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微生问完那一句,屋中有片刻静得厉害。
药灯的火苗被风压低,又慢慢竖起来。容却半侧着身,肩上新缠的白布很快洇出一线暗红。他没有立刻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半枚旧令被血和汗捂得发潮,边缘硌进肉里,他却像没有觉出疼。
“鬼医治伤,”他声音很轻,“还治这个?”
宴微生收了银针,没接他的笑,“若不治,迟早也是伤。”
容却扯了扯嘴角,像要把话岔开,“那你医术倒宽。”
“比你的命宽些。”
这话说得不重,却落得很准。容却眼睫动了一下,终于不笑了。
屋外有魔卫低声走过,甲叶相触,响了一瞬又远去。赤骨城的夜已被火烧薄,灰从破窗缝里飘进来,落在药案上,像细雪。
宴微生替他解开方才临时束紧的布带。伤口被骨钉毒侵过,边缘发黑,药粉一覆上去,容却肩背便绷紧了。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榻沿,指节泛白,却仍没有出声。
宴微生看着那只手,道:“疼就说。”
“说了你能轻些?”
“不能。”
“那省些力气。”
宴微生低头继续上药,动作比方才慢了半分。他不是心软的人,救人时也少有好脸色,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并不是惯会逞强,只是逞强逞得太久,久到连自己也分不清哪里还能松一口气。
“我方才问你的,不是闲话。”宴微生道。
容却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又如何。”他终于开口,语气仍淡,“他眼里从来只装得下一个人。”
宴微生手指一顿。
容却却像已经把最难出口的几个字说完,余下的便都可以轻轻掠过。他望着药灯,目光有些散,“我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知道还挡?”
“挡习惯了。”
宴微生抬眼看他。
容却像是觉出这四个字太轻,轻得遮不住许多旧年。他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旧令上的裂纹,“最初是我爹要我护他。后来我爹不在了,也没人再逼我。”
窗外风声忽然大了一些,卷着远处未灭的火气,吹得人喉间发涩。
宴微生没有追问。
容却却自己低低笑了一声,“可人活着,总得找件事做。江浔那时候……比我还像个活不下去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平,反倒显出几分旧痛。宴微生见过容却嬉笑,见过他同三部长老周旋,见过他把一句正经话拆成三分玩笑。可此时他躺在这间漏风的石屋里,脸色白得像纸,才终于露出一点被岁月压薄的底色。
不是从容,也不是洒脱。
只是旧路走得太久,回头已经不知该往哪里回。
宴微生重新包扎,布带绕过肩背时,不可避免碰到那道旧骨钉疤。容却呼吸轻轻一乱。
“也是为他受的?”宴微生问。
容却没有答。
这一次的沉默便算是答了。
宴微生道:“他知道吗?”
“知道一些。”容却闭上眼,“不必全知道。”
“你替他瞒得倒仔细。”
“他若知道得太细,只会把帐算到自己身上。”容却声音低下去,“他这人,看着像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最会记债。”
宴微生淡淡道:“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容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点倦意,“不周全,早死了。”
屋外,脚步声在门前停住。
那脚步来得很轻,像只是路过。门扇隔着一层薄薄木板,将屋内药味、血腥气与低低话声一并拦住。江浔站在廊下,玄衣袖口垂着,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净的血。
魔卫原本要上前禀报,见他抬手,便立刻退开。
屋内,宴微生正在换药。
容却被药力逼得喉间发哑,忍了片刻,还是泄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声音短促得几乎听不见,落在门外却像刀尖划过冰面。
江浔眼睫微动。
宴微生道:“你这样,明日未必下得了地。”
容却缓了缓,才道:“那便躺着。”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如何?”容却低声道,“我又不怨他。”
门外的人静住。
宴微生看向门口,像察觉了什么,又没有点破。他把染血的布丢进铜盆,水声轻响。
“他没叫我挡。”容却又道,“是我自己站过去的。”
江浔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远处有人急步而来,停在院外,不敢靠得太近,只压低声音道:“尊上,城北已封。赤骨旧部余孽退入塌渠,三长老请示,是否放火逼出?”
江浔没有立刻答。
屋里容却又咳了一声。那声音被他自己压下去,只剩一点断续的气息。江浔望着那扇门,目光沉得看不出情绪。半晌,他转身。
“不许放火。”他道,“塌渠下有旧民窖。活人先带出来,余孽另围。”
魔卫一怔,随即俯首,“是。”
江浔走下石阶,衣摆扫过灰尘。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宴微生才收回视线。
容却仍闭着眼,似乎并不知道门外曾有人来过。
宴微生替他把最后一道布带系好,忽然道:“你不怨他,便该怨一怨自己身上的疼。”
容却睁开眼。
这句话很轻,比方才问“你喜欢他”更轻,却像一枚针,从骨缝里慢慢刺进去。容却看着宴微生,半晌没有说话。
从前很少有人这样同他说话。
江浔身边的人看他,多半看见的是护主的旧部、近身的刀、能替魔尊挡酒挡箭的容却。三部长老忌惮他,魔卫敬他,玄清防他,江浔有时会骂他多事,却也只是骂他不该再替旁人挡。
没有人问过,他挡下之后,疼不疼。
宴微生低头整理药箱,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你眼里不必只放他一个。”
容却的喉结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笑了一下。
这笑很浅,也没了平日里那点故作轻佻的锋芒。
“鬼医,”他说,“你救人时都这么烦?”
宴微生道:“看病人值不值得烦。”
“那我值?”
宴微生看他一眼,“还欠我一条命,暂且值。”
容却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伤口被牵动,又咳出一点血。宴微生皱眉按住他肩头,他却仍偏过脸,把血咽回去。
“别咽。”宴微生冷声道。
容却被他按得动不了,只好侧头吐在帕上。血色发暗,混着一点极细的黑红残毒。宴微生脸色微沉,又取一枚银针刺入他腕脉。
容却疼得眼前一白,却还不忘道:“你这条命,讨得挺狠。”
“嫌狠就活久些。”
“活久了也未必还得清。”
“那就慢慢欠着。”
这话出口,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容却看着他,像要从宴微生脸上看出一点玩笑。可宴微生只是垂着眼,替他拭去腕上血珠,神情仍冷淡,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寻常医嘱。
容却先移开目光。
药力终于散开,压过痛意,也压过他强撑许久的清醒。容却眼前的灯影渐渐模糊,旧矿、赤骨、江浔冷淡的侧脸,都被一层灰雾隔远。
他手中那半枚令牌却仍攥得很紧。
宴微生伸手要取,容却指节猛地收住,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点浮木。
“别动。”宴微生道,“我不拿。”
容却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他唇色淡得厉害,眉心慢慢皱起,像陷进某个很深的梦里。
“爹……”
宴微生动作一停。
容却的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别回头……我带他走……”
药灯无声地晃了一下。
宴微生看着他,忽然想起旧伤下那道与今日骨钉极像的疤,想起容却方才说“最初是我爹要我护他”。可那不是寻常父命。一个孩子若被父亲留下这样的遗言,必定是因为前方再也无人能回头。
容却昏沉中又喃喃了一句,字音破碎,只剩最后两个字清晰落下。
“观雪……”
宴微生俯身,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容观雪是谁?”他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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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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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