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 第1章 难忆

这是公布高考成绩的前一天，余芊念受同班同学方响等人的邀请出来唱K。

“明早八点就出分，最后一夜啊友友们！过了今晚我们就各奔东西了！你们确定不来？”仅阔别两周，方响在群成员数量为十的友人群“一组大舞台”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活跃。

尽管有人吐槽方响这发言里蕴藏着的今后老死不相往来之意大可不必，不过等他们真正到KTV汇合清点人数后发现受邀的人都已到齐。

毕业后方响当机立断烫了一头蓬松的卷毛，他来KTV的路上还在群里给余芊念她们打预防针：“预告一下，这烫头我看了都很难绷，全靠哥的颜值撑起来，见面了你们别笑我。”

KTV门口，提早到达的余芊念和几名女生正聊着毕业季学车旅游还是暑假工，突然她们注意到一个身着纯白体恤、背着黑色挎包的身影缓缓向她们靠近，方响刚到场就引得少男少女们调侃：

“方响你别憋笑了，其实你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对吧？”

“别人毕业后黄毛，响哥直接一炸毛哈哈哈……”

“响哥没事，挺帅的。”

一听到有人夸他帅，方响面露喜色，“谢了哥们！看来这头没白烫！”紧接着又勾住方才说他炸毛的男同学的脖子，“黄毛？Tony老师说了，我这款气质烫头是极限了，再染黄毛怕我帅得太过分，引起KTV骚乱，影响大家发挥！”

说罢，方响松开被他制裁后立马认怂的男生，耸了耸肩，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轻松诙谐的气息，余芊念上前在方响后背上拍了一下，随即指着被装潢得流光溢彩的KTV大门：“行了，卷毛帅哥，再在门口待下去，保安大哥真要以为我们聚众围观什么珍稀动物了！”

周围同学们的笑声还未完全平息，在众人推推搡搡中，方响第一个冲向KTV：

“各位歌王歌后们！go go go，出发喽！”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他带头推开了大门。

绚烂的灯光和悦动的音符霎时间从门内倾泻而出，将一群青春洋溢的身影融进流动的乐曲里。

在包厢里待得很有一段时间了，刘子浩作为一班之长兴许看出同学们唱歌唱到感觉有些乏意，便开始四处观察走动寻找新乐趣，最终在点歌操作台上看见娱乐板块:真心话大冒险。

“你们玩真心话大冒险不?”刘子浩指着大屏问坐在沙发上的同学们。

众人面面相觑，“可以”“都行”的声音七嘴八舌传到刘子浩耳朵里。

方响开团秒跟，催促刘子浩快点开一盘真心话：“玩玩玩！正好都唱累了，我等不及要听你们揭老底了！”

“哦吼！既然响哥这么说了，那先抽个真心话吧！”刘子浩点下抽牌按钮，画面定格后，他念出真心话题目，“左边第二个人请作答……”

“假如放学后你溜回教室放匿名情书，被暗恋对象抓包，接下来你会怎么办？”

KTV包间的氛围灯此刻映景的变幻成暧昧又朦胧的雾粉。

十几双好奇的眼睛先是浏览了显示屏上蹦出的真心话问题，然后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这轮游戏的作答者，从包厢的左边数第二个人是余芊念。

被众人注视着的余芊念接过旁边人传来的话筒，略施粉黛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意，朱唇微启，发言戏谑：

“要是我偷偷给暗恋对象塞情书还被抓包，别看我还站在他面前，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说实话，刚看到这个真心话，我觉得题目好狗血啊，如果是我遇到这样的情况嘛……我会说‘这封信是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然后光速逃离现场。”

余芊念眉角微挑，清莹的杏眼环视全场。

“这个年代真的有人会送匿名告白信吗？”没等大家接话，余芊念再次发问，“那被暗恋的男生拿着这封信到处炫耀或者比对字迹怎么办？”

包厢内的人都是阳城高中的学生，不少人纷纷附和道：“就是说嘛，匿名信还不如直接表白。”

“我也觉得没必要给对方留下把柄。”

“怎么没有必要？匿名信让对方知道有人欣赏自己，是一种礼貌的爱慕。”

“对对对！校园墙上还不是有匿名告白的人！年级第一陆皓宇最近不又上表白墙了吗？”也有些不一样的声音。

听到别人提起那个她熟悉却又疏离的名字，余芊念下意识回想起她初中放学溜回教室碰巧撞见陆皓宇尴尬的场景。

掩住内心悸动，余芊念极其自然的把话题拉回：“好吧，我初中干过送匿名信类似的事，被我暗恋对象当场抓现行……”

话筒外放的音量盖过同学们的谈笑声，她的指腹不自觉的摩挲着麦克风的开关键，新做的珠光猫眼美甲泛出细碎光泽恍若星尘。她悉心拼凑起回忆：

“初中那会，某天放学我等全班同学走完后，在我暗恋对象的桌子里塞了一张纸条还有一盒糖，等我放好礼物准备溜之大吉，没想到他回班拿篮球，碰巧和站在他座位旁边的我眼瞪眼……”

注意到余芊念一言难尽的神情，坐在她左边的方响把盛满气泡水的高脚杯放到面前摆着果盘和饮料的茶几上，幸灾乐祸的追问道：

“你最后怎么狡辩的？我还没听说过我们班当时有送礼物这件事。”

方响和余芊念初中三年同学，考上阳城高中后再续三载同窗缘。对这个相识六年的好友，余芊念担心他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所以然便及时打住：

“就说糖和纸条是为了感谢他把笔记本借给我呗！我的真心话环节结束了，轮到你了！”

“哦哦！那我也选真心话！”趁着班级活跃分子们在显示屏旁抽方响的题目时，方响稍稍倾身凑近余芊念，即使他把分贝降到仅有他俩能听见的程度，但也难掩话中的探究意味：

“余芊念，你刚才说的那个借你笔记的男生，不会是陆皓宇吧？”

余芊念忙不迭端起茶几上的两只高脚杯，她将其中一只递给方响，故作洒脱道：“你扒我黑历史干嘛？我俩喝一杯！”

碳酸气泡裹挟着清冽感在舌尖迸开，随即化作一股清甜，酥麻地没入喉间。凉意缓慢撤离，留下仅剩微涩的尾韵。

明知这次唱K，初兼高中同学方响在场，且对方还是她暗恋对象陆皓宇从初中开始玩到现在的好哥们。

方响为人直爽、口直心快，指不定哪天他一时不经意把她如今所为说漏嘴到陆皓宇那边。

余芊念暗自后悔在此情境下公然提起曾经。

“咳，你俩先别喝了！看题看题！”眼疾手快打断了正在碰杯的方响和余芊念，班长还是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他高声念出显示屏上的题目，“响哥——请你说出对你右边第一个人的印象！”

坐在方响右边的第一个人正是余芊念，听到这题目后余芊念明显一愣，然后放下已见底的高脚杯，朝着看热闹的同学们喊道：

“我请问呢，是方响的题目对吧？坏了，这波是冲我和方响来的啊！”

此刻的众人眼里全是对八卦的渴望，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到方响身上，有人甚至开始拍手炒热气氛：“听说你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了，方响你高低得讲两句！”

方响身体后靠近柔软的沙发里，抬头扫了一眼题目，接着又看了看坐在他右边的余芊念，他不自然的摸了摸新鲜出炉的卷毛，“这个……说起来有点惭愧……”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说实话，初中那会，我对你……挺冷淡的。”

方响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都清晰的落进余芊念的耳朵里，“因为我们班当时……嗯，挺多人因为某个原因不太喜欢你，或者说，对你有看法吧。”

余芊念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于这一切她了然，不过是一点尘封的尴尬被轻轻拂开。

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听他毫无刻意渲染的陈述。

反倒是余芊念的同桌黎可心先坐不住了，她口直心快，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好朋友余芊念：“等下，方响我问你，你们初中的班有毛病？我看余芊念人挺不错啊，你现在不也和她玩的挺好？”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方响面不改色的朝黎可心摆摆手：“你急什么！我这不先抑后扬吗？我是那种大庭广众之下出女生洋相的人吗？！”

“而且初中我们俩座位隔得远，基本没啥交集。我对余芊念的印象，其实挺模糊的，就跟着大家的看法走了。但是……重点来了！”

方响话锋一转，上扬的语调驱散刚才略带沉郁的气氛，他注视余芊念的眼神明亮而真诚。

“直到高中，咱俩在一组坐前后排，真正接触多了，才发现——哎哟，这人挺好的嘛！”

他说完还肯定的点点头，余芊念注意到他身后有部分人也跟着方响一起点头，不由得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怪就怪初中班上那些小团体的嘴太碎了，天天爱惹是生非！说余芊念不好相处、故作清高什么的……谣言！”方响义正辞严的辩白附加麦克风的扩音效果，“谣言”一词被他喊得铿锵有力。

像是在承认一个被无数次确定过的事实，方响继续道：“完全不是我初中以为的那样不近人情！你爽快又讲义气，是我们‘一组大舞台’里缺一不可的人物！”

“我高中和余芊念坐同桌，一天到晚都在笑。”黎可心补充道。

“高中那会我们几个总是坐一组，没想到最后玩到一起去了。”班长感慨万分。

“一组大舞台，有胆你就来！我记得有一次……”

灯光流转，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吐露出青春的碎片又很快被淹没进下一轮游戏的喧闹和音乐之中。

包厢内音乐被换成一首更欢快的曲调，大屏幕上的真心话大冒险问题也极速滚动起来。

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游戏上，余芊念压低声音，向方响问起那个她心中早有模糊答案的问题：“你刚才说初中班上很多人对我有意见，为什么啊？”

正要叉起果盘里那块无籽西瓜的手一顿然后收回，方响侧过脸看到余芊念的紧张和无措，变幻莫测的彩光在方响轮廓分明的脸上流转，映得他表情有些模糊：“你……真的不知道？”

余芊念摇摇头，一绺发丝从她耳后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拂，只是固执的等方响说出一个答案。

“你确定要听？其实挺幼稚的……跟陆皓宇有关。”方响轻描淡写，他拎起茶几上的玻璃壶，透明壶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随着他拿壶的动作簌簌滑落几滴。

他先给余芊念的杯中倒满气泡水，冰块和晶莹的水流在高脚杯中打着漩，在杯口堆积成一片细腻的泡沫：

“陆皓宇太优秀了不是吗？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一光是这些标签就让他够亮眼，偏偏他又长得帅、性格好、篮球游戏都打得好……不光是班上说话刻薄的那些女生，很多人都喜欢他。”

接着他道出六年前的那个余芊念迟钝的想过却又不敢确定的事实，“而他对你挺特别的。余芊念，陆皓宇他喜欢你……”

余芊念低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她眸色黯淡，喉咙发紧：

“我高一和他表白过，他拒绝我了，还说之前对我特别，只是因为他想当个好人。”

“我去！！！”方响眼中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接着直言荒谬，“你还跟陆皓宇表过白？！他说他不喜欢你？！牛。”

“高一有一次我和宇哥照例翘午休去打球，中途路过学术报告厅，正巧看见你在那准备英语演讲比赛，那家伙连球场都不去了！说什么想起来老师让他自习课来报告厅帮忙！”

方响捂着心口，痛心疾首道：“最后他被我抓到坐在角落看你排练！脸都红成什么样了他自己还不承认！还不准我说！”

“算了吧……”余芊念叹了口气，“陆皓宇说过，他不想和我扯上任何关系。喜欢陆皓宇这件事我只和你说过。”

方响激动之下突然一拍大腿：“还有！再远点就是初中那会，我们哥几个去小卖部买零食，我当时还好奇宇哥怎么拿两大袋薯片，转头就发现其中一包出现在你桌上！”

“他怎么会对你说他不喜欢你？”方响百思不得其解。

回应方响的只有沉默，他与她时间跨度足以用年月计算，她渐渐学会了遗忘。

时至今日，余芊念脑海中仍能浮现出那些若有若无的孤立和总伴随着她的窃窃私语，她尝试淡忘后却发现依旧是她心口朱砂，索性在旁人问到时一笑带过。没曾想在今天又被方响提及。

音乐鼓点震得茶几上杯子也在轻轻颤动。在一片喧嚣声中，方响叹了口气继续道：“班上有的人看他对你那么上心，大概是心理不平衡吧，说你装清高，说你故意吊着他。”

“所以因为我和他多说了几句话，我就活该被讨厌？”

现在余芊念只觉得荒谬又可笑：“神经病！”

“不是你的错，”方响说的很慢，“当年都太不懂事了……我也是。”他最后三个字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余芊念刚想说什么，就因黎可心兴奋的高呼声终止：“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班长抽到的大冒险是公主抱方响三十秒。余芊念，快拿手机录下来！”

“你不要过来啊！”一瞬间方响发出尖锐爆鸣，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准备逃跑，不忘提醒愣神的余芊念注意手中的冰镇气泡水：“你快喝吧，你这杯冰都快化了。”

除余芊念以外，没人知道经久夏末那场暴雨里陆皓宇把伞大部分倾斜到她那边却哑着嗓子质问她：“余芊念，我们以后就真……这么算了？”

恍然，又夹杂着说不明的苦涩，余芊念明白她和陆皓宇的过往早已被六年前的那场暴雨冲刷殆尽，不留丝毫余温。

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兀自闪烁，街角路灯映照着略显倦意的年轻面孔。告别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下次再聚”的承诺在街道上格外清晰。

回到家洗去一身疲乏，余芊念把空调设置到睡眠模式便钻进被窝。她闭眼尝试入睡却是徒劳，胸腔内传来的颤动明了，大脑好似失控的放映机，比起有关昔时迟来的答案，此刻更占据余芊念心神的是明早清晨揭晓的高考成绩。

带着焦灼与期待的情绪，余芊念一夜浅眠。没等闹钟响起，天光微亮她就醒了。余芊念将手伸出温暖的被窝，朝床头柜的方向摸索手机。

漫长等待过后，指尖轻触键盘敲出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屏幕光亮在露白的天色里分外刺眼。余芊念默默在心里祈祷：高考成绩一定要是个对得起她的结果。

按下确认键，几秒钟的等待过后，屏幕上的数字猝不及防映入她眼帘：609分。

在她们班，月考上六百分的人屈指可数。余芊念这种班级排名二十左右的中等生对于六百分几乎是想都没想过，她是何其有幸超常发挥，人生中第一次上六百分是在最重要的一战！

余芊念紧握手机，趿拉着拖鞋跑到父母房间门口敲门：“爸！妈！成绩出来了！”

母亲拉开房门，接过余芊念递来的手机，脸上表情灿烂和煦：“不错呀，比二模高了五十多分呢！”

“609分！可以！我同事的女儿去年参加高考，我晚点给他打电话问问报志愿的经验。”父亲揽住母亲的肩，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凑近屏幕，接着露出自豪神情。

“女儿争气！”为了操持好这个家，余芊念父母付出太多心血，盈盈笑意牵扯出岁月刻在脸庞的皱纹。

十七岁的余芊念，给高中学习生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睡衣口袋内的手机持续振动驱使余芊念点开查看新消息，群聊“一组大舞台”的新提示弹窗不断刷新。

无一不是围绕分数展开的或悲或喜的讨论，余芊念轻触键盘加入其中：“终于不用每天在社交平台上‘接好运’‘高分来’了。”

很快有同学回复她：“@余芊念 现在开始转发分数线砍一刀和求被第一志愿录取了。”

余芊念：……？

她的手指飞快向下滑着信息，直到她发现一条链接似乎提到了陆皓宇，指尖终于停下仔细查看：

“你们看到阳城高中公众号刚发的喜报没？全校文科扛把子还得是陆皓宇！”

“【链接】《热烈祝贺我校历史方向陆皓宇同学成绩进入全省特高分保护序列！》”

“【链接】《阳城高中陆皓宇喜获阳城市历史方向第一名》”

夏雨初霁，虹影垂霄。

她命途洇散旧墨，却作他处新卷丹青。

感谢阅读！！！等我攒够500月石，立刻换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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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难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