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过皇城长街,苏烬雪一身白衣踏雪而行,一路避开巡夜禁军,绕了两条僻静巷道,才回到太傅府。
府内早已一片沉寂,唯有书房尚留一盏孤灯。
推门而入,墨香扑面而来,案头堆叠着如山的奏折与密信,皆是这些日子朝堂各方势力的动向。
贴身侍从砚秋快步上前,看见他肩头落雪,又见他衣袖破开一道口子,神色一紧:“主子,您回来了,可是在冷宫遇险?”
苏烬雪微微颔首,走到炭盆旁坐下,任由暖意一点点驱散身上浸透的寒气,目光落在小臂那一处浅浅擦伤上,伤口沾了碎雪,冻得微微发红。
“无妨,只是险些被御林军撞破。”他声音平淡,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危机,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萧临瑜已经起疑,往后往来冷宫,不能再用老路子。”
砚秋取来伤药与干净布条,上前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伤口,眉头紧锁:“二皇子心思阴毒,既然已经盯上主子与废太子,只怕很快便会下手。如今东宫旧部死伤大半,剩下的人躲在暗处不敢露头,我们手里可用之人太少。”
苏烬雪垂眸,指尖轻轻叩击冰冷案面,眼底一片沉静,早已想好对策。
“正因如此,才要尽快唤醒蛰伏之人。”
他抬手,自书架最深处抽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里面放着数枚雕刻着莲纹的青铜小牌。
这是昔日东宫私下给心腹旧部的信物,当年东宫出事,为保全性命,不少旧部连夜辞官出逃,隐匿于各州府,隐忍至今,不敢轻举妄动。
世人皆以为东宫势力尽数覆灭,可只有苏烬雪清楚,还有一批人活了下来,手握兵权、人脉,只待一个信号,便可重新集结。
“当年事发仓促,为保性命,我命他们就地蛰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苏烬雪指尖抚过冰凉的莲纹铜牌,轻声开口,“如今萧临瑜杀意已露,再不动手,殿下便要葬身冷宫,是时候传信了。”
砚秋神色一振,随即又生出顾虑:“只是传信风险极大,二皇子遍布眼线,一旦信件半路被截,那些藏匿的旧部尽数暴露,便是一场屠戮。”
“所以不能走寻常驿道。”苏烬雪抬眼,眸色幽深,“挑选最稳妥的死士,乔装行商,分多路出发,信物分开递送,即便一路被截,其余人依旧可以收到消息。告知他们,暂且不必贸然入京,暗中积蓄力量,等候下一步号令。”
他步步筹谋,每一步都算好退路,不肯给萧临瑜抓住半点把柄。
他身居朝堂,明面上依旧是帝王倚重的臣子,要继续扮演中立权臣的模样,制衡各方皇子势力,暗地里,却将所有筹码,全部押在了冷宫里那个落魄的废储身上。
旁人只看见他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却不知他每一次在朝堂斡旋,每一次和帝王应答,都是在为萧临渊争取喘息的时间。
砚秋收好木匣,躬身应下:“奴才明日便安排人手连夜动身。”
苏烬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脑海里浮现出冷殿之中,萧临渊眼底重新燃起锋芒的模样。
那少年一身狼狈,被困方寸冷宫,可傲骨从未折断。
他赌上自己的前程、名声,甚至性命,要将那人从泥沼之中拉回来,要洗清东宫满门的冤屈。
他可以算尽天下权谋,可唯独想到萧临渊身处险境,心底便难以保持一贯的冷静。
“另外,派人盯住二皇子府的动向,但凡有半点针对冷宫的动作,立刻来报。”
“是。”与此同时,二皇子府暖阁,灯火久久未熄。
萧临瑜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暗卫统领,指尖摩挲着温热茶盏,面上那一贯温润和善的面具已经彻底卸下,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狠戾。
“苏烬雪三番五次私会萧临渊,此人一日不除,本皇子永远坐不安稳。”
暗卫垂首回话:“主子,苏烬雪深得圣心,圣上将朝堂诸多要务托付于他,眼下没有确凿罪证,贸然动他,极易触怒陛下,得不偿失。不如先除掉废太子,没了萧临渊,苏烬雪孤掌难鸣,到时候再慢慢寻错处扳倒他,更为稳妥。”
这番话正中萧临瑜心思。
只要萧临渊一死,那个曾经的东宫便彻底烟消云散,再无翻盘的可能。苏烬雪就算再有心,没有了要护之人,便再也没有理由和自己作对,到时候要么拉拢,要么除去,皆由他说了算。
萧临瑜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说得不错。留着萧临渊,始终是心头大患。冷宫那种地方,死一个罪徒,本就平平无奇,一场寒疾,一场意外,谁都挑不出错处。”
他抬眼看向暗卫统领,低声吩咐:“你挑选几个心腹,买通冷宫里看管的内侍,寻一个合适时机,制造一场意外,悄无声息了结萧临渊性命。切记,手脚一定要干净,不能留下半点能查到我们头上的痕迹,绝不能让苏烬雪察觉到端倪。”
暗卫统领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然做得天衣无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去吧,尽快动手,夜长梦多。”
“是。”
暗卫退下,暖阁之内只剩下萧临瑜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被白雪覆盖的皇城,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太子之位,本该是他的。
当年萧临渊身居东宫,万众瞩目,所有人都觉得储君之位牢不可破,凭什么?
凭他那份人人称颂的仁善?
萧临瑜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这天下的权柄,从来不是靠仁善便能坐稳。只要除掉萧临渊,再慢慢除去苏烬雪,这储君之位,迟早落于他手,大靖万里河山,终将归他执掌。
冷宫之内,长夜漫漫。
萧临渊裹紧怀里那件狐裘,暖意缓缓裹住身体。知寒捡了些枯枝,小心翼翼在殿内燃起一小堆微弱篝火,勉强抵御刺骨寒气。
火光跳跃,映在萧临渊清俊却带着风霜的脸上。
他没有睡意,闭目静坐,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想昔日东宫旧事,回想母妃死前的模样,回想朝堂之上那些漏洞百出的罪证。
那些证据,分明是刻意伪造,可父皇视而不见,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唯有苏烬雪,站在他这一边。
一想到白衣太傅踏雪而来的模样,萧临渊心口便泛起一阵复杂的悸动。
他从前只当苏烬雪是良师,是辅佐他坐稳东宫的臣子,可落难之后,这人一次次不顾生死前来,那些逾矩的话语,藏不住的牵挂,早已超出君臣本分。
那份心意,他隐约能感知到,却不敢深想。
君臣名分横在二人之间,皇权如山,世道礼法如锁,一旦跨过那一步,便是滔天祸事,万劫不复。
可方才苏烬雪藏在断墙之后,以身涉险护他,那句若殿下不在,前程皆无意义,一遍一遍在他耳畔回响。
萧临渊缓缓睁开眼,眼底情绪翻涌。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缓:“知寒。”
“奴才在。”
“你还记得,当年太傅入东宫授课,是哪一年?”
知寒愣了一下,略一思索便开口回道:“回殿下,是您十三岁那年,那时苏太傅刚科举登第,年纪轻轻便被先帝看中,派往东宫做您的授业老师,一晃,已是七年有余。”
七年。
足足七年朝夕相伴。
少年太子读书练字,批阅奏章,商议国策,身旁一直都有苏烬雪的身影。
从前的他,只顾着眼前储君之路,满心抱负,从未认真读懂那人眼底藏着的情绪。
如今跌落深渊,才一点点看清。
萧临渊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万千心绪。
“七年……”他低声喃喃,“原来这么久了。”
知寒看着自家殿下的模样,心中隐约猜出几分心思,却不敢多言,只是低声劝道:“夜深了,殿下歇一会吧,保重身子,我们还要等着沉冤得雪的那日。”
萧临渊轻轻点头,闭上双眼,可心底却再无半分安宁。
他不知道,一张索命的大网,已经由二皇子悄悄撒下,杀机,正一步步向着这座苦寒的冷宫逼近。
而太傅府之中,苏烬雪独坐案前,烛火摇曳,提笔写下一封封密信,一字一句,皆是为萧临渊铺下的生路。
两方布局,暗流汹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