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期 第1章 爆

热搜爆在凌晨两点零七分。

何青那时候还没睡。

桌上摊着半杯凉透的美式，电脑屏幕亮着一份改到第六版的方案。某国货彩妆的直播事故，主播在镜头前哭了四十秒，品牌方的天塌了四十秒，剩下的烂摊子归她。白天一个会，晚上一个会，正经活只能等全世界都睡了才干，这行干到第七年，她的作息早就跟夜店的保安同步了。她正把第七条回应口径改成陈述句，右下角的时间刚跳到两点零七，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再后来连成一片，闷在桌面上滚，像谁碰翻了一袋子玻璃球。

她没急着碰手机。干这行七年，养出来的头一个习惯就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先看手机，先看监测台。手机上人人会喊，榜单不撒谎。她把后台调出来，微沸的文娱榜已经红了一片。

第一，#陆星阑深夜密会#，爆。第二，#陆星阑工作室#，沸。第三，#陆星阑代言#，热。第六，#跃途体育声明#。第十一名正在往上拱，#陆星阑塌房#。

前十占了四席，词条还在往外分蘖，一个长完另一个跟着鼓，跟梅雨季的墙皮似的。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先没看图，顺着词条点进评论区。前排热评刷新得飞快，句式都差不多，一会儿刷一排，像同一个班里背同一份答案的学生，偶尔混进一两条问“图里女的是谁”的，刚冒头就让新评论淹了，连个水花都不剩。中立的人这个点都睡了，醒着的都是带着情绪来的，她见得多了，凌晨两点的评论区从来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

她这才把手机翻过来。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星阑工作室的商务线。消息九十九加。置顶的三人群叫“何老师和她的两个苦力”，小禾一个人刷了四十六条，最新一条是零点五十九分发的：“姐你要是睡了就当我没发但是陆星阑塌了是真塌了我妈都给我发微信问了。”

老K照例只发一条，排得像公文：“首发账号‘圈内老鬼’，零点五十八分放图，三张，无视频，九分钟内转发矩阵成型，时间分布整齐得不正常。我在做证据保全，先存不转。”

何青在群里回了一个字：“收。”

电话紧跟着又进来了。

她接起来：“何青。”

“何老师，”对面是个中年人，嗓子哑，语速极快，一听就是今晚已经拨了几十个电话的人，“我是星阑工作室的经纪人。情况您大概看见了，我们长话短说，想请您救这个场。今晚国内能接这种单的人，我们问了个遍，报价不是问题，七位数，一百二十万，合同今晚走，预付款比例好谈，连夜打。”

何青把小禾甩进群里的原图链接点开。图片加载得慢吞吞，凌晨的网跟人一样犯迷糊。第一张，地下车库。第二张，老式单元门口。第三张还在转圈。

“何老师？”

“在。”她说，“客户是谁。”

对面像是被这个问题绊了一下。也是，热搜上挂着大名，还要问客户是谁，今晚全中国大概只有她一个人问得出口。

“陆星阑本人。”对面压低了声音，“何老师，是他自己点的名。我们列了一份名单，八个，国内能打的都在上面，他一个没看，就问了一句，何青在不在北京。何老师，他谁都不要。”

何青搭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不到一秒。她端起手边那杯美式想喝，咖啡早凉透了，一口下去像含了口刷锅水，她皱着脸把杯子推到桌垫左上角，离鼠标线远远的，省得待会儿手忙脚乱再碰翻。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她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他人现在在哪儿，手机在谁手里。”问完这句她低头去找笔，笔滚到文件夹底下去了，她弯腰掏了半天，对面连着喂了两声，以为电话断了。她直起腰，把笔帽咬在嘴里，剩下的问题问得又快又碎，账号今晚有没有人登过，后援会谁在管，按没按住，品牌方动了几个，还有跃途那个所谓的声明，是真发了还是词条先热起来的。一串话问得不带喘气，哪个词顺口用哪个。

对面一口气没倒匀，显然没料到她钱的事一句不提，先问的全是这种边角料。她也不急，等着，顺手把后台的热度曲线截了张图，截完才发现截的是十分钟前的旧画面，删掉重截。

“人在盛景酒店，公司长包房，手机十点多就被我们收了，账号没人登。后援会会长我亲自打的电话。品牌三个连夜进了对接群。跃途没发声明，那条是水军先把词条拱热了，吓唬人。”

“吓唬你们。”何青说。

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对面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里总算活过来一点。“何老师，价钱您再往上加都行，我们老板说了，只要您点头。”

“一百二十万，六成预付，按我报的价。”她说，“合同模板我发，加排他条款，服务期内这案子所有舆情口归我统一调度，包括他本人的账号。你们团队任何人，后援会也算，不许私自发一个字。还有，律师函先按住，谁都别拟。”

“律师函不发？”对面的声音一下拔高，“可我们法务已经……”

“你们法务拟得越快，对方过年越早。”何青说，“道理见面讲。九点，盛景酒店，让能拍板的人都到。”

她挂了电话。

三人群里还在滚消息。小禾说陆方那边有人私下联系了两家水军公司，准备天一亮就反黑，价都谈到转发一条八毛了。又一条紧跟着蹦出来，说后援会会长在核心群里写小作文，写了删删了写，副管拦着，两个人快在群里打起来。这条后面跟了张泡面照片，她半夜的第二桶，汤上漂着两根青菜，说这叫补充维生素。何青跳过泡面，打字：“告诉陆方，水军合同敢签，明天中午的头条就是陆星阑买水军屠广场。后援会所有群管，全员禁言，小作文一个字不许发。会长让她去睡觉，睡不着就数代言，数到第三个准困。”

小禾回了个敬礼的土拨鼠。老K紧跟着补一句：“首发号注册四年，历史发言干净，干净得像刚装修完没人住过的房子，我再扒一层。”

何青回：“扒深点，不惊动它。”

四点差一刻，屋里只剩机箱的风扇声。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顾问合同模板调出来。这份模板她改过几十版，第十一条永远留空，留给不同的案子现填。今天她在空行里敲：服务期内双方不得发生契约外的私人接触。敲完盯着看了两秒，把“不得发生”改成“不存在任何”，又改回去，最后原样发了。

客户而已。她给这单做立项，脑子转得比打字快。顶流塌房，爆点挂第一，评论里水军密密麻麻，看着吓人，其实也不是没救，图是旧的，新发的，这就是个空子。三个品牌连夜进了群，天亮都排着队等她回话，干这行名声要紧，对谁都得滴水不漏。头一步是把事实一条一条弄清楚，她最怕客户不配合，这个咖位的艺人她打交道得多了，一个个成功人士，精英范，偏执，固执，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会错。她想了想，两年前上海那单比这单凶险，钱还比这单少，她都接了，这单没有不接的道理。再说了，她何青混到今天，也算个成功人士，也有精英范，一路都是这么成过来的，她也没道理不固执。

立项之前有个老规矩，所有原图，所有数据，她都要自己先过一遍。小禾她信得过，老K她也信得过，可信归信，她非得自己再看一眼，没啥说的，这是她作为精英的偏执。

她把三张图拖进看图软件，一格一格放大。

压得够狠，也压得够专业，关键信息全没了。车库那张，承重柱的编号贴着裁切线，故意的。单元门那张，门牌号和小区招牌一个没给。第三张最清楚，一个男人侧身站在楼道里，连帽衫，帽子没戴，半张脸在亮处，手搭在单元门的内把手上，像是送完人，回头看了一眼。

何青看图有个顺序，先看年代，这毛病是入行头几年被带她的人骂出来的，改不掉。她先盯颗粒，再盯灯的颜色，现在的手机早不是这个画质了。他身上一件短袖，外面套件薄帽衫，北京七月的后半夜才这么穿，搁八月底夜里就得换长袖。再看他手腕，黑色表盘，旧款，这表三年前就停产了，官宣下架那天还上过热搜，因为代言人就是他自己。这事她记得清楚，那年她还在启宣，组里有人在群里转过那条新闻。

她在文档里敲：旧图新发，图真，时间假，性质待核。

三张图里她在第三张上停得最久。楼道顶上一盏声控灯，老楼里常见的圆玻璃罩，灯罩裂了道缝，缝上缠着一圈黑胶布，缠得乱七八糟，物业懒得换新的，随手一糊。这种灯她太熟了，老小区都这个德行，人走进去得先跺一脚，光咳嗽它都不带动的，亮起来也撑不了几秒，话说一半它就灭。她把图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胶布上一圈一圈的纹路都出来了。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盯着一圈破胶布要看什么。看着看着系统自己切了屏保，屏保是她去年随手拍的一张监测后台，曲线慢吞吞地往上爬。屏幕一黑，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额前掉下来一绺头发，眉尾也该修了。这个点想到修眉毛，她自己都觉得没边了，把头发别回耳后，动了动鼠标。

三张图打包，新建加密文件夹，名字敲得飞快：0518事实核查。别的没敲。文件夹命名这规矩是上周立的，小禾给一个存证包起名叫“某某渣男大瓜存证”，共享链接差点甩进媒体群，被她念了半小时。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邮箱叮咚一声，合同回签，七十二万预付款的水单截图跟着到了，六成，对方快得生怕晚一秒她就反悔。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开始发灰的时候，她忽然一激灵，想起厨房还烧着水，电没关。她趿着鞋跑过去，水壶早停了，灯灭着，安安静静，跟没烧过一样。这壶是小禾上个月硬换的，说老壶呜呜响吓人，新壶水一开自己断电。她举着空壶站在灶台前，凌晨四点多，忽然觉得这一屋子东西里，就这把壶还知道照顾她，心里配合地酸了一下，她立刻嫌弃起自己，大半夜的，跟一把壶。她倒了杯温水端回屋。

文档还停在事实盘点那一页。她另起一行敲：图三，老式楼道，声控灯，灯罩缠黑胶布，拍摄时间约二零二三年七月，地点待核。敲完她又在这行末尾打了三个字，盯着看了几秒，还是删了，删得干干净净，就当自己没打过。

她没急着关文档，对着那张图又坐了一会儿。灯上缠一圈黑胶布，她怎么想怎么别扭，胶布缠在灯罩上，这灯还怎么亮，物业糊弄事也没这么个糊弄法。想不明白，连着熬了一宿，复杂的事攒了一脑袋，到后面脑子自己放空了，她就那么呆呆坐着。天一点一点亮，热搜涨得比天亮还快。她叹口气，把水喝完，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挂着两个黑眼圈，九点还得去见一屋子客户，她对着镜子又叹了口气。

回屋关灯之前，手机又震了一下，监测后台的推送，#陆星阑深夜密会#，阅读量破六亿，讨论三十七万，还在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在三人群里给小禾留话，让她七点前把这一夜的时间分布整理成图发过来。发完手机往枕头边一塞，人倒头就睡，连闹钟都没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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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