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眼里,陆皓宇的人生足以用光鲜亮丽来形容;但对于陆皓宇而言,名为优绩主义的潮湿从出生那刻起一直未消散,他只有暗地里拼尽全力才能换得周围人那句艳羡的“毫不费力”。
公布陆皓宇成了省状元之后,陆家家宴被迅速提上日程。
国际知名钢琴家陆云芷,也是陆皓宇的母亲,她从儿子口中得知出分的消息就连夜飞回阳城,此时此刻她身着一条闪耀华贵的礼裙,从容又高雅地端着红酒杯接受别人的祝酒。
“小宇考得不错,他在学习方面一点不需要我操心。”陆云芷举杯轻啜,同来宾交谈时,她眼里总是沁着浅淡笑意。
陆皓宇抱臂倚靠在宴会厅的某处装潢鲜花、气球的落地窗前静静看着眼前灯火辉煌的一切,时不时有来客注意到这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便上前与他碰杯。
刚应付完别人又听见一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朝他的方向过来,陆皓宇抬眼便看见他的哥哥陆皓天一身笔挺西装,再配上一副金丝眼镜衬得陆皓天整个人矜贵又有型。
作为商界传奇人物,陆皓天前不久才处理完贸易事物从诺德曼斯国飞回来与家人团聚。
“哟,没想到主角躲这清净。”陆皓天端着酒杯踱步到陆皓宇跟前同他一起在落地窗边站定,而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高级的礼盒递给陆皓宇,“送你的毕业礼物,毕业快乐。”
笑着接过盒子后,陆皓宇好奇地端详起来,陆皓天催他快拆开,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撕外面那层包装纸。
剥开之后里面是一个高奢品牌的盒子,上面logo用的是烫金工艺,揭开盒盖露出内里深色绒面上放着的一只手表。
“谢谢哥,我很喜欢。”陆皓宇把表从盒子里取出来戴在手腕上冲着陆皓天展示,“我记得这个牌子没有我手上的这种款式,哥你是找的私人订制?”
“嗯,帅不帅?你哥我最近在诺德曼斯接了笔大单,接到你是今年高考状元的消息我就飞回国内了,等宴会结束了我还得去开个跨国线上会议。”
陆皓天得意地将胳膊搭上陆皓宇的肩,笑问他,“计划什么时候来诺德曼斯?哥罩着你!”
“我目前的规划是,等大学毕业证拿到之后吧,争取拿个国际设计师资质证书,再来诺德曼斯发展。”陆皓宇顺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餐盘上的酒杯,晃了晃酒杯里的浅金色泽,继而尝了口杯里的香槟。
“不错,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弟弟。”陆皓天赞赏地点点头,他拍了拍陆皓宇的肩,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玩味地笑了起来。
陆皓宇被哥哥突如其来的一笑整得莫名其妙,他俊郎的眉宇微微蹙起,以他对陆皓天的了解,陆皓天露出现在这种表情绝对没好事,于是他别过头去看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场景。
果不出奇索然,陆皓天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陆皓宇一番,意有所指道:“我怎么听说我的弟弟为了保护一个女孩子去和别人打架啊?”
“没打架,是人家单纯被我揍了一顿,本来就是他有错在先。”陆皓宇极其自然地抬腕看自己刚戴上没多久的手表,语气却依旧淡淡的。
他不用问也猜得到是方响向陆皓天告的密,毕竟自从上回和他们出去玩过后,方响这些天没少盘问陆皓宇有没有想去追余芊念的想法。
用方响的话来说就是“大家都毕业了,别再留遗憾”——眼神比心诚实。
“你和那姑娘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陆皓天瞧他这般口气觉得新鲜,在他眼里,弟弟陆皓宇从小到大收获过很多喜欢,不过打趣起来会让他脸红的人今天总算是找到了。
“没进展,哥,你听方响瞎说。”陆皓宇抿了抿唇,试图回避这个话题。
陆皓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起酒杯与陆皓宇手中的那只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陆皓天语气放缓了些:
“嗨,不提方响有没有瞎说,那我们换个话题,我听我给你推荐的那个填志愿很有水平的专家说……你让专家去帮那个姑娘填志愿了?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前途这么上心过?”
陆皓宇眼神游离,语气里带着些不自在:“顺手的事……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爱八卦了?”
“嘿,你小子可以啊!方响跟我说你对人姑娘有意思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看你这反应,我信了。”注意到陆皓宇慢慢蒙上薄红的耳尖,陆皓天笑得愈加爽朗。
见陆皓宇沉默了,陆皓天也没继续追问下去,一双丹凤眼不着情绪地扫视过宴会的各个地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皓宇,喜欢一个人就不要优柔寡断,你从小就这臭德行,总是有很多顾虑。”
“可是如果这份喜欢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呢?那我的喜欢本就不该产生。”陆皓宇扭头去看站在他身侧企图开导他的陆皓天,眼里的神色晦暗不明。
陆皓天愣了一瞬,他没想到陆皓宇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不过想来也是,自己的弟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孩子了。
“喜欢从来都不是麻烦,如果爱会给对方带来烦扰,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强大到足以生出庇护爱人的羽翼。”陆皓天正色道。
没等陆皓宇回答,陆皓天便让陆皓宇去宴会中心和客人们寒暄几句,他不必与陆皓宇继续有关于爱的话题,他相信自己的弟弟是个聪明人,一定能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走,一起去找妈和爸吧,这些年来我们一家人各自奔波,算起来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说话了。”陆皓天说罢,兄弟二人朝宴会大厅中央走去。
绚烂的水晶灯灯光撒在陆云芷的礼服上泛出粼粼亮闪,陆父正在弯腰替她整理着拖在地上的裙摆,夫妻二人平日虽忙,但并没有冲淡两人之间的感情。
陆云芷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儿子一前一后款款走来,陆皓宇走在哥哥前面,高定西装穿在陆皓宇身上愈发体现出少年人优越的身形和独一无二的高贵气质,如今他风度翩翩的站在人群中央便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有人朝陆皓宇祝贺,有人低声却骄傲地诉说着陆家又培养出一个人才……陆皓宇不动声色,依旧用礼貌而又熟稔的态度应付着这一切。
一番又一番觥筹交错之后,宴会的气氛进入下一个小**。陆云芷心情极好,她稍稍整理了一下发髻,伸手邀请陆皓宇与她一道去宴会里摆放钢琴的一角弹奏一曲。
修长的手指游移于非黑即白的琴键之间,先由陆皓宇个人独奏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随后母子二人共奏了另一首经典且动人的曲目,一曲毕,被母子俩琴声吸引的听众反响极好的给予她们热烈的掌声。
所谓“虎母无犬子”并非无道理,陆皓宇弹钢琴的技能是陆云芷手把手教会的。
陆云芷赞赏地对着陆皓宇微微颔首:“不错,小宇练琴的手还没生。”
闻言,陆皓宇也笑起来:“妈,我好久没弹琴了。”同母亲聊了几句后,陆皓宇便起身朝人群致意,把钢琴空间留给陆云芷独享。
陆皓宇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点击查看才注意到是哥哥陆皓天给他发了方才他弹钢琴的视频和照片。
笑着一一点击保存后,陆皓宇退出和他哥的聊天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便注意到列表里余芊念的那一栏。
三花猫吃鱼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屏幕上,他总觉得这只漫画Q版三花长得很像他和其他同学在阳城高中喂过的小猫年年。
随意在相册里翻看着陆皓天刚给他拍的照片和视频,陆皓宇此时希望她看见他,很想邀请她听他弹琴。
弹琴视频的每一帧都极好的记录出被绚烂环绕的少年英气又漂亮,水晶灯灯光照耀的中心不偏不倚落在他和钢琴上,让他的侧颜愈显立体,穿着西装的身形修长而挺拔,跃动于琴键间的手指冷白如美玉。
他编辑完朋友圈的速度很快,按下“发表”键时却顿住了,再三思索终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的一瞬间,陆皓宇迅速按下发表键并把手机熄屏放回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夺目的骄阳透过玻璃照射进窗户里,给处在窗前的陆皓宇镶上一层闪耀的金边。大厅里开有制冷空调,所以陆皓宇不觉阳光灼热,只感到刺眼。
盛夏的序章启幕于光影的注脚,恍然的一瞬间,陆皓宇竟又开始无端的想念起她。
夏天下午一两点正是阳城温度最高的时候,余芊念漫不经心地用毛巾将头发擦了个半干,而后顺手把毛巾搭回原处,鉴于闲来无事,她决定再打开电脑检查一遍自己的志愿填报。
房间内空调运作出阵阵冷气,书桌上堆放着阳城高中发给毕业生的报志愿参考手册,余芊念落座到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余芊念的父母对于家中培养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尤为上心,找同事、亲戚问过了填报志愿的事宜。
再加上陆皓宇把阳城知名的报志愿专家的微信推给了余芊念,对方和陆皓宇一家有交情,答应免费帮余芊念进行志愿填报,这让她在选学校选专业的环节都很顺利。
滑动鼠标浏览蓝白色的填报界面,余芊念目光来回扫视着自己填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专业。
在其中她最有兴趣的是英语,第一点原因是她从小有英语学习基础,还有一点是在学英语的过程中她有探索未知边界的新奇感。
若是命运安排她被其他专业录取,余芊念也有勇气去尝试接纳,毕竟于她而言,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放在前面的志愿都是位于北都的学校,再后一点是在省内的大学,余芊念估算着大概录取消息发送的时间——她得在那个时候再次给陆皓宇道谢,还得他个填志愿的人情。
她想起前些天同方响、陆皓宇等人在吃海底捞的中途聊天时,余芊念清楚的记得陆皓宇说他的第一志愿是北都大学,她相信他能行。
黎可心的视频通话就在余芊念思绪漫游的节点打来了,待余芊念按下接听键,对面打探她报志愿进度的好奇心早已按耐不住:“念念,你高考超常发挥,学校都报得哪里啊?”
余芊念将视频摄像头翻转,书桌上的册子和草稿纸映入黎可心眼帘,纸上面被余芊念用荧光笔花花绿绿的标记了“冲稳保”。
“我第一志愿填的是北都师范大学,”余芊念语气里充满向往,“我真的好想在北都上大学啊!我把北都的学校都填在前面了!”
“啊啊啊啊我现在好难选,”手机屏幕里出现黎可心胡乱抓狂的画面,她有点羡慕余芊念有明确想去的城市,“真好,你的目标就在北都,要是我像你一样城市这么明确就好了,我现在快纠结死了!”
“欸?!话说回来,念念,你为什么这么想去北都上大学啊?”
猛然被黎可心这样一问,余芊念也不好说是因为她把陆皓宇的优秀、难以企及当做奋斗方向才一直对北都这座城市心心念念。
她记得陆皓宇在给她推荐填志愿专家之前说了几点她去北都上学的好处,于是余芊念把陆皓宇说的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给黎可心重复了一遍。
黎可心听完后连连赞同:“好有道理!你说的那些有利方面,有的我还没考虑到!”
“我想起来一件事,上次我们出去玩,陆皓宇不是说他要报北都大学吗?那这么一看你们俩以后都在北都喽?”电话那头黎可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和兴奋。
余芊念对“陆皓宇”三个字很敏感,但竟在黎可心说“你们都在北都”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怪异气息,余芊念不解地眨眨眼:“对呀,你怎么突然想到他这儿来了?”
听筒里传来黎可心“嘿嘿”地笑声,好半天黎可心才组织好语言:“说出来你别恼我哈……”
“我有个大胆的猜想,但我现在还不太确定……”
黎可心虽平日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机灵得很。
她既已知晓余芊念在初中时爱慕过一个很帅且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生,再联想到她和陆皓宇是初中同学,随之脑海里回放起那天她们一起去玩密室吃海底捞时,陆皓宇和余芊念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打个比方,如果让我突然和三年没说话的初中同学出去玩,肯定再见面都不知道聊什么。”
“你和陆皓宇倒好,初中同学但高中三年都没交集,结果重新凑到一起之后,你两就像是……嗯,不像同学,更不像普通朋友”
“哎呀,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黎可心点到为止,至于余芊念爱他与否,黎可心想等余芊念真正愿意告诉自己的时候,亲口听余芊念说。
“不像普通朋友”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却扰得余芊念心里乱颤,连两颊都烧得慌。
余芊念大脑有些混乱,与黎可心含糊地结束了通话。
她从书桌前起身跑去水池边洗了个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晶莹的水滴从脸上飞快滑落,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棕色。
抑制不住名为爱的情愫,但余芊念不愿再靠近第二次了。她期许他快乐,哪怕没有彼此,她们也各自快乐。
余芊念沉默地打开微信准备刷刷朋友圈转移注意力,一点开才发现除了平日里在朋友圈活跃的朋友们,还有陆皓宇在前几分钟发布了一条弹钢琴的视频。
这条视频的画质很清晰,屏幕里弹琴的陆皓宇气场冷峻又优雅,他人又生得俊俏,指间流淌出的音符也灵动纯粹。
朋友圈底下还有共同好友方响的点赞评论:“帅炸了!是咱们皓天哥给你拍的吗?”
“嗯,他还说难得回来一趟,要喊你一起打球。”陆皓宇回复得很快。
余芊念给他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后便放下手机,大脑里依旧在思考方才获得的信息:陆皓宇有个哥哥,叫陆皓天……陆皓天?!
在她记忆里对他的哥哥有些印象但不深,思来想去最终总结为仅一面之缘,数年前她上初中的时候,再细节点追溯就是她和陆皓宇同撑一把伞在夏季暴雨里红着眼难过到说话都变得又缓又重的那天——
临近放学时窗外毫无征兆地下起暴雨,教室里开着制冷空调正不停向外释放着白色冷气,豆大的雨点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老师在台上板书着新知识点,余芊念挑着重点记在笔记本上,窗外大雨下得没有停息之势,雨落下的声音叫她有些担心回家怎么办。她今天没带伞,况且今天放学刚好轮到她和陆皓宇留在教室里做值日。
“今天就讲到这里,剩下的时间完成练习册第……”班主任一边翻看练习册一边布置着接下来的任务,然后抬头扫视班级一圈喊出余芊念的名字,“余芊念,你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剩下人在教室自己写自己的作业,不准说话。”
余芊念不知道老师叫她干什么,颇有些好奇地起身跟在老师身后出了教室。
进入办公室后,老师熟稔地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接着皱起眉头打量了一番站在自己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余芊念,正色道:“听班上同学反应,你和陆皓宇走得很近啊……”
“余芊念,你是女生就要自爱知道吗,别那么厚脸皮,反正我跟你说清楚了,初中阶段别动些不该有的心思,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至于老师后面说了些什么,无外乎是嚼烂了的台词,余芊念面无表情地听完一切,她很讨厌别人用“你是女生应该如何如何”来训诫她,再说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厚脸皮。
注意到她沉着脸没反应,老师似乎是感受到她内心是不服气的,愈加对她喋喋不休:“陆皓宇以后是要考重点高中的,我想你们之间的差距不用我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再别去打扰他了。”
余芊念总听别人讲老师整治早恋最先从女生下手,因为觉得她们要面子也好说动,现在总算是让她体验到了——可她分明在被贬低着,她和陆皓宇在被当作物品放在所谓权衡的天平之上。
“陆皓宇以后要考重点高中,难道我以后不考重点高中吗?按照老师所说的差距,我连和成绩好的同学正常相处的资格都没有吗?”余芊念义正辞严,一团烈火在她胸腔内熊熊燃烧,她毫不畏惧地对上老师的眼睛。
“老师,我没有厚脸皮,我也没有不自爱,我和陆皓宇之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我也知道老师是关心我们,但能不能不要开始就先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说到这里,余芊念的声音已经带着哽咽,但她不想在这里认怂,更不想失去属于自己的尊严。
老师显然被她问住了,在老师的印象里,余芊念一直是个有些腼腆的学生。一时间老师的大脑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辩解道:“老师没有贬低你,老师只是觉得你们俩走得近影响了班风,所以才找你谈话……”
对于老师口中“她和他走得很近”,余芊念并不否认,陆皓宇有帮她接水、给她送零食、借她笔记本,她们一起做值日时陆皓宇也会挑脏活累活干,留给她轻松的活,做完一切之后两人并排走完出校门的那段路……种种。
“老师你说我是女生不能厚脸皮,用性别来训诫我,我觉得很不公平,难道我是男生就可以厚脸皮了吗?!而且我又具体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厚脸皮的事呢?!”
她眼神倔强的盯着老师,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老师你为什么要说我在打扰他呢,我们不过是较好的同学关系,如果你觉得我们走得近是不对的,那你是不是也该找陆皓宇谈谈?”
老师被她的话噎住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放余芊念走,等余芊念正走到办公室出口处,老师才疲惫地咳嗽一声又叫住她:
“老师也是为班级着想,你和陆皓宇以后还是要注意,平时没事就别凑在一起了,至于把你们俩排在一起的值日,我也会做调整的,你自己也回去好好想想吧。”
余芊念知道老师说完这话相比决策已定,便转身而去,不再多言其他。
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一条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走廊,哗啦啦的雨暴戾地打在过道的栏杆上,余芊念又想起方才在办公室里与老师的对话,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哎!老师找你干什么啊?”回班之后有些好事的同学难得找余芊念搭话,余芊念只回答了句“没什么”就径直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切,一天天的清高个什么劲!”“她好冷漠”“老师为什么要找她啊”……
窃窃私语声在余芊念耳边越来越大,她原本是想找周围的同学问问有没有多余的伞能不能借给她一把,但她看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一瞬间觉得没有找别人借伞的必要了。
“安静!!!”陆皓宇以他们班班长的身份呵道,他眉头皱紧,戾气极重地管起班级纪律。
班里讲小话的人安静下来,可偏偏还有那一两个不服管教的声音哗众取宠:“笑死了,陆皓宇又护上余芊念了……”
这句话音量不大,可刚好不偏不倚地落到余芊念耳朵里,头顶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心绪也开始动摇——或许老师说她和陆皓宇凑一块对班上的影响不好有迹可循,但难道不是那些爱说闲话、不思进取的人的错误吗?
余芊念“啧”了一声,烦躁地在废卷纸上涂鸦,她所经历的这些质问与冷眼已经影响到了她的生活学习,所以必须要尽快找个时间和陆皓宇好好谈谈,她想。
放学之后等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余芊念站在窗边朝教学楼下看,撑着伞走进雨里的学生变成一个个行走的蘑菇,余芊念在心中期盼着等她打扫完教室后暴雨能够结束。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人好像各种各样颜色的蘑菇。”陆皓宇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知何他是时拿着扫把出现在余芊念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笑喧阗。
余芊念没有接陆皓宇的话茬,只是顺势接过陆皓宇替她拿的那把扫帚说了声“谢谢”便急匆匆开始扫由她负责的领域。
一想到老师说之后会把她们调开不再一起值日,她明白今天很可能是她和陆皓宇最后一次共同值日,余芊念感到不舍,与之同时存在的情绪还包含着对自身处境的不甘和难以言喻的愤恨。
今天值日她和陆皓宇照旧分工协作、配合默契,很快两人各自提着簸箕往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走去。陆皓宇身高腿长,再加上他有意加快脚步,他优先到了垃圾桶边倒掉扫的残渣。
将他手中的簸箕放在一边,陆皓宇抬眼看向余芊念,伸手示意帮她倒簸箕内的垃圾。
把簸箕交给他后,余芊念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雨依旧没有暂停的趋势,她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般看向陆皓宇:“你有多余的伞能借我吗?……我没带伞。”
陆皓宇一边稍稍弯着腰将两人用好的扫把摆回原位,一边回答余芊念:“我只有一把要用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先送你回家。”陆皓宇用手指指自己放在教室外面的透明伞。
听着大雨极速下坠的声音,余芊念神色黯然地点点头:“谢谢你。”
她承认她对他的遣倦导致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可是余芊念必须要开口:“陆皓宇,我想跟你说一件很严肃也很让我生气的事。”
“什么时候?现在?”陆皓宇眉毛一挑,有些惊诧地看着余芊念,瞳孔微微收缩。
得到余芊念郑重地肯定后,陆皓宇思索片刻后,试探性开口:“你确定?看这天气,雨会越下越大,方便边走边说吗?”
灰黑色的天空中,厚重的乌云压抑着闷热气息,闪电突然乍现却迟迟不闻惊雷,唯有树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陆皓宇撑着透明雨伞与女孩并排走在倾盆大雨里,这把伞不算大,陆皓宇将伞尽量倾斜在余芊念的那边,雨滴落到他的肩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抱歉,我会处理好的,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那边……我都会处理好的……”听完余芊念诉说她的苦难,陆皓宇难过地垂下眼睫,他痛苦她之痛苦,亦痛苦他是她苦难之源。
他不再去看身侧的余芊念倔强地把眼泪憋回去。
余芊念的表情分明委屈至极却努力要找他讲明白,透过她的痛苦才发觉两人走太近会给余芊念带来麻烦,陆皓宇暗暗恨自己觉察得太迟。
雨点重重砸在伞面上,余芊念鼻头发酸,不知是雨中漫步本就朦胧,亦或是眼眶早已蒙上泪花:
“我不是怪你,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在想……凭什么所有矛头都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指向我!?”
余芊念原本不想说这句话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吸了吸鼻子来压下情绪。
陆皓宇心头阵痛,他很想抱住她,安慰她,告诉她好好哭一场也没关系,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理智占据上风,他由衷希望能解决问题,给余芊念本该有的、漂亮的、极佳的生活。
“所以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余芊念哽咽却又认真道。
陆皓宇愣在原地,以一种悲伤的暗淡目光与余芊念对视,一开始他有预感余芊念要这样说,但他不敢想,可最担心的场面还是发生了。
他不愿渐行渐远是他和余芊念的最终结局,雨水从他的发丝往下滴落,陆皓宇想挽留:“等我们毕业后,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他分不清余芊念的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只看见她半晌才缓慢地摇了一下头,她的声音很轻:“陆皓宇,现在我真的好累,算了吧。”
她们像两尊绝望的雕像,在雨里僵持着,把能说的话说到彼此都几乎力竭。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陆皓天举着伞出现并注意到了她们 ,是陆皓天打破了两人不知所措也不知所云的局面。
余芊念听见陆皓天惊诧地叫着陆皓宇的名字,让他别愣在雨里了,哥接他一起回家,别让家里的司机等急了。
陆皓宇眼看骤雨急降、雷电轰鸣,他不想和余芊念继续“以后保持距离”的话题。
陆皓宇看了哥哥一眼,然后不由分说让余芊念坐他家的车:“雨太大了,先让我送你回家好吗?”
她和陆皓宇坐在高级加长轿车上,坐在副驾的陆皓天不知从哪里给两人拿了一次性毛巾:“擦擦吧,感冒就不好了。”
看着弟弟校服肩膀处全部淋湿,陆皓天有些好笑道:“真有你的,有伞还淋成这样。”
一路车程里,余芊念和陆皓宇互相没有搭理,好在一直环绕耳畔的音乐生和陆皓天时不时同两人说几句话,还不算特别尴尬。
到了余芊念的小区门口,陆皓天扭头朝陆皓宇道:“陆皓宇,你下车送送你朋友啊。”
眼看她回家还有一段要淋雨的距离,陆皓宇把她们共同撑过的透明雨伞塞到余芊念手里,自己又拿上陆皓天接他时撑的伞,打开车门自己先下车等余芊念跟上来。
又一次并排走在雨里,只不过这次两人都刻意拉开了距离,比起前一次的心境也大相径庭。
“谢谢你。”余芊念礼貌道谢,说完这三个字后就没继续下去,她怕她对彼此疏远的决定后悔,余芊念知道她分明是不舍的。
陆皓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直到把余芊念送到单元楼下,陆皓宇才叫住了她,他的嗓音难过而嘶哑却依旧咬牙问出了他头脑一热很想问的问题:
“余芊念,我们以后就真……这么算了?”
余芊念张了张嘴想辩驳,但每一句都在嘴边打转旋即便失去意义,她只好又咽了下去。
“伞还给你。”余芊念岔开了话题。
然后她听见他回答她,陆皓宇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被滂沱大雨盖去一半:“算了,你不要就扔了吧……”
回忆中断,把她拉回四季轮转几番后的又一个盛夏将至,余芊念别过脸去不再对着高考志愿填报的网站发呆。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簌簌滑落,余芊念意识到那是眼泪,也是她记忆里再也无法去挽回去弥补、剪不断理还乱的夏天。
更新喽! (2026.4.11 00:56)
二编,太棒了,原来已经五万字了嘛 我真的在现实里吃不了一点压力 厄运走开小人退散(2026.4.20 21:56)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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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盛夏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