死活发不出声音来,顶多挥舞挥舞手臂,但现在被季良意握着双手,得意害羞得连脚趾头都扣紧了。他难为情地别开头,马上被男人捧回来,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即专注、又深情,就算得意没有听到那一句夸奖,也会十分动摇,怀疑眼前的男人真的已为他着迷。
在季良意厚实的手心里,得意感到自己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后来等季良意问能不能再抱抱他,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02
初次缠绵之后,季良意身上的绷带散了个彻底,他狼藉不堪地朝倒下去,呼吸声又沉又响,砸在得意的脖颈上,叫得意心里直跳,因为这样的吐息实在很烫。而两人汗津津地粘在一起,床单上有股膏药混合汗水的气味。
得意本以为自己会在激情退去后无所适从,但事实上,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没有想法,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也不懂怎么给情事收尾,那时他还没意识到,一旦上了床,自己就什么都由季良意牵着鼻子走。因此眼下也还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只不过心中多少有些茫然,还被季良意抓在手上的腿又没了力气,虽然下身的粘腻让人很不痛快,可他也疲惫而混沌,像是快要睡着了。
此外,床单上还放着一滩意味不明的血渍,不知道是自己被欺负时留下的,还是季良意拉裂伤口流下的?如果是前者,季良意一定看到了,却没告诉他;如果是后者,那季良意不惜负伤也要弄疼他,同样也值得谴责。头顶的灯罩里一直有只飞蛾扑腾的影子,得意心里只纠结了须臾,便费力将季良意从身上推走,又杀气腾腾地扑过过去,张开嘴,虎牙一亮,狠狠地在男人胸膛上留下了两排牙印。
季良意一时吃痛不已,却没有阻止,等得意从胸前下去,才佯作无辜地问:“为什么咬我,肚子饿了?”
小丈夫面无嬉色,“你是我的人了。”——屋子外面是,屋子里也是,说完,他便翻身躺下。
季良意闻言一怔,说不出心里是惊是喜,但眉眼间的笑意确实更浓。他揽过得意,不停地蹭着对方圆圆小小的脑勺,像只在宣示主权的大猫。得意后颈发痒,本想控诉他的轻视,一回头,又禁不住被男人眼角淡淡的折痕所吸引。季良意英俊得有些过分,笑起来更让人没法拒绝。
“我是你的了,现在才是。”
季良意的回应这时才飘下来,像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的背脊上。
得意脑子里发晕,死死把脸埋在棉被里,他心底里欣喜若狂,不知道要怎么掩饰胸腔里怦怦作响的声音。
03
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季良意才把他从湿透的床单上抱起来,回到那张一直被得意霸占的小床上。得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耳边男人的心跳和气息又像催眠曲。而双臂环绕着他,十分结实,且很温暖,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羡慕的睡床了。
以后得都这么睡,特别是天冷的时候。得意迷迷糊糊地计划着,听见季良意解释说他早就回来了,不过伤情太重,没隐住身影,让夜游的四少奶奶撞见了。她只是帮他处理伤口,没发生任何多余的事。他也问说,这回买的蜜饯好吃不好吃?若得意喜欢,只需遣人去城西卖扁担的巷子,找一家老板姓钱的干果铺子……
得意模糊地听着,感到季良意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一吻代表什么,就沉沉睡去了。第二天醒来,床上床下都干净透亮,窗外久违地放了晴,地铺不在,沾血的糖纸也不在,这屋里好像从没来过除他以外的什么人。可季良意一向出去得早,得意便等到午后,等到晚上。等精力恢复得足够了,便忍不住,跑去问看门的小厮,五少奶奶呢?小厮说一早看见有个男人出去,还以为是看宅子的护卫。
他忙问那人往哪儿走了?小厮探出身去看看,说往北边走的,没再回来。
他又赶去四少奶奶院里,女人挺着大肚正要就寝,听他说明来意,马上遣散了丫鬟。可准备托出实情之前,却突然有点于心不忍,试探问他:你不会找去吧?
得意飞快摇头。
女人深深看他一眼,有些无奈,掀开帘子,掏出来张字条。她将其压在桌上,同得意说:你得跟嫂嫂发誓。
得意抬起手,五指朝天:我发誓不离开宅子一步,若做不到,就饿死、渴死,被寒风冻死,被大水淹死!
“若你去找,他便永远不真心待你。”他嫂嫂补充道。
得意接不上话了。
四少奶奶以为这个诅咒起了效果,便将字条翻过来,得意凑过去看,见白纸上苍劲有力地写有两排字迹,像是地名。
“若你……若咱家谁有难,可到此处求援,他必风雨无阻、鼎力相助。”
四少奶奶说完,飞快抽过字条,仿佛这纸上的油墨很珍贵,她极为小心地将其放回枕旁的匣子里,没压出一丁点儿折痕。横竖那边床位常没人睡,不如拿这张字条作陪。
白纸黑字的地址,得意只瞄一眼也记住了。他没敢在夜里出去,但一晚上也没怎么睡。第二天色一亮,他背着行囊,蹑手蹑脚走出小院,想人不知鬼不觉地从侧门溜走。每天这个时候,后厨定的白菜都准时在侧门卸货,他有意穿得朴素,又低头走路,叫管事当成了搬菜的伙计也不奇怪。直到都顺着院墙拐弯了,还不见有谁追来,他沾沾自喜,正要撒丫子跑路,突然领子一紧,着人往后拽了几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少奶奶的贴身丫鬟迎春,她生得壮实,胳膊不比季良意细多少。因为形体强壮,这姑娘跑起步来就像一阵旋风。得意着她拎在手里,看起来有点儿认栽,乖巧得像只小鸡。
“迎春姐姐,好姐姐,我跟你回去,你别告诉四嫂子。”
迎春只把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省着点花,”她理好了小少爷的衣襟,“我家主子说,出门在外要长个心眼,注意安全,谨防小人。她说你要是找不着人,随时可以回来。”
等她离去,得意抖开布包,里面除了厚厚一叠银票,还有一只满绿手环,两对金制的耳饰。
家里管银票的是爹爹,爱戴首饰的是四嫂嫂。而这只碧绿无暇、光泽艳丽的翡翠手镯绝对价值连城,他只在老太太手上见过。
他费了一番力气将镯子套上手腕,收好布包,匆匆走入朦胧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