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微生话音落下,长明殿前静了一息。
赤骨旧药四字不重,却像一截冷铁,忽然压在所有人的舌根上。方才还在红绸下等着看礼成的诸部长老,脸上笑意一寸寸收回去。殿檐下的灯火被风一吹,照得并蒂莲阵心那道黑纹更深,像有血在石中慢慢渗开。
江浔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垂眼看着那只酒盏。盏底一点暗红环纹贴着杯壁,安静得近乎死物,可他袖中魔丝却在那一瞬轻轻一动,像隔着许多年,认出了旧日血腥。
容却的腕还被宴微生扣着,银针压在脉门上。他脸色比方才白了些,唇边却仍挂着一点笑。
“赤骨城的东西,也能送进尊上的合卺酒里。”容却声音不高,“诸位长老的手,伸得够远。”
为首长老立刻拱手,“容公子慎言。赤骨旧部早已归顺尊上,城中药库几经清点,谁敢在今日大礼上动这等手脚?”
宴微生淡淡道:“你若不敢,便让敢的人出来。”
长老面皮一紧。
殿前魔修纷纷低头,不敢接话。玄清弟子却在此时也察觉出不对。若只是魔宫内斗,选在这样一个仙魔对立的时刻也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洛闻笙上前半步,目光落在盏底。
“秦师叔,”他低声道,“阵心还有一层纹。”
秦照夜眉眼沉下去,“看清楚。”
洛闻笙没有立刻应。他袖中藏着一枚薄玉片,玉片上封着极淡的灰痕。那是他从藏卷阁外收回的残迹,至今没有交给任何人。此刻隔着衣袖,玉片却轻轻一震,像被盏底那点暗红环纹遥遥牵住。洛闻笙垂着眼,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玄清弟子中响起低低吸气声。
秦照夜看向江浔,“今日礼阵,也同赤骨有关?”
江浔抬眼,神色仍冷,“秦掌刑问本座?”
“你方才认了赤骨旧部之罪。”
“本座认过许多罪。”江浔语声平平,“秦掌刑又不信。”
秦照夜握剑的手指收紧。
君为楚站在红光之外,看着江浔的侧脸。那一瞬,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孤月峰上的少年。江浔若疼,从不先喊疼;若怕,也只把眼垂下去,像只要不看,旁人便不会看出他怕。如今他站在满殿红绸里,仍是这样,将最该剖开的伤口藏得严丝合缝。
可这一次,君为楚不能替他开口。
赤骨二字牵着太多旧事。江浔不说,是不愿让人看见;他若替他说,便会把江浔最不肯示人的血痕摊在众目之下。
殿外忽有魔卫疾步而入。
那人跪在长阶下,掌心托着一枚黑色骨简。骨简上封泥已裂,裂口里渗出一点赤色,像新凝的血。魔卫额角见汗,抬头时先看江浔,又极快地扫过殿前玄清诸人。
“尊上,赤骨急讯。”
殿前本已压低的议声再次散开。
江浔没有伸手,“念。”
魔卫迟疑了一瞬。
江浔道:“今日人齐,不必藏。”
那魔卫喉结滚了滚,将骨简展开。赤色细字浮在半空,字形残破,像从烧焦的皮肉上剥下来。
“赤骨城北三十里,旧矿血阵复亮。城中三支旧部失踪,药库封印破。残阵中见‘剜心引’、‘牵命蛊’二名,另有黑符十二枚,纹似檄文残灰。”
念到“剜心引”三字时,江浔袖口下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容却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终于淡去。那不是普通药名。许多年前,血牢石壁上也刻过相似的字,只是那时他们都太小,江浔不识字,容却也只认得零碎几笔。可声音会记得,药味会记得,刀刃落下前,谢无烬身边的人曾念过那些名。
宴微生扣着容却的手腕,察觉他脉象骤乱,指尖微微加力。
“别动。”宴微生道。
容却低声笑了一下,“我还没死。”
“我看得出来。”
“那便松手。”
“不松。”
这两句极轻,轻到只有近旁几人听见。容却偏头看了宴微生一眼,像要讥他多管闲事,可话到唇边,又被胸口翻起的蛊意压了回去。
江浔终于抬手,将那枚骨简收进掌中。
赤字在他指间熄灭,殿前灯火却更冷。
为首长老立刻道:“赤骨旧部不稳已久,尊上若要清理,自当由魔宫内部处置。今日玄清在此,若因一封急讯便停礼,诸部恐怕难以安心。”
江浔看向他,“你急什么?”
长老一顿。
江浔缓步走下阵盘。并蒂莲红光随他足下退开,像一场未完的礼被人从中掐断。容却想跟上,却被宴微生的银针牵住,只得停在原处。
“本座今日让你们看礼,是给诸部一个交代。”江浔道,“如今酒中有蛊,阵中有黑纹,赤骨旧讯又恰好送到长明殿前。你们要交代,本座便给。”
他停在那名长老面前。
长老垂首,鬓边已有冷汗。
江浔声音不高,“结契礼暂缓。”
红绸无声垂下。
玄清弟子里有人神色微变。魔族诸部更是齐齐抬头。假结契刚被逼到此处,江浔却忽然停礼,落在旁人眼中,便像魔尊借赤骨之乱转开锋芒,又像要以一场血洗重新压住诸部。
秦照夜冷声道:“你要去赤骨?”
江浔道:“秦掌刑既为问罪而来,不妨亲眼看。”
“看你清理旧部,还是看你扩张魔域?”
江浔笑了一声,“都可。”
那笑意极淡,落在秦照夜眼中,却更像挑衅。
君为楚向前一步,“我也去。”
殿前的风像在这一瞬停了。
江浔没有回头,“君仙尊身有锁灵环,灵脉未复,还是回望烬楼养伤为好。”
“赤骨旧药与江……”君为楚顿住,改口道,“与今日礼阵有关,我应当同行。”
江浔终于侧眸看他,“应当?”
君为楚看着他,“江浔。”
这两个字很轻,却比方才所有质问都更难避开。江浔眼底有一瞬极浅的波动,很快便被冷意覆住。
“君仙尊若真想查,先把自己从玄清问罪里摘干净。”江浔道,“你如今一言一行,在秦掌刑眼中都算偏袒本座。赤骨路远,刀剑无眼,本座没闲心再看你替谁讲规矩。”
秦照夜脸色更冷,“君师弟要去,玄清自会护他。”
江浔淡声道:“玄清若护得住,他今日便不会戴着锁灵环站在这里。”
秦照夜剑意骤起。
君为楚却先开口:“秦师兄。”
秦照夜看向他。
君为楚没有解释,只道:“我要去赤骨。”
这一句不高,却没有退让。秦照夜看了他许久,眼中怒意仍在,却终究没有替他答允或拒绝。
洛闻笙在此时低声道:“秦师叔,弟子也请随行。”
秦照夜皱眉,“你?”
“并蒂莲黑纹与赤骨黑符已可互证。”洛闻笙道,“若不去赤骨,檄文之源便仍在暗处。”
秦照夜沉默片刻,“跟紧我。”
洛闻笙行礼,“是。”
江浔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玄清倒是齐心。”
秦照夜道:“不是为你。”
“最好如此。”
江浔转身,命令已落得干脆,“封长明殿礼阵。三部长老随行。赤骨诸部名册、旧药库钥印、近三月出入城符,日落前送到本座手里。”
几名魔修立刻跪地领命。
为首长老脸色微白,“尊上,三部长老皆随行,烬雪城中……”
“怕城中无人替你们收尾?”江浔打断他。
长老不敢再言。
江浔又道:“备车。”
魔卫应声。
江浔目光没有落在君为楚身上,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给君仙尊备囚车。”
殿前骤然一静。
玄清弟子中有人怒而抬头,秦照夜眼神也寒到极处。容却在阵边轻轻闭了闭眼,像早知江浔会把话说到这一步。宴微生却没有看江浔,只低头替容却压住腕上银针,指腹稳得几乎冷酷。
君为楚站在原处,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浔为何要这样说。众目睽睽之下,江浔若许他同行,便会坐实旧情未断;若交给玄清护送,赤骨路上无论魔族残党还是幕后黑符,都可借玄清剑阵逼他离队。囚车二字难听,却能让魔族以为他仍受制,也能让玄清以为江浔仍在羞辱他。
江浔给他选了一条最难看的路。
也是眼下最不容易被人刺穿的路。
可君为楚仍觉胸口发冷。人心不是阵图,知道用意,并不能叫疼痛少一分。他知道江浔对他的爱,但却不知恨是否同样深刻。
半个时辰后,长明殿前红绸未撤,囚车已停在阶下。
车身以玄铁铸成,四角悬着锁链,外壁刻满魔纹,远远看去便像押送重犯的刑车。玄清弟子看见时,纷纷握紧剑柄;魔族诸部则在暗处垂眼,谁也不敢先露出满意。
江浔立在车旁,没有看君为楚。
“请。”他说。
君为楚走近囚车。
铁门开启时,车内一片昏暗。外人只见重锁与黑纹,君为楚却在踏入的一瞬停住了步子。
车壁内侧,靠近坐榻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银白纹路。
那纹路被魔纹压在最底下,若非他曾亲手在孤月峰后山石壁上刻过相似阵式,几乎不会认出。它不是刑阵,也不是困阵,而是孤月护阵残式,能挡暗箭、隔魔蛊,亦能在外阵崩裂时替阵中人留一息生门。
君为楚指尖轻轻碰上那道银纹。
冷铁无声。
车外,江浔的声音隔着玄铁传来,淡得像雪。
“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