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期 第3章 灭火师的价

作战室在盛景十八层走廊的另一头，是何青团队自己另外开的一间套房，跟陆星阑那间会议室隔了大半个楼层，电梯都不挨着。她特意要的这种距离，乙方办公的地方离甲方太近，不是好事，底下人说话都放不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小禾正守着三台电脑，面前摊着第二顿午饭。第一顿是盒饭，没动几筷子，第二顿是酒店的云吞面，也坨了。小姑娘眼睛熬得通红，倒不显得困，越熬越精神那种，手里捏着半块没拆的苏打饼干，看见她进来就开始汇报，饼干渣喷了一键盘。

小禾这一上午扒出来的东西，比她自己预估的多。

首发的那个号，圈内老鬼，注册四年零三个月，历史微博一千八百多条，内容四平八稳，养猫、转发抽奖、偶尔骂两句交通，一条广告没接过，干净得不像营销号，像个真有这么个人的普通上班族。但昨晚零点五十八分发图之后，前九分钟的转发曲线不对劲。小禾把那张图拉到电视屏上给她看，九分钟，三百多个账号完成转发，时间戳整整齐齐排在一条直线上，中间连个卡顿都没有。真实的传播不长这样，真实的传播是一窝蜂，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顺手转，有人早上通勤才看见，曲线应该是疙疙瘩瘩的。这条直线是花钱买的队列，后台排好，定时放出来。

小禾又给她看转发账号的底细，三百多个号里有一多半是同一段时间注册的，头像都是系统默认或者网图，历史内容集中转发抽奖和天气预报，粉丝不过百，行业里管这种号叫僵尸号里的新兵，便宜，五毛八一条，量大管饱。剩下一小半是带粉的娱乐号，平时接杂活，谁给钱替谁吆喝，贵点，也就贵一点。小禾说这甲方没打算下血本，买的是套餐价。她还发现这批号凌晨三点半集体没动静了，转发数咔嚓就断，早上七点又齐刷刷冒出来，跟上班打卡似的。何青让她把这个时间点存下来，说水军也是人，也要睡觉，以后说不定用得上。至于第九分钟之后闻着味儿跟进来的真路人，那个不用花钱，热搜热到一定程度，自己会往里长肉，这个才是麻烦。

老K一上午没怎么出声，中午过来说，下午两点公证处的人到酒店，原图、首发页面、转发矩阵的录屏，电子存证和时间戳一起做。何青点头，让他再补一样，把昨晚品牌群里那张没盖章律师函照片的流转记录也存上，自家闹的乌龙，以后用得上用不上另说，干这行的，存了不吃亏。

中午十二点整，星阑工作室的账号准时发了那条占位声明，正在核实，四个字以外没有一句废话。小禾盯着评论区，念给她听，前排照例是骂的，说核实个屁、坐等塌房，也有问照片里女的到底是谁的，还有一小撮粉丝在底下刷不信谣不传谣，刷得毫无章法，显然是后援会憋着没敢组织，散兵游勇。小禾有点紧张，问她这反应是不是太差了。何青看了五分钟的数据，说正常，这条东西发出去就不是为了讨人喜欢的，是占座位的，告诉所有人这事有人管、有下文，别让对家趁着空窗把话说死。骂声在预期里，怕的不是骂，是没人等。

小禾半信半疑，翻出两条热评念给她听。一条说公关终于上班了，蹲一个后续；另一条说这声明比我前男友回消息还短，一看就是花了钱的。

“第二条还行。”何青说，“花了钱的，说明钱没白花。”

吃过那坨云吞面，何青把白板拉过来，开始落这单案子的底子。

她没写一二三四，何青给团队讲东西不喜欢列条，列条是做给客户看的PPT，自己人关起门来干活，讲究把事说顺。她在白板上写了四个词，东一个西一个，字也不讲究。图真，这是老K技术上核过的，三张图没有合成痕迹，像素和光影是连着的，只是分辨率被压得狠，发布方有意抹了拍摄信息。事旧，这一条是她昨晚自己核的，腕表、衣服、楼道里的灯，三样东西对在一处，图少说也是三年前拍的。她写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没停笔，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张图到底旧到哪一年，旧到几月，旧到那盏灯为什么缠着黑胶布。她没让自己往下想，何青这人有个好处，上班的时候只干上班的事，当事人那部分先押后，押到不用干活了再说。第三个词是定性假，图是真的，人是真的，只有“昨夜密会”这四个字是假的，这也是整场风波唯一站不住的地方，是他们下手的口子。第四个词是来源可疑，养了四年的号，临时换设备，九分钟的整齐队列，说明放图的人早有准备，图不是偶然翻出来的，是被人捏在手里，挑了今天放。

四个词写完，她退后一步看，跟小禾和老K说，图真、事旧、来源可疑，这三样是事实部分，我们核我们的，暂时不用对外讲。要对外讲的只有中间这一条，定性。对方拿一张三年前的真照片，配了一个昨夜的假故事，我们要做的不是证明照片是假的，证明不了，也不用证明。我们要做的是把故事拿回来。

小禾听到这儿举手，问拿回来怎么讲。何青说还没定，先干活。

她不是没定，她是没说。怎么讲这三个字背后压着的那个东西，她从昨晚看图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还没到摊开的时候。信息分层是她的老规矩，方案里的每一环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包括自己人，这不是不信任，是知道的人越少，出错的口子越小。而这一环里有一个变量是她自己，这个变量她连小禾都不打算提前告诉。

下午三点一刻，跃途体育的电话正式进来了。

不是上午群里那种连追问带吓唬的试探，是市场部一个负责人亲自打的，陆经纪看见来电显示，脸都绷紧了，按着手机看何青，那意思是这通他真不敢接。何青把手机接了过来，开了免提，让他坐在旁边听，一个字别讲。

这通电话打了二十二分钟，对面的人话讲得很重，大意是品牌选代言人选的是公众形象，现在热搜第一挂着，经销商那边一早就有反馈，家长群都在问，他们需要知道两件事，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工作室什么时候能给个交代，不然合同里的条款他们要研究。

何青等他说完，顿了顿才开口。因为她需要先把对面这堆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哪些是真急，哪些是虚张声势。她开口直接聊事，因为像她这种人本来也很难聊别的。她先让对方去翻违约条款。对方说翻了。何青一听就知道他只是浅浅翻了翻，根本没翻到点子上，这种合同她一年看几十份，哪一条是门、哪一条是墙，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她有些烦躁，一个市场部的，连自己家签的合同都看不明白，半夜三点倒有本事在群里吓唬小姑娘。她按下这股不耐烦，接着说，触发责任的情形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违法犯罪，道德败坏，给品牌造成重大负面影响，就这三样，是死穴。

对方在那头大气也不敢出。何青有点满意，耐着性子接着教他，到现在为止，陆星阑哪样都没碰。网上挂着的是三张照片，没有日期，没有女方正脸，配的还是发布方自己写的一句话。退一万步讲，就算将来证实他在谈恋爱，正常谈恋爱也不落在这三个死穴里，这一条他要是还不放心，可以现在去找法务当面问。

对面消化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事情继续发酵，影响销售怎么办。何青说，明天上午之前，工作室给完整口径，不是正在核实那种，品牌会在公开发出来之前先拿到。她又交代他，这二十四小时里，跃途官方什么都别说，客服遇到问的统一回正在关注，电商别下架，代言物料别撤。对面没听明白为什么不能撤，她只好再教一遍，品牌这边一撤物料，市场立刻就当品牌自己认了艺人道德败坏，到时候真闹到解约，是谁先违的约，还不一定。这回对面不吭声了，大概是在拿笔记。

挂电话之前，对方还是问了，何顾问，你有几成把握。何青最烦这个问题，几成把握这种话，说高了是骗他，说低了是吓他，都没用。她说方案明天上午给，把握她不报数。

电话挂断，陆经纪在旁边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二十二分钟。何青把手机还给他，说跃途稳住了，剩下五个品牌照这个路子，一家一家谈，口径她让小禾整理成一页纸，不超过三百字，商务照着念都不会错。

傍晚六点，天开始擦黑，作战室的白板上，方案骨架已经能看出形状。不否认照片，争夺定性，中午占位，分层沟通，品牌先行，证据做后手，老K那一整套公证就是后手，等对方先把话说绝，后手才用得上。骨架的每一块她都写了，唯独最中间空着，空的那一块是整套叙事的核，照片里的人是谁，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新故事由谁来讲、怎么讲。

小禾收拾外卖盒子的时候问了一嘴，中间空着那块，姐你还没想好啊。何青说没想好，再核核。小禾哦了一声，没多问，这姑娘别的毛病没有，最大的优点是不该问的不问，抱着一摞外卖盒出去了。老K最后一个走，检查完设备，站在门口等她还有没有吩咐。

何青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说，明天上午公证你盯着，车给我留一台，司机不用，我自己开。

老K问去哪儿。

她说，去见个人。老K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好又问，见谁。

何青把白板笔的笔帽扣上，转过身，说，陆星阑。今晚，就我一个人去，你们谁都别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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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灭火师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