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第七日,农府终于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前几日门庭若市——道贺的、攀关系的、探口风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农侍郎疲于应付,陈氏称病不出,农明月躲在房里生闷气。唯有农□□安安静静待在慧心院,继续核对着她的账本。
春桃端茶进来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小姐,外头都说您厉害呢!说您一个闺阁小姐,居然能扳倒皇子,还得了圣上赏赐!如今满京都的绸缎庄掌柜,都想跟您谈生意!”
农□□放下笔,淡淡一笑。
她并不觉得多厉害。
不过是做完了该做的事,讨回了该讨的债。
“父亲呢?”她问。
“老爷在前厅会客呢。”春桃眼睛亮了亮,“是洪……不,现在是刑部尚书洪大人来了。”
洪少明来了?
农□□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知道了。”
她重新拿起笔,思绪却飘远了。那晚乾元殿分别时,洪少明那句“也入你的账”,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涟漪至今未平。这几日他未曾露面,只派人送了封信,说刑部交接事务繁忙,过几日再来拜访。
今日终于来了。
是来……提亲的么?
农□□脸颊微热,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账目。可笔尖一顿,字迹还是歪了。
前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农侍郎看着坐在对面的洪少明——如今已是正二品刑部尚书,圣上面前的红人——心情复杂。这个年轻人,几个月前还是大理寺少卿,如今却已是能左右朝局的重臣。更重要的是……他可能要成为自己的女婿。
“洪尚书今日前来,是……”农侍郎试探着问。
洪少明放下茶盏,笑容温润如常:“下官今日来,一是拜访农大人,二来……是想向贵府提亲。”
果然。
农侍郎心头一紧,又松。紧的是,洪少明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女儿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松的是,他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隆,女儿若得此良配,后半生便有靠了。
“洪尚书想娶……小女□□?”农侍郎问。
“是。”洪少明点头,神色郑重,“下官与农小姐患难与共,志趣相投。若农大人允准,下官愿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迎娶农小姐为妻。”
话说得诚恳。
农侍郎沉吟片刻,叹道:“慧儿这孩子……命苦。她母亲去得早,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能护好她。这些年,她受了不少委屈。”
“下官知道。”洪少明声音温和却坚定,“正因如此,下官才更要好好待她。农大人放心,下官此生,绝不负她。”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敷衍。
农侍郎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
“好。老夫……允了。”
洪少明起身,深深一揖:“谢农大人。”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些。
“还有一事,”农侍郎犹豫片刻,“陈氏她……圣旨已下,遣返原籍,永不得入京。这几日,她一直闭门不出。”
“圣上宽仁。”洪少明道,“念她终能揭发,且系受胁迫,方有此判。至于农二小姐……圣旨明言不予追究,农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农侍郎松了口气。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那……明月那边,洪尚书可有建议?”
“下官以为,农二小姐年纪尚轻。”洪少明斟酌道,“若能随母同返原籍,远离京都这是非之地,安稳度日,于她亦是好事。”
农侍郎颔首:“老夫……明白了。”
后院,陈氏房中。
农明月坐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娘,我们真要走么?圣旨只说您不得入京,又没说我不能留……”
陈氏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头发。
镜中人憔悴苍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精心算计的侍郎夫人。
“明月,”她轻声道,“京都虽好,却非久留之地。你姐姐……□□她为咱们求了情,圣上方从轻发落。这份恩,咱们得记着。”
“可她抢走了洪尚书!”农明月哭着喊道,“洪尚书本来该是我的!要不是她……”
“明月!”陈氏厉声打断,“这种糊涂话,今后万不可再说!”
农明月被吓住了,愣愣望着母亲。
陈氏深吸一口气,放下梳子,走到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
“明月,你听娘说。”她声音温柔下来,“洪尚书心里从未有过旁人。他与你姐姐,是患难与共的情分。这不是抢,是缘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圣旨已下,娘必须返回原籍。你若不随娘同去,留在京都能依靠谁?你父亲……他心中终究更看重□□。”
农明月咬着嘴唇,泪珠滚落。
“随娘回江南吧。”陈氏望向窗外,“那里是娘的故乡,山清水秀。咱们置个小院,清清静静过日子。娘这辈子做错太多,如今……该还债了。”
慧心院里,农□□终于等来了洪少明。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个小食盒。
“听说农小姐这几日胃口欠佳,”他温声笑道,“下官特地从城南买了刚出锅的桂花糕。”
农□□看着他,也笑了。
“洪尚书亲自买糕点,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怕什么。”洪少明在她对面坐下,“给未婚妻买糕点,天经地义。”
未婚妻……
农□□脸颊又红了。
她接过食盒打开,桂花香扑鼻而来。
“父亲……答应了?”她小声问。
“答应了。”洪少明点头,“三日后下聘,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农小姐觉得可好?”
下月初八?
那不过半月之后。
“这么快?”农□□微讶。
“下官等不及了。”洪少明看着她,眼神温柔,“农小姐不知,这几日处理刑部事务,下官满脑子都是你打算盘的模样。想着若能将你娶回家,日日看着你拨算珠,该是多好。”
农□□噗嗤笑了。
“洪尚书这是……娶个账房回家?”
“嗯。”洪少明认真点头,“还是天下第一的账房。”
两人相视而笑。
笑罢,农□□正色道:“陈氏和明月那边……”
“圣旨既下,自当遵从。”洪少明道,“陈氏遣返原籍,永不得入京。农二小姐……若愿随母同去,下官可安排人护送,保她们一路平安。”
农□□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此……也好。”
“农小姐心善。”洪少明温声道,“但圣意已决,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农□□颔首,转而问道:“令尊……葬在何处?”
“京郊,洪家祖坟。”洪少明道,“等成了亲,下官带你去祭拜。告诉他……儿媳来看他了。”
农□□眼眶一热。
“好。”
窗外传来脚步声。
春桃在门外禀报:“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上召见。”
圣上召见?
农□□与洪少明对视一眼。
“下官陪你同去。”
乾元殿偏殿。
圣上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袭常服坐于窗边榻上,正阅着一本奏折。见二人进来,摆了摆手:“免礼。坐。”
农□□与洪少明在下首落座。
圣上放下奏折,看向农□□,微微一笑:“农小姐这几日可好?”
“谢圣上关怀,民女安好。”
“那就好。”圣上点头,“朕今日唤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圣上请讲。”
圣上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递与农□□。
“这是户部刚呈上的,关于江南贡品贪墨案的后续处置。朕看了,觉得……尚有不足。”
农□□接过,快速览过。
文书所写是对涉案官员的处置:抄家、流放、斩首……皆是从严。但……
“圣上觉得何处不足?”她问。
“处置是处置了,可银子呢?”圣上看着她,“被贪墨的八十七万两,追回多少?”
农□□明白了。
圣上是要她……帮着追账。
“回圣上,”她斟酌道,“账目上的银子,一部已被挥霍,一部置办了田产商铺,还有一部……恐已流至境外。要全数追回,实难。”
“能追回几成?”
农□□思忖片刻:“约六成。”
“六成……”圣上沉吟,“那也有五十余万两。够赈一次灾了。”
他看向农□□:“农小姐可愿帮朕追回这笔银子?”
农□□心头一动。
她自然愿意。
可……
“民女愿意。”她道,“但民女有个请求。”
“讲。”
“追回的银子,不能全数入库。”农□□抬起头,目光清明,“需分出一成,设立‘锦粟堂’基金,专事救助孤儿寡母——如……如民女母亲生前所做那般。”
圣上微怔,随即笑了。
“好。”他颔首,“朕准了。”
顿了顿,他又道:“此外,朕还要授你个官职——皇商总监察,正五品。专司监管皇商账目,有直奏之权。”
皇商总监察?
农□□怔住了。
“圣上,这……”
“怎么,嫌官小?”圣上挑眉。
“非也……”农□□连忙摇头,“只是民女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圣上摆手,“你能扳倒皇子,能追回贪银,比多少男子都强。这个官,你当得起。”
他说着,看向洪少明:“洪爱卿以为呢?”
洪少明含笑:“臣以为……甚好。”
圣上亦笑。
“那便这么定了。”他摆摆手,“你们退下吧。朕乏了。”
二人行礼退出。
走出乾元殿时,阳光正好。
农□□看着手中的任命文书,仍有些恍惚。
正五品官……
她一介女子,竟真当了官?
“农大人,”洪少明在一旁轻笑,“今后下官见了您,是否要行礼了?”
农□□睨他一眼。
“洪尚书取笑我?”
“不敢不敢。”洪少明拱手,眼里满是笑意,“下官是真心为农大人高兴。”
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宫道漫长,阳光温暖。
“洪少明。”农□□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轻声道。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助我,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愿娶我。”
洪少明停下脚步,转身望她。
阳光下,她脸颊微红,眼眸亮如星辰。
“该说谢的是下官。”他握住她的手,“谢谢农小姐,让下官这潭死水般的人生,重起了波澜。”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况且,农小姐如今已是官身。下官往后……是否该称您‘夫人’了?”
农□□脸颊更红。
“尚未成亲呢……”
“快了。”洪少明牵起她的手,“走,回家。下官还有一本账,想请夫人帮着瞧瞧。”
“什么账?”
“聘礼的账。”洪少明笑,“下官将全部家当都列上了,请夫人过目——看看够不够娶你。”
农□□也笑了。
“那得细细算算。”
两手相牵,步出宫门。
身后,皇城的影子渐渐远去。
前方,是长长的街市,熙攘的人群,烟火人间。
一月后,刑部尚书府。
新婚夜。
红烛高照,喜字满堂。
农□□坐在新房里,手中拿着洪少明递来的账册——确是他全部家当的明细:俸禄、祖产、赏赐、这些年查案缴获的分成……
密密麻麻,列得清清楚楚。
末行写着:刑部尚书洪少明,入账农□□名下,终身。
她望着那行字,笑了。
“洪大人,”她抬头,看向一身喜服的洪少明,“您这俸禄……确然养不起我。”
洪少明亦笑。
他走近,在她身侧坐下,接过账册。
“无妨。”他轻声道,“为夫还有美色可抵。”
言罢,俯身吻住她的唇。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相叠的身影。
窗外,月光如水。
京都的夜,依旧繁华喧嚣。
绸缎庄的掌柜们在盘算明日的生意,钱庄的伙计在核对今日的流水,街边小贩收拾着摊子,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
一切如常。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因从今夜起,京都最会算账的女子,嫁给了最会审案的男子。
他们的故事,方才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锦绣账、笑面缘,亦将长长久久地写下去。
直至白发苍苍,直至地老天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