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岭的夜,黑得能吞没一切。
不是那种温柔的、江南惯有的朦胧夜色,而是北方荒山里特有的、带着寒气和腥味的黑。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在缝隙里漏出几缕惨白的光,勉强照出山道的轮廓——那根本不是路,是野兽踩出来的、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
车队已经离开官道两个时辰了。
按刘掌柜的说法,走野狼岭能节省一天路程,还能避开二皇子府设在官道上的关卡。可代价是——这条路,连最有经验的老镖师都发怵。
“都打起精神!”刘掌柜在前头压着嗓子喊,“狼群最喜在这种天气出来觅食,别落了单!”
车队排成一字长蛇,缓慢地在山道上爬行。马车颠簸得厉害,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伙计们不敢点火把,怕引来山贼,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农□□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包袱,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是怕狼。
是怕人。
下午在驿站时,严七去打探过,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孙彪的人跟上来了。”他说,“三十来个,都是好手,装备精良。驿站周围有眼线,咱们一出来,他们就缀上了。”
所以刘掌柜才决定连夜赶路,走野狼岭。
可农□□知道,孙彪既然盯上了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野狼岭地势险要,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农小姐,”坐在对面的周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听……是不是有狼嚎?”
农□□侧耳细听。
风声里,果然夹杂着悠长凄厉的嚎叫,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两只,是一群。
车队骚动起来。
“别慌!”刘掌柜喝道,“狼怕火,把备好的火把点起来!围成圈!”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点起火把。十几支火把亮起,在山道上形成一个摇晃的光圈。马匹受惊嘶鸣,车夫们拼命安抚。
狼嚎声越来越近。
农□□掀开车帘往外看。
黑暗里,无数绿幽幽的光点,像鬼火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里浮现。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双。
是狼群。
而且,是被有意驱赶过来的狼群。
因为她看见,狼群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是孙彪的人!他们故意惊扰狼群,把狼群往车队这边赶!
“卑鄙!”严七咬牙,拔出剑,“刘掌柜,你护着车队往前走,我去引开狼群!”
“不行!”农□□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严七看她一眼,眼神坚决,“农小姐,记住我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一直往前,别回头。”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马车,朝狼群的方向冲去。
“严护卫!”农□□想追,被周明死死拉住。
“农小姐,别去!你去就是送死!”
车队前方,刘掌柜也在喊:“快走!趁严七引开狼群,咱们赶紧过岭!”
马车重新动起来,速度加快。
农□□扒着车窗,死死盯着后方。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严七的身影在狼群里穿梭,剑光闪烁,每一次挥剑都有狼倒下。可狼太多了,前仆后继,像黑色的潮水,渐渐将他淹没。
她的心揪成一团。
严七是洪少明派来保护她的。如果严七死在这里……
不,不能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从怀里掏出那几包“惊雷散”。
母亲留下的配方里说,狼怕巨响。如果能制造巨大的声响,或许能吓退狼群。
可她离得太远了。
“周兄,”她转头对周明说,“你会用弓箭么?”
周明一愣:“会一点……我爹教过。”
“用这个。”农□□将一包“惊雷散”绑在箭头上,又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点燃箭头,射向狼群后方——尽量射远些。”
周明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掀开车帘,搭箭,点燃。
箭头燃起幽蓝的火苗。
他拉开弓,手抖得厉害。
“瞄准……放!”
箭离弦,划出一道火光,飞向黑暗深处。
可力道不够,箭在半途就坠落了,掉在车队后方不远处的草丛里。
轰——!
一声闷响,火光炸开,浓烟滚滚。
狼群果然受惊,攻势缓了一缓。
严七趁机从狼群里杀出来,几个纵跃,重新追上车队。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狼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快走!”他翻身上了车辕,夺过缰绳,狠狠一抽马匹。
马车狂奔起来。
可狼群很快又追了上来。
而且,后面还多了人——孙彪的人现身了!他们不再隐藏,举着火把,拿着刀,从山林里冲出来,和狼群一起,扑向车队!
“准备迎敌!”刘掌柜嘶声喊道。
商队的护卫们拔出兵器,和追兵战在一处。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狼嚎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农□□紧紧攥着“惊雷散”。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车队目标太大,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分头走。
“周兄,”她深吸一口气,“咱们下车,走小路。”
“什么?!”周明瞪大眼睛,“现在下车?外面全是狼和……”
“下车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车上就是等死。”农□□说着,已经掀开车帘,对驾车的严七喊道,“严护卫,停车!我们下车!”
严七回头看她,眼神复杂,但没犹豫,一勒缰绳。
马车骤停。
农□□跳下车,周明也跟着跳下。
“农小姐!”严七想跟来。
“你留在车队!”农□□厉声道,“车队需要你!刘掌柜需要你!别管我们!”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地图,借着火光快速扫了一眼。
野狼岭东侧,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往山下的河谷。如果运气好,能避开追兵。
“走这边!”她拉着周明,钻进了路旁的密林。
严七咬了咬牙,重新驾车往前冲,吸引追兵的注意。
密林里,伸手不见五指。
农□□和周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荆棘划破了衣裳和皮肤,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他们不敢停。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
“分头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边!进林子了!”
火把的光亮在树林里晃动,像鬼眼。
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往东跑。
可地图是七年前母亲绘的。七年过去,山林地形早就变了。有些路被泥石流冲毁了,有些路被新长的树木淹没了。
他们迷路了。
“农小姐……我、我跑不动了……”周明喘着粗气,扶着一棵树。
农□□也累,可她知道不能停。
“再坚持一下,前面应该有个山洞……”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空。
“啊——!”
两人同时摔了下去。
是个陡坡。
农□□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滚。荆棘、碎石、树根,不断地撞击着她。她拼命护住怀里的包袱——那里有账册,有证据,不能丢。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住了。
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剧痛,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
周明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周兄!”农□□爬过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打量四周。
这里是个山谷底部,四周是高耸的崖壁,月光勉强能照进来。谷底有条小溪,潺潺流淌。不远处,果然有个黑黢黢的山洞。
地图没错。
农□□咬牙站起来,拖着周明,一步一步往山洞挪。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疼。可她不能停。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好不容易把周明拖进山洞,她已经累得虚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山洞不深,但能藏人。洞口有藤蔓垂下来,正好遮挡。
暂时安全了。
农□□摸索着,从包袱里找出火折子,点燃——她留了个心眼,包袱里除了账册和证据,还包了火折子、水囊和一点干粮。
微弱的火光映亮山洞。
周明还昏迷着,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农□□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有致命伤。
她撕下衣襟,沾了溪水,给他擦拭伤口。
动作间,怀里的账册掉了出来。
农□□捡起账册,就着火光,又看了一眼。
母亲的字迹,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那么温柔,又那么决绝。
“妾知此行凶险……”
是啊,凶险。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黑暗的山洞里,独自面对着未知的危险?
她一定很怕吧。
可她还是去了。
农□□攥紧账册,眼泪掉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洞外传来脚步声。
农□□心头一紧,立刻吹灭火折子,屏住呼吸。
不是追兵。
是狼。
几只狼在洞口徘徊,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它们闻到了血腥味。
农□□悄悄摸出最后两包“惊雷散”。
如果狼进来,她就点燃扔出去。可那样会暴露位置……
正紧张时,洞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然后是人倒地的声音。
狼群受惊,四散逃开。
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
她握紧“惊雷散”,死死盯着洞口。
藤蔓被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跄着走进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严护卫?”农□□不敢置信。
严七扶着洞壁,喘着气,声音嘶哑:“农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你……”农□□赶紧扶他坐下,重新点燃火折子。
火光下,严七的样子惨不忍睹。
身上至少七八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血还在汩汩往外冒。脸上也有刀伤,皮肉外翻。
“你、你怎么伤成这样……”农□□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车队……散了。”严七闭着眼,任由她处理伤口,“刘掌柜带着大部分人往北突围,引开了追兵。我杀了几个,脱身来找你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农□□知道,这中间的凶险,难以想象。
“追兵呢?”
“暂时甩开了。”严七睁开眼,看着她,“但孙彪还在找。天亮前,他们一定会搜到这里。”
农□□心头一沉。
“那怎么办?”
严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账册。
良久,他才开口:“农小姐,把账册给我。”
农□□一愣:“什么?”
“给我。”严七重复,声音很轻,“我带着账册往西走,引开他们。你带着周明,从东边出谷,去淮安。淮安有我的人,会送你们回京。”
“不行!”农□□脱口而出,“你会死的!”
“这是我的职责。”严七笑了笑——他很少笑,这一笑,竟有几分释然,“洪少卿交代过,无论如何,护你周全。账册和证据,比我的命重要。”
农□□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行……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母亲,洪御史,还有商队那些人……不能再死了……”
严七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农小姐,”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严七么?”
农□□摇头。
“因为我在家排行第七。”严七望着洞外的夜空,眼神悠远,“我家原是北疆军户,父亲和六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贞元十七年,洪御史去北疆查军饷贪腐案,救了我娘和我。我娘临终前,让我跟着洪御史,报答恩情。”
他顿了顿:“洪御史待我如子,教我武功,教我识字。后来他查公主府案,全家被害,只有我和少爷——就是洪少卿,逃了出来。少爷说,这个仇一定要报。我说,好,我帮你。”
“所以,”他看着农□□,“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洪家给的。现在,该用来做该做的事了。”
农□□泣不成声。
“别哭。”严七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农小姐,你和你娘很像。她当年……也是这么倔,这么勇敢。”
他撑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和洪少明给农□□的那块一样,只是更旧。
“这是洪御史的令牌。你拿着,到了淮安,找‘悦来客栈’的掌柜,出示这个,他会帮你。”
农□□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严护卫……”她哽咽。
“走吧。”严七转身,背对着她,“趁天还没亮。”
农□□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擦干眼泪,将账册和证据重新包好,贴身藏好。又掰了一半干粮,塞给严七。
“你……一定要活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严七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农□□咬牙,扶起还在昏迷的周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山洞。
洞口,严七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农小姐,”他忽然开口,“告诉少爷……严七没给他丢人。”
农□□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山谷里静悄悄的。
只有溪流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严七站在洞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这才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粮,慢慢嚼着。
很硬,但能充饥。
吃完干粮,他撕下衣襟,将身上的伤口重新捆紧。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拿起农□□留下的那包“惊雷散”,走出山洞。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追兵快来了。
严七选了一处高坡,站在那里,像一面旗帜。
他点燃火折子,将“惊雷散”撒在周围的枯草上。
然后,他举起剑,对着天空,长啸一声。
啸声在山谷里回荡。
很快,远处传来回应。
“在那边!”
“追!”
脚步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严七笑了笑,将火折子扔进枯草。
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追兵被惊得顿住脚步。
而严七,已经纵身一跃,跳下高坡,往西边奔去。
“追!别让他跑了!”
孙彪的声音在晨雾里响起,气急败坏。
严七头也不回。
他的身影在山林里穿梭,像一只矫健的豹子。血从伤口不断渗出,滴在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那是他故意留下的。
引着追兵,离农□□越来越远。
也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大亮了。
严七体力耗尽,靠在一棵树下,喘着气。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
剑身已经卷刃,沾满了血。
还能再杀几个。
他撑着站起来,握紧剑,转身,面向追兵来的方向。
晨光里,几十个黑衣人从树林里涌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孙彪站在最前面,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严七没说话,只是举起剑。
“把那女人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孙彪说。
“她走了。”严七说。
“走哪儿去了?”
“不知道。”
孙彪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抓活的!”
黑衣人一拥而上。
严七挥剑。
一剑,一个。
两剑,两个。
他像一头困兽,在包围圈里左冲右突。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可他还在杀。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杀三个……
一柄刀刺穿了他的腹部。
严七闷哼一声,反手一剑,砍下了那人的头。
又一柄刀,砍在他的背上。
他踉跄一步,转身,剑尖刺穿了那人的喉咙。
血,像雨一样洒下来。
视线模糊了。
严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他想起北疆的雪,想起母亲粗糙的手,想起洪御史教他认字时温和的笑,想起少爷说“这个仇一定要报”时眼里的恨。
够了。
他杀了十三个。
够本了。
最后一眼,他看向东方。
农小姐,应该已经出谷了吧。
少爷,严七……没给你丢人。
他倒下。
剑,还握在手里。
眼睛,还睁着。
望着京都的方向。
孙彪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尸体。
“搜!把那女人找出来!”
黑衣人散开,在附近搜索。
可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一条血迹,往西延伸。
“彪爷,那女人……会不会真的走了?”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孙彪脸色铁青,看着严七的尸体,忽然一脚踹上去。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传信给京都,就说……人跑了,但东西没带走。让京都那边,在淮安、扬州、所有北上路口设卡,务必截住她!”
“是!”
手下匆匆去了。
孙彪站在原地,看着晨曦照亮山谷。
那个女人,比他想象中难缠。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京都才是主战场。
他转身,看了一眼严七的尸体,冷冷道:“扔到山里喂狼。”
说完,扬长而去。
黑衣人抬起严七的尸体,扔进了深涧。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呜呜地吹过,像在哭诉。
而东方,太阳正一点点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更残酷的较量,也开始了。
农□□扶着周明,在晨光里,艰难地走出了山谷。
她不知道严七已经死了。
她只是觉得,心口很疼,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山谷静默,群山苍茫。
母亲,严护卫,所有为这个真相付出生命的人……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农□□转过身,眼神冰冷而坚定。
走吧。
去京都。
去把这场烧了七年的大火,彻底点燃。
把所有的黑暗,都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