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生意的第一笔回款在正月十二。
沈清辞亲自带着分装好的番红花样品跑了五家药铺,用品质和价格双重碾压的策略,一天之内签下了三家药铺的供货契书。五斤番红花以每钱六钱银子的批发价全部出手,连老康附赠的丁香和没药也一并卖了。
三天后,周大壮把老康的第二批货挑进城——这次是二十斤番红花,外加十斤丁香和五斤龙涎香。老康在庄子上等了整整一个月,就为了等这位"沈大小姐"的下一张订单。
到正月底,沈清辞手头能动用的现银已经超过了二百两。
这笔钱放在侯府不算什么——王氏一件狐裘都不止这个价。但对沈清辞来说,这是她在异世界赚到的第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钱。
她用一个木盒子把钱锁在床底下,然后开始了下一步的布局。
东市后街,离棋盘街只隔两条巷子的地方,有一家快要倒闭的绣品铺子。
铺子名叫"春芳绣",门面不大,只有两开间。老板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裁缝,一手好绣活,偏偏不会经营。铺子开了三年,生意越做越差,到正月底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工钱,几个绣娘都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唯一一个绣娘是钱老板的老婆——不跑是因为没地方跑。
沈清辞是偶然注意到这家铺子的。
那天她去东市给药铺送第三批香料货,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条背街,路过春芳绣的门口。铺子里光线很暗,一个绣娘坐在靠窗的地方低头绣着一方帕子,旁边货架上摆着的绣品沾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卖出去过了。但沈清辞停在门口,盯着绣娘手里的活计看了好一会儿。
那绣活很细——针脚匀实,走线流畅,配色虽然老气了一点,但基本功非常扎实。
她推门走了进去。
钱老板姓钱却不怎么会讲价。他絮絮叨叨地跟沈清辞诉了半个时辰的苦——绣品生意的旺季在每年的三到五月,正月是淡季;东市竞争太大,前面棋盘街上有一家"彩云绣坊",背后的东家是京城丝绸行会的会长,把最好的绣娘和最好的客源都抢走了;他自己只会做活不会吆喝,这些年把老本都赔了进去,现在每天开门都在亏钱。
沈清辞听完之后,问他铺子还准备撑多久。
钱老板苦笑了一声:"撑到月底吧。要是再没有人接盘,我就把铺子关了,带着老婆回乡下种田。"
"多少钱?"沈清辞问。
"啊?"
"盘下你这间铺子,需要多少钱?"
钱老板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会问出这句话。他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价:"店里的存货、设备、这个地段的铺面——一共九十两。"
沈清辞没有说话,站起来绕着铺子走了一圈,把货架上的每一件绣品都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来伸出三根手指。
"六十两。外加你留在这间铺子里继续做绣活——我雇你,每月工钱三两。"
钱老板张了张嘴:"这一口气砍了三十两——姑娘,您这也太——"
"你刚才说了,"沈清辞打断了他,"再撑不到一个月就要关门了。月底关门,你连六十两都拿不到。况且——"她指了指货架,"这些绣品的面料和绣工都不错,但款式过时了。你如果不信,我给你举个例子——那方帕子上的鸳鸯戏水纹样,京城至少有三家绣坊在做。跟别人做一样的东西,卖一样的价格,你凭什么觉得客人会挑你这间?"
钱老板张着嘴说不出话。
"六十两,"沈清辞说,"外加一份长期的雇工契书。你的手艺不用荒废,我的新铺子需要一个老师傅把关品质。钱老板——关门大吉和东山再起之间,你选一个。"
钱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下头:"成交。我老钱跟定大小姐了。"
二月初八,"春芳绣"的旧匾被摘了下来。
沈清辞把铺子里外重新粉刷了一遍。她没花太多钱——刷墙的石灰是让周大壮从城外石灰窑上直接拉的,比市价便宜一半;新的木头货架是钱老板自己动手打的,只花了木料钱。铺面虽然不大,但粉刷一新之后,窗明几净,暖黄的阳光从门楣上透下来,看上去比以前精神了不是一点半点。
问题在于——没有货。
春芳绣原来的存货,沈清辞检查了一遍之后,翻出了一大半压在箱子底——那些老气的花样、过时的配色,她一件都没往货架上放。她不是一个来接手旧库存的人,她要做的是新品牌。
但新品需要设计和制作时间。钱老板的老婆何氏可以把沈清辞设计的样式绣出来,但两个人一天只能做两三件小件,速度太慢。她需要更多绣娘——而且要快。
沈清辞用了一个月——从二月初八到三月初——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设计。
她花了几天的工夫,把脑中记忆的现代中式简约美学和京城当下的流行元素做了结合。传统的绣品无非就是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富贵牡丹这些老花样子,而沈清辞设计的第一个系列,只有三个花样。
第一个花样叫"疏影"——几枝斜横的梅花,线条极简,白色丝线在月灰色的绢底上绣出枝干的疏密错落。远看像一幅淡墨写意,近看针脚细如发丝,每一朵梅花只有三片花瓣,留白的面积比绣花的部分还要大。
第二个花样叫"青岚"——远山层叠的轮廓,用不同深浅的青蓝丝线绣出山峦的层层渐远。最远处的山峰淡得几乎融进了绢底,像是雾里看山。这是她从前世记忆里的山水画中提炼出来的,把它做到了绣品里——在大梁是绝无仅有的。
第三个花样叫"夜昙"——昙花在月色下盛开的那一瞬。深蓝到发黑的底料上,一朵白色的昙花从花心到花瓣的边缘有微妙的光泽变化。何氏绣出第一件样品的时候,钱老板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就冲这个花样子,咱们铺子值这个价。"
第二件事,招人。
沈清辞在东市后街的巷子口贴了一张招工告示,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招收绣娘,工钱面议,生手可教"。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来了七八个女人。
有被彩云绣坊裁下来的,有在家里带孩子想赚点外快的,还有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连绣花针都没拿过,怯生生地问沈清辞"我能学吗"。沈清辞看了她的手——手指细长,骨节灵活,是天生适合做精细绣活的手。她留下了那个姑娘,让何氏从最基础的分线和穿针开始教她。
到二月中,她手下有了六个绣娘。何氏领衔做高端定制,另外五个绣娘做批量生产。沈清辞把工序拆解了——传统的绣坊一个绣娘从头绣到尾,但她让每个人只负责固定的部分,一个负责底稿描样,一个负责主花,一个负责陪衬,一个负责收边。流水线式的分工让生产效率提高了三成。
第三件事,定价。
沈清辞给新绣品的定价让钱老板差点犯了心脏病——"疏影"系列的一方帕子定价三两银子,而市面上同规格的绣帕均价是一两到一两五钱。"青岚"的披肩定价十五两,"夜昙"的定制手帕定价八两。
"大小姐——"钱老板在铺子里团团转,"这个价格——这个价格比彩云绣坊还贵!彩云背后可是丝绸行会的会长,人家有整个行会的客源撑着,咱们一个新铺子——凭什么卖这么贵?"
"因为我不跟彩云比价格,"沈清辞说,"我比的是独一无二。"
她走到货架前,拿起一方"疏影"帕子在手里展开:"京城任何一家绣坊,有一件跟这个一样的货吗?"
钱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没有。"沈清辞替他回答了,"那就是没有竞品。没有竞品的东西——价格不是你说了算,是愿意买它的人说了算。"
锦绣坊正式开业定在了三月初六。
开业前一天晚上,沈清辞一个人在偏院里收拾第二天的东西。她把新做的招牌——一块用隶书写着"锦绣坊"三个字的樟木匾额——靠在墙角,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样品的陈列顺序。
赵嬷嬷坐在旁边,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小姐,您变了好多。"
沈清辞停下手,转过头看着她。
"奴婢是说——"赵嬷嬷顿了顿,"以前的您,连讨一碗热粥都不敢大声。现在的您——自己开店、自己招人、自己定价。样样都自己来。"
"嬷嬷觉得这样不好?"
"不是不好——"赵嬷嬷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奴婢是高兴。又高兴,又心疼。"
沈清辞走过去,坐在赵嬷嬷旁边,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
"嬷嬷,"她说,"以前的我——那个我不敢讨粥的沈清辞——她不是胆小。"
赵嬷嬷抬起头。
"她是在等。等了十六年,等有一个人能来救她。"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可是没有人来。所以她不等了——她自己救自己。"
赵嬷嬷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沈清辞的手,攥了很久。
三月初六,锦绣坊开业。
沈清辞没有选放鞭炮、舞狮子的老套路。她做了一件事——让阿蛮带着十几方"疏影"帕子,在棋盘街上派给了路过的小姐和夫人。
不白送。
阿蛮会笑眯眯地告诉每一位接了帕子的小姐:"锦绣坊开业酬宾,凭此帕到店可享开业特价——仅限于帕子,不限于此花样。更多花样,店内任选。"
这不是派送赠品,这叫定点引流。
开业第一天,锦绣坊进来了将近五十位客人。有被阿蛮的帕子吸引过来的,有逛街时路过被新装修的铺面吸引进来的,还有几个——是跟沈清辞签了香料供货契书的药铺老板的夫人,专程来捧场的。
"疏影"系列第一天卖出了十二方帕子和两条披肩。"夜昙"的高端定制被一位来头不小的客人当场订了全套——大到屏风绣面,小到香囊束口袋,全套定下来一共一百二十两。
这位客人,是长公主府的女官。
沈清辞认出了她,但没有刻意招呼,只是按正常流程接了订单、收了定金、记下了交货日期。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长公主近来身体可好?"
女官笑了笑:"长公主知道是沈大小姐开的铺子,特意让来关照的。大小姐有心了。"
这句话比那一百二十两的订单更有分量——长公主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京城所有人,沈清辞是她罩的。
开业一个月,锦绣坊的账本上多出了将近二百两的流水。扣除各项成本和人工,净利润约一百二十两。
加上香料生意的持续回款,沈清辞到三月底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四百两。
四百两——按这个速度做下去,到年底突破两千两不成问题。而两千两,已经足够她在这个世界里立足了。
但她知道,树越大,风越狠。
她的生意做大了,就不可能永远躲在偏院里不被人发现。王氏的那双眼睛,迟早会盯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