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是在四月底查到锦绣坊的底细的。
听雨楼查一家绣品铺子的后台,用不了三天。一个从未在京城商界出现过的人,一夜之间在东市后街盘下一家铺子,开业一个月就把老字号彩云绣坊的客源撬走了小半个——这种事在京城商界的圈子里不可能不激起水花。而当每条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定安侯府大小姐沈清辞——萧瑾瑜的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他想起正月里在长公主宴席上那个用茶敬他的女人。全场所有人要么笑他要么躲他,只有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需要拆解的谜题。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警觉、有一丝极淡的欣赏——但唯独没有嘲笑。
当时他就在想,这个女人要么是傻子,要么聪明到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傻子的程度。现在看来——是后者。
五月初二,沈清辞在锦绣坊后面的小院里接到了钱老板递进来的一张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峻拔得不像出自一个常年握酒壶的人之手——"申时初,棋盘街东口,茶楼见。萧。"
沈清辞把便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萧。在京城,敢不写全名只留一个姓的人——要么是自信到了不容置疑的地步,要么是这个名字本身就有足够的分量让人不敢不来。萧瑾瑜属于两种都是。
申时正,沈清辞走进了棋盘街东口的青云茶楼。她今天没带阿蛮,一个人上来的。
萧瑾瑜挑的位置在二楼尽头的雅间——三面是墙,一面对着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街景,但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这间雅间的位置是整个茶楼里最容易控制视野和把控进出通道的一个——不是随便选的。
他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束着。今天的他没有半点醉态——腰背挺直,手指干燥稳当,握茶杯的姿势标准得如同受过训练。桌上摆了两只茶杯,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汤是正好的浓度,显然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沈大小姐,"他在她走进雅间的时候站了起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动作流畅得体,和正月里那个醉倒在琴案旁的纨绔判若两人,"请。"
沈清辞坐下,端起面前那杯茶闻了一下,没喝。
"萧世子今天不醉了?"
"今天没有观众,"萧瑾瑜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需要演。"
一句话直接摊牌——把他最核心的秘密像翻一张无关紧要的牌面一样翻在了桌上。他在告诉沈清辞:我知道你那天看出来了,我也不打算在你这儿继续藏了。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坦率——在聪明人面前藏着掖着是浪费彼此的时间,不如直接亮出底牌,把对话拉到他有权衡优势的战场上。
沈清辞微微点了点头。"萧世子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省一场酒钱吧。"
"痛快。"萧瑾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那我就说正事。"
"第一件——我知道锦绣坊是你的。你的香料生意我也知道。胡商老康、周大壮、三家药铺的供货契书——我都看过。第二件——"他直视沈清辞的眼睛,"你放在正院那个叫杏花的丫鬟,每三天会给王氏汇报一次。你故意让她看的那些账本——里面夹的关于二小姐和郑家公子的那行字——王氏已经看到了。"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不是惊讶萧瑾瑜知道这些——以靖王府的情报网,查出这些细节只是时间问题。她惊讶的是他居然能精确到杏花的汇报周期和她故意设计的信息内容。这意味着他在侯府里有自己的信息源——这个信息源不可能是杏花,因为杏花汇报的对象只有翠痕和王氏。
而他说的是"王氏已经看到了"。这句话等于告诉了她——听雨楼在侯府正院有人。
萧瑾瑜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她也没问。两个人同时在同一个棋盘上多看了一眼对方的棋子——而两个人都没有按下对方的棋子。这是默契。
"萧世子告诉我这些,"沈清辞说,"是想要什么?"
"合作。"
"什么类型的合作?"
"你在京城的商业触角——锦绣坊、香料、还有你以后会碰的一切东西——每天经手的银子和人来人往的信息,比一个侯府内院的动静有价值得多。"萧瑾瑜收起笑,语气平了下来,"我需要这些信息。不是你的账本——是你从东市的茶馆掌柜、药铺采买、还有胡商嘴里听到的那些关于六部、关于边贸、关于朝中世家动向的消息。这些东西在你耳朵里可能只是闲聊——但在我这里,可以连线成图。"
信息换保护。这是一个**裸的交易,没有任何感情成分的包装。但沈清辞在意的是另一个点——萧瑾瑜一个常年被软禁监视的靖王世子,需要朝中和世家的情报做什么?
"保护?"她问。
"王氏已经知道你的底细了。她目前之所以没有对你动大招——是因为她在忌惮长公主。但长公主的庇护是面盾牌,不是一把剑。盾牌只能被动防御,不能主动出击。而我——"萧瑾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以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刻,提供你想象不到的信息和资源。比如说——侯府过去十年的真实收支记录。"
沈清辞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她伸出手,端起了桌上一口没动的那杯茶。
"成交。我帮你收集商业情报。你帮我拿到侯府真实账目。不签契书——口头约定。背叛的代价各自承担——"
"痛快。"萧瑾瑜的眼底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两个人在茶香中对视了一眼。不是男女之间的对视——是两个清醒到骨子里的人确认了彼此的底牌之后,对对方能力的审视和尊重。
"还有一件事,"萧瑾瑜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清辞面前。不是玉牌,不是令牌——是一枚小巧的铜哨。哨身只有拇指长,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和徽记。"如果哪一天你遇到了麻烦——真正的麻烦,比如王家或者你继母那边对你动了手——在大梁京城任何一盏铜鹤灯柱下吹一下这个哨子。会有人来帮你。"
沈清辞拿起铜哨掂了掂,然后收进了袖中。
"这算是靖王府的承诺?"
"这算是我个人的承诺,"萧瑾瑜说,"跟靖王府无关。帮你不是因为我姓萧——是因为你没笑我。"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两人的杯子都斟满了最后一杯。
"沈大小姐,"他举起茶杯,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意,但那笑意和他醉汉时期的笑容截然不同——清醒、坦率、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愉快,"祝我们——合作愉快。"
"用茶干杯?"沈清辞也站了起来。
"酒是用来骗别人的,"萧瑾瑜说,"茶是用来敬自己人的。"
两只茶杯在空中碰了一下。
走出青云茶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棋盘街上华灯初上,铺子门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萧瑾瑜在茶楼门口和她分开,往北城方向走了——身上那件月白直裰的背影在暮色中挺拔修长,没有一丝一毫年初那个醉汉的影子。
沈清辞站在原地目送了片刻,然后转身往侯府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铜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铜鹤灯柱。京城每五步一盏的铜鹤灯柱,遍布城墙内外和所有主要街巷。如果他能在每盏铜鹤灯柱下都安插一个听雨楼的人——那么他手里掌握的情报网络,比一支北境骑兵还要可怕。
她把铜哨握在手心。
她现在有两个靠山了。一个是长公主——明面上的盾牌。一个是萧瑾瑜——暗处的剑。盾和剑都有了,接下来就是出鞘的时机了。
同一时间,侯府正院。
王氏对着面前的账本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在傍晚叫来了管家。她没有提锦绣坊,没有提香料生意,甚至没有提沈清辞的名字。她只做了一个安排——让管家从下个月开始,把偏院的分例再"调整"一下。
管家犹豫了一下:"夫人,大小姐现在有长公主的关系,而且老爷上次回来——"
"我知道,"王氏打断了他,"所以不是明面上减。是从供应上做调整——炭火晚送三天,布料先紧着正院挑完了再往偏院送,厨房那边——汤可以给热的,肉拣肥的给。让她没地方告,也没办法告。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每天被这种小委屈磨着——她熬不了几个月就会自己犯糊涂。"
她合上账本,看着窗外的夜色。
"让你犯错很难,"她自言自语,"那我们就等着——等你被磨到不耐烦的时候,自己替我们犯错。"
偏院里的烛火还亮着。沈清辞在灯下翻开新一天的账本,把今天在青云茶楼萧瑾瑜透露的所有信息逐条记在心里。
她没有立刻去吹那枚铜哨。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在心里画了一张新的地图——不是商业地图,而是京城的情报版图。听雨楼、长公主府、侯府正院、王家、顾家。每一方的力量和弱点,每一方之间的关系和利益链条。
夜渐渐深了。她把铜哨和长公主的玉牌放在同一个木盒里,盖上盖子。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玉是温的,铜是凉的。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