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铁门合上时,长明殿前的红绸还没有撤。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那些红色一层层翻起,像一场未完的喜事被强行按进雪里。玄铁车外四角悬着锁链,链上刻满魔纹,车轮一动,便发出沉而冷的声响。
玄清弟子站在长阶下,许多人脸色都很难看。
秦照夜没有拔剑,只看着那辆车,眼底寒意比剑锋更冷。洛闻笙站在他身侧,指尖按着剑鞘,目光却落在车底。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灰纹,随车轮转动缓缓亮起,又很快被外层黑色魔纹压住。
不像刑阵。
刑阵要吸灵,要锁骨,要让阵中人每一次运气都疼到不能成形。可那圈灰纹避开了君为楚灵脉所在的位置,反倒在车壁四角结出细密回护。若有暗箭或蛊虫靠近,先撞上的不会是车中人,而是那层藏在魔纹底下的银白阵线。
洛闻笙抬眼看向秦照夜,低声道:“秦师叔,囚车阵路有异。”
秦照夜没有看他,“江浔的阵,哪一处不异?”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说它不像刑车?”
洛闻笙一顿。
秦照夜冷声道:“哼,魔族最擅长把刀藏在鞘里。”
洛闻笙垂下眼,“是。”
他没有再辩。藏卷阁外那枚灰痕仍封在袖中,贴着腕侧微微发烫。那东西他至今未对任何人提过,此刻更不能说。说出来,只会让秦照夜更疑,也会让暗处盯着他们的人更快察觉他手里还有别的线索。
队伍终于离开烬雪城。
魔卫开道,三部长老被迫随行,脸上皆是恭顺神色,衣袖下的手却攥得极紧。玄清弟子列在另一侧,剑未出鞘,剑意却始终压着魔息。两方之间隔着一辆囚车,铁锁与红绸残影交错,远远望去,像玄清孤月峰主被魔宫押往更深处。
江浔骑在最前。
玄衣在雪风里扬起一角,袖口下那线黑色被压得很深,旁人只看见魔尊冷硬的侧影,看不见他掌心被魔丝勒出的细痕。
君为楚坐在车中。
车内并不宽,却没有外头看上去那般阴寒。坐榻下刻着一道极薄的孤月残式,银光被黑纹压在最底处,像被雪埋住的旧灯。车壁四角皆有阵眼,阵眼不向内收束,反向外舒展,恰好挡住从四面来的杀机。
他伸手触了触其中一道银纹。
那纹路就像多年以前孤月峰后山石壁上的半笔。江浔那时尚不能将阵图认全,认字也慢,常把阵诀背得磕磕绊绊。君为楚曾握着他的手,在雪泥上写过这一式的起笔。
如今那一笔藏在囚车里。
君为楚指尖停了片刻,又慢慢收回。
他知道江浔是在护他。也知道这护法若被玄清看见,只会变成另一层疑心;若被魔族看见,便会成为可以刺向江浔的软处。于是江浔不说,故意让车锁响得这样重,让魔纹覆得这样深,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羞辱。
车轮碾过城外冻土,铁链轻晃。君为楚袖下锁灵环裂纹尚在,灵息偶尔从缝中渗出,又被黑红封纹压回去。每压回一次,腕骨便冷一分。
他垂眸看着那道裂,这道裂痕也许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前世他放开江浔的手时,裂痕就已经存在了,并且难以复原。
队伍行至午后,雪渐停了。
赤骨方向的天色比烬雪城更暗,远山像被旧血浸过,山脊下压着一层灰红雾气。魔卫不时传回探路消息,皆被送到江浔手中。江浔只扫一眼,便烧成灰,连三部长老也不许多看。
容却坐在后方一辆窄车里。
他本不肯上车,出城前还扶着车辕笑,说自己既是今日差点结契的人,怎好落在囚车后头。话没说完,宴微生便在他腕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却正压在银针封蛊处。容却脸上的笑当场淡了。
于是他被按进了车里。
此刻车帘半垂,药气很淡。容却靠着车壁,额角有一层薄汗,仍不肯闭眼。
宴微生坐在对面,正低头拆一卷银针。
“看够了?”容却道。
宴微生没有抬头,“你若肯睡,我便少看两眼。”
“鬼医都这样劝人?”
“只劝还想活的人。”
容却笑了一下,笑意却被胸口翻起的疼压得不太稳。他偏头看向车外,囚车的铁链声隔着风传来,一下一下,沉得像敲在骨上。
“他还是这副德行。”容却低声道。
宴微生终于抬眼,“谁?”
容却不答。
江浔也好,君为楚也罢,好像都习惯把话藏到最后。旁人看着,只觉得他们互相折磨;可容却站在旁边这么多年,早知道有些伤不是不想避,是避不开。
宴微生看着他:“你替他喝酒时,也没好到哪里去。”
容却收回视线:“我与你说他,你说我做什么?”
“顺口。”
“你顺得倒巧。”
宴微生把一枚银针烤过灯火,淡淡道:“疼的人话多,容易露馅。”
容却看他片刻,忽然道:“你跟来,是江浔的意思?”
“他请我救人。”
“救谁?”
宴微生没有立刻答,只将针刺入他腕侧。容却指节一紧,嘴边的话被疼意截住。
“眼下是谁疼,便救谁。”宴微生道。
车外风声掠过。容却低头看着腕上的针,许久才很轻地笑了一声。
“多管闲事。”
宴微生道:“嗯。”
他应得太平,容却反倒没再说话。
黄昏时,队伍在赤骨城外三十里的荒地停下。
此地没有雪,只有大片暗红冻土。枯草贴着地面,叶尖发黑,风吹过时没有草声,像这片地早已死了许多年。远处可见赤骨城的城影,城墙半陷在灰雾里,轮廓像一截埋在土中的兽骨。
江浔抬手,魔卫立刻止步。
秦照夜也勒住马,目光扫过荒地,“为何停?”
江浔没有答。
一名探路魔卫从前方退回,脸色发白,跪地道:“尊上,前路有阵。”
江浔翻身下马。
玄清弟子同时握剑,魔卫也纷纷按刃。三部长老互看一眼,神色各异。洛闻笙走到秦照夜身后,低头看向魔卫所指的地方。
冻土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线。
起初像裂开的地纹,被风沙半掩着,看不出形状。直到江浔走近,袖中魔丝无声一动,那些红线才像被唤醒一般,一寸寸亮起。
它们并不往外扩散,只在荒地中央缓缓合拢,勾出一个残缺的人形。心口处空着,四周刻着十二道细长刀痕,每一道都指向胸骨正中。
囚车内,君为楚忽然抬眼。
车壁上的孤月护阵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锁灵环裂缝深处,一缕灵息被荒地上的阵纹牵动,冷意顺着腕骨直入心口。
江浔站在阵外,半晌没有动。
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指尖一点极淡的血色。
洛闻笙低声道:“秦师叔。”
秦照夜眼神沉冷,“这是什么阵?”
无人回答。
荒地中央,那道空出的心口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旧土深处轻轻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