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谢临灯孤身离开天衍山,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山间夜风刺骨,刮过脸颊时像细碎的冰刃,远不及他心口翻涌的寒凉。身后是昏迷不醒的师父,身前是九死一生的禁地,可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唯有赴死般的决绝——他没有退路,师父的命,系在他身上。
他不敢停歇,一路御剑疾行,剑风卷着寒意灌进衣襟,冻得四肢发僵。体内燃命催力的后遗症始终未曾消退,经脉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每运转一次灵力,都牵扯着昨夜灼痛的余韵,可一想到玉榻上气息奄奄的沈烬寒,那点疼痛便被强行压了下去。背上的剑匣贴着后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师父的寒烬剑,剑身隐隐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像师父无声的陪伴,成了他孤身行路里唯一的暖。
三日疾驰,天地间彻底被冰雪吞没。白茫茫的雪原望不到尽头,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生作痛,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吸进肺里冻得人发颤。极寒冰渊已近在眼前,远远望去,深渊被厚厚的坚冰封裹,冰壁光滑如镜,泛着幽蓝的冷光,深渊之下,妖兽嘶吼与风雪呼啸交织成令人胆寒的交响,这便是天衍宗禁地,无数修士有去无回的绝境。
谢临灯落在冰渊边缘,脚下是千年不化的寒冰,稍不留神便会滑落深渊。他抬手搓了搓冻得发紫的小手,指节都冻得发僵,从怀中摸出清玄真人给的冰渊地图,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冰心莲生于冰渊最深处的寒髓泉边,千年灵芝长在冰渊峭壁的冰缝之中,两处皆是险中之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灵力运转至极致,灯芯命格的至阳之力缓缓散出,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金光屏障,勉强抵御着刺骨寒气。可极致的冰寒依旧顺着衣缝钻进来,冻得他四肢发麻,小脸很快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一片苍白,可他依旧握紧腰间的短剑,一步步朝着冰渊内部挪动,每一步都踩在冰棱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冰渊之内,遍地是锋利的冰棱,寒光粼粼,周遭散落着修士与妖兽的枯骨,有的被冻成冰雕,有的只剩半截残躯,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越往深处走,风雪越烈,寒气越重,光线也愈发昏暗,唯有冰壁反射的幽光,勉强勾勒出前路的轮廓。谢临灯小心翼翼地踩着冰面前行,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异动,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
没过多久,一阵低沉的嘶吼骤然响起,震得冰壁簌簌落冰。一头通体雪白、身形庞大的冰甲熊从冰雾中缓步走出,周身覆着坚硬如铁的冰甲,眼眸猩红如血,死死锁定谢临灯,散发着凶悍的气息。这是冰渊镇守妖兽,修为堪比金丹境,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修士遇之必死。
冰甲熊猛地扑来,巨大的熊掌带着呼啸寒风拍向谢临灯,力道之猛,竟将脚下坚冰拍得碎裂四溅。谢临灯脸色骤变,连忙侧身躲闪,堪堪避开要害,可衣角还是被熊掌扫中,瞬间被冰甲划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衣内,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身形娇小,灵活躲闪着冰甲熊的攻击,手中短剑挥出,可短剑砍在冰甲熊的冰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几番周旋,谢临灯的体力渐渐透支,呼吸愈发急促,胸口泛起腥甜,周身的金光屏障也开始黯淡晃动。他知道,这般躲闪终究是死路,必须主动破局。他闭上眼,强行引动丹田内的至阳之力,不再刻意压制,金光瞬间暴涨,如一轮小太阳般亮起,将周遭的冰寒驱散几分,连冰甲熊的皮毛都被灼得微微冒烟。
“不准拦我!我要救师父!”谢临灯睁开眼,眸底泛着浓烈的金光,小小的身子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磅礴气势,抬手将金光凝聚成一柄锋利的光刃,朝着冰甲熊的眼眸狠狠刺去——那是它唯一的弱点。
冰甲熊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震得周围冰雾翻涌,身形踉跄着后退,周身冰甲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谢临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再次催动命格之力,光刃狠狠刺入冰甲熊的眼球,直透要害。巨兽轰然倒地,重重砸在冰面上,激起漫天冰屑,片刻后化作一地冰雾消散,只余下淡淡的冰屑痕迹。
经此一战,谢临灯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踉跄着扶住冰壁才勉强站稳,指尖触到冰壁的瞬间,冻得他浑身一颤。他低头看向掌心,一丝鲜血顺着指缝滑落,在冰面上迅速凝成血珠,经脉间的灼痛愈发强烈,仿佛有烈火在灼烧,可他不敢耽搁,稍作调整,便继续朝着冰渊深处走去。他没有时间喘息,师父还在天衍山等着他,晚一刻,师父便多一分危险。
一路前行,他又遭遇了数只冰渊妖兽——喷吐冰寒的冰鳞蛇、利爪如刃的雪翼雕,皆是凶悍无比。谢临灯凭借着灵活的身形与灯芯命格的至阳之力,一次次险象环生,身上添了数道伤口,被寒冰冻得麻木,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咬牙坚持。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引动金光,他都在心里默念师父的名字,那三个字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在峭壁的冰缝中,找到了一株千年灵芝。灵芝通体翠绿,散发着浓郁的生机,周身裹着薄薄的冰膜,灵气逼人。谢临灯心中一喜,连忙攀着冰壁小心翼翼地摘下,放入随身携带的玉盒之中,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有丝毫损伤。
拿到千年灵芝,他便马不停蹄地朝着寒髓泉赶去。冰心莲才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关键,也是此行最难获取的宝物。寒髓泉位于冰渊最底部,泉眼冒着刺骨的寒气,周遭的坚冰呈淡蓝色,泉边的石台上,正生长着一株通体雪白的冰心莲,花瓣泛着细碎的微光,莲心透着一丝淡粉,散发着极寒却纯净的灵气,正是他要找的宝物。
可就在谢临灯伸手准备摘取冰心莲时,一股阴冷的气息悄然逼近,周遭的风雪都仿佛凝滞了,连空气都变得刺骨冰寒。他猛地回头,只见那道在天衍山外窥探的佝偻黑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冰壁旁,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又残忍的笑容,周身散发着不同于鬼磨谷的阴寒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小娃娃,倒是重情重义,为了一个师父,竟敢独闯冰渊,倒是省了本座不少功夫。”黑影声音沙哑刺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带着浓浓的戏谑,“灯芯命格,冰心莲,今日,你与这灵药,皆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谢临灯心头一紧,将装着千年灵芝的玉盒紧紧抱在怀里,后退几步,周身金光再次亮起,警惕地看着黑影。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坚定:“你是谁?为何要跟着我?”
“本座是谁,你日后自然会知道。”黑影缓步上前,阴寒之力席卷而来,冻得谢临灯周身的金光屏障剧烈晃动,眼看便要消散,“你只需知道,你与你那师父,从出生起,便是本座棋盘上的棋子,这场宿命,你们根本逃不掉。交出冰心莲,自废命格,本座或许可以留你全尸,否则,本座让你们师徒二人,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给!”谢临灯咬着牙,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将冰心莲护在身后,眼神倔强而坚定,“这是救师父的药,我绝不会给你!你休想伤害我师父,休想!”
他深知自己不是这黑影的对手,黑影的修为深不可测,远胜墨渊,可他不能退。身后是救师父的唯一希望,身前是阴狠的强敌,他没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搏。他再次引动命格之力,哪怕经脉灼痛如裂,哪怕灵力即将透支,也要守住这唯一的机会。
黑影见状,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杀意。他抬手凝聚出一道阴寒之力,那力量呈墨黑色,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谢临灯:“不知好歹,既然如此,本座便亲手取了你这灯芯命格,再夺灵药!”
阴寒之力袭来,远比冰渊的寒气更刺骨,谢临灯周身的金光瞬间被压制,金光屏障轰然碎裂。他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面上,瞬间凝成血冰,踉跄着摔倒在冰面上,浑身剧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他依旧死死抱着冰心莲与千年灵芝,小小的身子趴在冰上,指尖抠进冰缝里,指甲都崩裂出血,眼神依旧倔强,没有半分屈服。
就在这危急时刻,背上的剑匣突然发出一阵璀璨的白光,寒烬剑自动出鞘,悬浮在谢临灯身前,剑身散发着凛冽的仙威,竟是沈烬寒留在剑中的本命灵力,感受到少年的险境,自发护主。
白光闪过,挡住了黑影的阴寒之力,黑影的攻击被弹开,他脸色一变,后退几步,眸中闪过一丝忌惮与惊讶:“沈烬寒竟在剑中留了护徒灵力,倒是没想到,这师徒二人,竟有这般羁绊。”
谢临灯看着身前的寒烬剑,剑身泛着熟悉的白光,那是师父的气息,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依赖。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双眼,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师父……师父……”
哪怕师父昏迷不醒,远在千里之外的天衍山,依旧在默默护着他。这份跨越山海的羁绊,没有言语,没有承诺,却成了他绝境中的光,支撑着他从冰面上缓缓撑起身子。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寒烬剑的剑柄,剑身与他的灯芯命格之力产生强烈共鸣,一白一金两道光芒交织,在冰渊的风雪中,亮起了最耀眼的光。
谢临灯的小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掌心的血污都蹭在了剑身上。他的身子还在发抖,经脉还在灼痛,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小小的身板站在冰面上,手持长剑,直面阴狠的黑影,没有半分退缩。
冰渊的风雪更烈,卷着雪沫子打在少年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黑影站在对面,猩红的眼眸盯着他,周身阴寒翻涌,一场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命灯孤照,以凡躯抗阴邪,以执念守初心。谢临灯不知道自己能否打赢这场仗,不知道自己能否带着灵药回到天衍山,可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便绝不会放弃,绝不会让师父失望。他握着师父的剑,怀揣着救师父的希望,立于冰渊绝境之中,师徒二人的宿命,紧紧相连,同受磨难,共赴凶险。
而此刻,天衍山偏院之中,玉榻上的沈烬寒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角溢出一丝细细的血丝。他在昏迷中,似是清晰感受到了少年的险境,感受到了冰渊的风雪与凶险,心口传来阵阵抽痛,手指微微颤抖,连周身的灵力都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他明明闭着眼,明明陷入深度昏迷,可脑海里却浮现出少年在冰渊中独自前行的模样,浮现出少年握着寒烬剑拼死抵抗的身影。那股钻心的疼,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让他在无意识中,再次吐出一口血丝,周身的灵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千里之外少年的挣扎。
师徒二人,一在冰渊风雪中拼死护药,一在偏院玉榻上隔空受痛,哪怕相隔千里,哪怕生死未卜,那根紧紧相连的宿命之线,从未断裂。他们在虐心的宿命里,彼此牵挂,彼此守护,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