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烬”字只浮了一瞬,便被风吹散了。
洛闻笙合上玉匣,指节微微发紧。
秦照夜收起回符,脸色沉得像霜。
玄清弟子已按戒律堂规矩列阵。赤骨城中火光未尽,旧矿口被封,地下童尸与残魂尚在,城外却已经有误讯先一步回宗。正道讲证,魔域讲势,而眼下证与势都被人抢在前面翻了面。
江浔站在雾里,没有看任何人。
他像对那封回符毫不在意,只抬眼望着赤骨城北。那里黑雾仍贴着地面,迟迟不散,像有什么东西伏在城墙阴影里,等众人松下第一口气。
容却靠在旧矿外的残墙旁,半枚令牌已被他收进怀中。宴微生替他重新压住腕上银针,低声道:“你再撑,蛊就要顺着心脉走了。”
容却垂着眼,“你不说,没人知道。”
“我知道。”
“你算人多?”
宴微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
容却却忽然笑不出来了。那半枚令牌贴在胸口,冷得像一片没有融尽的雪。他曾以为父亲留下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最多不过成了江浔登上魔位后不愿再提的旧账。可那枚令在童尸手里,说明有些人并非死在当年雪夜,也并非只是旁观了血牢。
他们还在这座城底。
也许还活着。
也许已经成了旁人手里的刀。
一声极轻的弦响就在此时划破雾气。
那声音细得像石缝里崩开的一点冰。秦照夜最先抬剑,洛闻笙手中阵盘随之亮起。可那枚暗箭不是冲玄清来,也不是冲旧矿口来。
它直取江浔心口。
箭身黑得近乎无光,箭尾缠着一圈赤骨细线。它穿过雾时没有带起风声,直到逼近江浔三尺,才露出一点惨白骨钉。
江浔抬手。
魔息还未完全凝成,容却已经动了。
他离江浔并不近,中间隔着魔卫、玄清弟子和一片未散的薄雾。可那一瞬,他像根本没有想过距离,身体先于神智掠了出去。宴微生伸手只抓到一片空袖。
“容却!”
骨钉没入血肉的声音很轻。
容却挡在江浔身前,肩背猛地一震。那枚暗箭从他左肩下方穿入,钉在锁骨旁,尾端细线仍在微微发颤。黑红毒纹沿伤口迅速散开,与他体内未退的蛊意撞在一处。
他脸色瞬间白下去,却仍回头笑了一下。
“尊上,”他说,“这回算我自作主张。”
江浔的神色终于变了。
那变化极短,像冰面下骤然裂开的一线水声。下一刻,他抬手,雾中那名射箭者被黑色魔息拖了出来。那人穿着赤骨旧部的衣袍,半张脸已被黑符烧烂,喉中发出不成声的笑。
秦照夜剑锋横出,“留活口。”
江浔没有看他。
魔息收紧,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黑符从他皮下烧出,转眼将整个人烧成一捧灰。灰里没有尸骨,只有一截断开的赤骨细线落在地上,像蛇蜕。
秦照夜眼神一寒,“江浔!”
江浔冷声道:“秦掌刑若想留,方才就该快些。”
“你杀了证人。”
“他本就不是活人。”
秦照夜还要开口,洛闻笙却低声道:“秦师叔,符已经**。留不住。”
秦照夜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说。
江浔转身,一把扶住容却。
动作很快,也很稳。快到旁人只看见魔尊终于肯伸手,稳到看不出他指尖其实已经凉透。
容却被他扶住,喉间轻轻一动,像要把涌上来的血咽回去。
江浔道:“闭嘴。”
容却笑了笑,“我还没说。”
“那就别说。”
宴微生已经到了近前。他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立刻沉下去,“放手。”
江浔没有松。
宴微生抬眼,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让他死在你手里?”
江浔手指一僵。
容却垂着眼,气息很轻,“江浔。”
江浔低头看他。
容却没有说疼,也没有说怕。他只是抬了抬还沾着血的手,像想把怀里的半枚令牌按住,不让它掉出来。
江浔终于松开。
“救他。”他说。
宴微生道:“用不着你教。”
他扶住容却,转身便往旧矿旁一处尚干净的石屋走。江浔跟了半步,又停住。玄清、魔族、三部长老、赤骨残众的眼睛都在看他。误讯已传回玄清,刺客又在他眼前**。此时他若露半点慌乱,所有刀都会落到容却身上。
于是他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玄衣袖口一动,遮住了掌心血痕。
“封城北。”江浔道,“赤骨旧部余孽,一个不留。”
魔卫齐声应下。
秦照夜冷冷道:“玄清要活证。”
江浔看向他,“那秦掌刑自己去抓。”
这一次,秦照夜没有再与他争。他提剑转身,命玄清弟子分两路封住旧渠与北墙。洛闻笙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屋。门已经关上,只有一点药灯从缝隙里透出来。
石屋内,容却被按在榻上。
宴微生剪开他肩侧衣料,箭伤周围的黑红纹路已经爬过半边锁骨。蛊意被骨钉毒引得翻涌,旧伤一处处亮起,像沉在皮下多年的暗火被人重新拨开。
容却闭着眼,额角冷汗往下落。
宴微生动作忽然顿住。
在新伤下方不远处,有一道很旧的疤。疤痕细长,从肩后斜斜落到背脊,几乎被后来刀痕盖住。可毒纹游过那里时,那旧疤先亮了起来,像早就认得这种骨钉的寒意。
宴微生道:“这不是第一次。”
容却睁开眼,声音有些哑,“什么?”
“骨钉。”宴微生指尖停在那道旧疤旁,“你以前中过。”
容却沉默了一息。
“不记得了。”
宴微生看着他。
容却偏过脸,“小时候伤太多,谁记得清。”
这话说得轻,像随口推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宴微生却没有被推开。他替容却拔箭,手稳得近乎冷酷。骨钉离肉的一瞬,容却肩背绷紧,指尖猛地抓住榻沿,却仍没有发出声音。
黑血涌出来。
宴微生以银针封住毒路,又取药压下蛊意。容却疼得眼前发黑,嘴角却仍想抬一抬。
“鬼医,”他说,“你手法不大温柔。”
宴微生道:“你命也不大值钱。”
容却笑意僵住。
石屋外有脚步声停了一瞬。
那脚步很轻,却熟悉。容却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浔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压低的咳声,又听见宴微生冷着嗓子骂人。半晌后,他转身离开。衣摆掠过门槛,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容却闭了闭眼。
宴微生没有回头,却像也听见了。
“不让他进来?”
容却道:“他进来做什么,看我疼?”
“他未必只想看。”
“那更不必。”
宴微生垂眼替他包扎,布带绕过肩背时,看见更多旧伤。有刀伤,有火灼,有被细钉穿过的圆痕。新旧交叠,几乎没有一处是真正长好的。
这些伤没有一处写着江浔的名字,却处处都像站在江浔前面留下的。
宴微生忽然道:“你让他少背一点,自己倒背得很顺手。”
容却眼睫动了一下。
“你今天话尤其多。”
“疼的人才嫌话多。”
容却没有再反驳。
药力压下去后,他脸色仍白得厉害。半枚令牌从怀中滑出一点,被他抬手按住。宴微生看了一眼,没有碰。
过了许久,容却低声道:“别告诉他。”
“哪一件?”
容却闭着眼,“旧伤。”
宴微生道:“他未必不知道。”
“知道和听人说,不一样。”容却声音很低,“他已经够会往自己身上揽了。”
宴微生手指停了停。
屋外风声穿过破窗,吹得药灯轻轻一晃。容却像是累极了,连笑都没有力气再撑,只剩苍白侧脸和攥着旧令的手。
宴微生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你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