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被立为太子后的第七日,终于得以暂离那些繁冗的朝贺仪典和意味深长的拜谒目光。父皇准他休沐三日,三日后赴上林苑春猎。还没等他开心,又说这次上林苑春猎开猎的仪式由太子负责。
今天他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身着玄色骑装,腰间佩着新赐的太子印授。身后跟着二十名羽林卫,清一色黑衣玄甲,马蹄声整齐划一,踏碎了清晨林间的薄雾。
可刘彻并不觉得轻松。
太子。这两个字像一副铁铸的铠甲,穿在身上,连呼吸都不能自由。过去七日,他见了三十七位朝臣,听了二十一场贺词,背下了五十一条太子规训。每晚躺在东宫那张宽大冰冷的床榻上,虽大,却不自在。
“殿下,前方便是猎场。”羽林郎将韩嫣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刘彻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苑门方向。
昨日馆陶公主府递来帖子,说阿娇今日也要来。母亲王皇后特意嘱咐:“阿娇是你未来的太子妃,该多亲近。只是如今身份不同,言行要有分寸。”
分寸。又是分寸。
刘彻轻轻吐出一口气。正此时,苑门外传来清脆的车铃声响。
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驶入,车前悬着馆陶公主府的鎏金徽记。马车停稳,两名侍女掀开车帘,馆陶公主先出来了。随后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锦绣丝履的脚,接着是鹅黄色的裙裾。然后,阿娇从车里跳了下来。
没有等侍女搀扶,没有端什么大家闺秀的架子,她就那么轻盈地一跃,稳稳落地。发髻上的金步摇随之晃动,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细碎的光弧。
刘彻翻身下马,过去向馆陶公主和阿娇问好。然后馆陶公主被皇上的贴身太监请了过去,嘱咐二人好好玩。
而阿娇今天穿的不是宫中那些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鹅黄骑装,袖口紧束,裙摆裁短至膝下,露出里面同色的袴裤。长发梳成高髻,只簪一支素玉簪子,腰间佩一柄镶宝石的短剑,那还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这几年,他们熟悉了不少。
“太子殿下。”阿娇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声音清脆,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刘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伸手虚扶:“阿娇姊姊不必多礼。”
阿娇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狡黠,有笑意,还有一丝“你看我装得像不像”的得意。
刘彻忽然就笑了。
“你怎么这身打扮?”他问。
“来上林苑不骑马,难不成坐轿子看风景?”阿娇理所当然地说,“我母亲本来不让,说我该穿曲裾来,显得端庄。可我偏不!骑马射箭,凭什么只有男子能?”
她说话时下巴微扬,那股熟悉的骄纵劲儿又回来了。刘彻心里那副铁甲,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阿娇姊姊会骑马?”
“当然会!”阿娇挑眉,“我七岁就会了。只是母亲总说女孩子骑马不像话,不让我在人前骑。”
她顿了顿,看向刘彻身后的白马,眼睛亮起来:“这是你的马?真漂亮。有名字吗?”
“叫‘即洪’。”
“即洪。”阿娇念了一遍,忽然伸手去摸马颈。白马打了个响鼻,却没有躲。
羽林卫们面面相觑,想上前劝阻又不敢。谁不知道这位是未来的太子妃,馆陶公主的掌上明珠。
刘彻却摆摆手:“无妨。”
“阿娇姊姊想骑吗?”刘彻忽然问。
阿娇笑说:“今日春猎,本就是来骑射的。”
刘彻转身吩咐韩嫣,“去牵一匹温驯的马来。”
韩嫣领命而去。不多时,牵来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体型比即洪小一圈,眼神温顺。
阿娇兴奋得脸颊泛红。她接过缰绳,左脚踩镫,翻身而上。动作不算太熟练,却足够利落。坐稳后,她拉了拉缰绳,枣红马温顺地向前踱了几步。
“怎么样?”她看向刘彻,满脸得意。
刘彻也翻身上马:“跟得上我吗?”
“试试看!”
话音刚落,阿娇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小跑起来。刘彻笑了笑,策马跟上。羽林卫们急忙随行,却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缀在后面。
晨雾还未散尽,上林苑的林木笼在一层薄纱里。马蹄踏过青草地,溅起细碎的露珠。阿娇起初还有些拘谨,跑出一段后便放开了,笑声像银铃般洒了一路。
“彻儿,你看那边!”她忽然勒马,指向左侧一片林子。
刘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林间空地上,几十头鹿正在低头吃草。为首的是一头雄鹿,角分八叉,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是麋鹿。”刘彻低声说,“上林苑养了三百头,专供秋猎。”
“现在能猎吗?”阿娇跃跃欲试。
“春猎还未开始。”刘彻摇头,“不过我们可以靠近看看。”
两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跟上来的侍卫,悄悄向鹿群摸去。阿娇蹑手蹑脚,屏着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模样,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纯真。(他们本来就是孩童)
刘彻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不是太子,不是未来的皇帝,就只是刘彻。那个会陪表姊偷看鹿群的少年。
他们在灌木后蹲下。鹿群离他们只有二十步远,能清楚看见雄鹿警惕地竖起耳朵,母鹿温柔地舔舐幼崽。一只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到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歪着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阿娇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鹿群受惊,瞬间四散。雄鹿发出一声长鸣,带着族群向林子深处奔去。
“哎呀,被我吓跑了。”阿娇懊恼地跺脚。
“没关系。”刘彻站起身,“它们还会回来的。”
阿娇却还蹲在那里,望着鹿群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说:“彻儿,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也这样偷看过鹿?”
刘彻一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还住在王府时,有一次馆陶公主带阿娇来访,两个小孩偷偷溜到王宫的鹿苑。那里养着父皇的三头鹿。他们趴在栅栏外看了整整一下午,阿娇还说要把最小那头带回家养。
“记得。”刘彻说,“你说要养那头小鹿,结果被管事告到父皇那里,挨了好一顿训。”
阿娇笑起来:“是啊。”
“走吧。”他转移话题,“前面有片桃林,这时候该开花了。”
桃林在上林苑西侧,依着一道清溪而植。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芳菲。
阿娇一进林子就惊呼出声:“好漂亮!”
她小跑着冲进去,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翠鸟。刘彻跟在后面,看着她在一棵棵桃树下穿梭,有时踮脚去够高处的花枝。鹅黄的身影在粉白的花雨里跳跃,像一幅活了的画。
“彻儿,快来!”阿娇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桃树下招手。
刘彻走过去,见她正仰头望着树冠。这棵桃树少说有百年树龄,主干需两人合抱,枝桠虬结,花开得尤其繁密,几乎看不见叶子。
“这棵树真好。”阿娇感叹,“要是能在树下搭个秋千就好了。”
刘彻心中一动。他环顾四周,见溪边生着不少藤蔓,便道:“你等等。”
他走到溪边,选了最粗的几根青藤,用短剑割下。阿娇好奇地跟过来:“你要做什么?”
“做秋千。”
刘彻将青藤带回桃树下,选了一根最结实的横枝,将藤蔓抛上去,打了个死结。又让侍卫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捆在藤蔓下端。不到一刻钟,一个简陋却结实的秋千便做成了。
阿娇看得眼睛发亮:“真的能荡吗?”
“试试。”
她迫不及待地坐上去,刘彻在她身后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起初不高,渐渐越荡越高。鹅黄的衣袂在空中展开,像一只振翅的蝶。
“再高一点!”阿娇回头喊。
刘彻加了力道。秋千荡到最高处时,阿娇忽然松了一只手,伸向头顶的桃花枝。指尖掠过花瓣,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
叫停秋千,她将桃花递给刘彻:“给你。”
刘彻接过,那花瓣还带着晨露,湿漉漉地贴在他掌心。
“谢谢。”他说。
“谢什么?”阿娇跳下秋千,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这秋千是你做的,花是你的树开的,我不过是替你摘了一朵。”
话说得俏皮,刘彻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说,这上林苑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
包括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沉。
“阿娇。”他忽然问,“如果……我不是太子,你还会愿意嫁给我吗?”
问题问得突兀,阿娇愣住了。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这是什么傻话。”
“我是说真的。”刘彻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没有太子这个身份,没有那些政治考量,就只是刘彻和陈阿娇。你还会愿意吗?”
阿娇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阵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瓣沾在她的发髻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因为从我有记忆起,你就是胶东王,然后是太子。我母亲告诉我,我将来要嫁的人,一定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但我记得,你四岁那年说‘金屋藏娇’时,还不是太子。那时我就想,这个笨笨的小表弟,说要造金屋子给我住。虽然听起来傻,但挺有意思的。”
刘彻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所以……”他声音有些哑。
“所以也许吧。”阿娇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也许就算你不是太子,我也会愿意。因为你答应我的事,从来都当真。”
她指了指秋千,又指了指他掌心的桃花:“就像这个。”
刘彻低头看着那朵桃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这些年的步步为营,想起母亲的算计,想起姑姑的交易,想起朝臣的审视。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必须当太子,必须娶阿娇,必须沿着既定的路走下去。
却只有眼前这个女孩,记得他最初许下诺言时,还不是太子。
“阿娇姐姐。”他轻声说,“等我们大婚之后,我要带你看好多鹦鹉。”
“不是说好了一百只吗?”阿娇挑眉。
“慢慢来。”刘彻笑了,“一辈子那么长,总能凑齐。”
一辈子。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阿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星星落进了潭水。
“好啊。”她说,“我等着。”
正此时,远处传来号角声。春猎的围场要开了。
刘彻收敛心神,翻身上马。阿娇也坐回枣红马背上。
两人并辔而行,向猎场去。羽林卫重新跟上,马蹄声在桃林外响起,惊起更多飞鸟。
路上刘彻的脸色越来越不好,陈阿娇发现了。
在路上就问他怎么了,刘彻不说话,绷着个脸,然后摇摇头。
下了马,直到围场门口才揪了陈阿娇的衣服说:“这是我立为太子后第一次公开亮相,太重要了,我怕,我连呼吸都不敢,就怕出错,就怕丢脸,怕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如愿。”
阿娇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想了想笑着说。“那你今日,就别射中。”
刘彻愣住说“什么?”
“杀生,本就不祥。”阿娇说,“你若射中,不过是循例。若故意射偏,那就是在放那一条路生路,朝臣们会怎么想?”刘彻慢慢明白过来。
“他们会说……”他斟酌着,“太子仁德,不忍杀生。”
“对。”阿娇点头,“春猎是祖制,但仁德是圣人之道。你既守了祖制,又显了仁德,谁能说半个不字?”
刘彻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这主意……”他顿了顿,“谁教你的?”
“我母亲。”阿娇坦然道,“她说,当皇帝的人,有些事不用硬做,让别人替你说好话,比自己做一百件事都管用。你放心,我会让母亲安排的。”
这时几位宗室子弟和勋贵少年到了,见了刘彻,纷纷下马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整齐,动作恭敬。刘彻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有他熟悉的堂兄弟,也有不认识的世家子弟。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羡慕,有敬畏,有讨好,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们一起进去了。
猎场设在开阔的草甸上,已经搭起了临时帷帐。
“殿下。”韩嫣上前低声禀报,“今日春猎,按例由殿下开第一箭。猎物已备好,是头成年公鹿。”
刘彻点头。他接过宫人奉上的弓。是一张犀角弓,弓身漆黑,弦是牛筋所制,拉满需百斤力气。他试了试弦,在众人面前,又递给阿娇:“你要试试吗?”
阿娇摇头:“这是太子开猎的仪式,我不能逾矩。”
她退到一旁,和其他女眷站在一起。今日来的不止有男子,还有不少宗室女眷,还有一些世家小姐。她们的目光在刘彻和阿娇之间来回逡巡,窃窃私语。
刘彻定了定神,策马向前。
草场中央的木笼里关着一头雄鹿,或许是早晨他们在林间见过的那种麋鹿。此刻它惊恐地撞着笼栏,眼睛瞪得通红。
按制,太子需在百步外一箭射中鹿颈,才算开猎吉利。
刘彻拉弓搭箭,瞄准。他的箭术是周亚夫亲自教的,在胶东王时便已闻名。可今日不知为何,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而去,力道不大,速度也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准头。不偏不倚,正中笼锁。
“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
笼门开了。
雄鹿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冲出去,头也不回地奔进远处树林,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全场鸦雀无声。
良久,公孙弘第一个笑出声:“好!好一个‘放生’!这才是仁德之君的春猎!”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老臣们捻须点头,宗室子弟们鼓掌叫好,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
刘彻看着阿娇,忽然想伸手抱抱她。
但他不能。
开猎仪式后,真正的围猎开始。宗室子弟们策马散入山林,追逐预先放出的狐兔雉鸡。刘彻作为太子,本不必亲自下场,可他还是骑上即洪,带着一队羽林卫进了林子。
阿娇没有跟去。她和其他女眷留在帷帐处,看着远处的尘烟,听着隐约的号角声。
日头渐渐升高,春猎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出了变故。
一匹受惊的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骑着个年轻子弟。
是堂邑侯的孙子陈须,阿娇的堂弟。那马不知被什么吓着了,疯了一般横冲直撞,直朝女眷帷帐这边奔来。
女眷们惊呼四散,侍卫们急忙上前阻拦,可那马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帐篷。
千钧一发之际,百米之外,刘彻一箭射中马腿,疯马哀鸣一声,侧翻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当陈须被侍卫从马下拉出来,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那马不知怎么突然发狂……”
“带下去。”皇上回来冷冷道,随即吩咐人查清楚。
“是。”
一场春猎,以这样惊险的方式中断。众人只得提前返回。
回宫的路上,阿娇执意要与刘彻同乘一车。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帘偶尔被风吹起,漏进一线天光。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还摆着个小熏炉,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可阿娇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彻。
“你刚才那箭,射得还行。”她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刘彻正揉着拉弓的那只手。刚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虎口有些发麻。闻言抬眼:“只是还行?”
“嗯。”阿娇点头,下巴却微微扬起,“比我差点。”
刘彻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射过箭?”
“我……”阿娇噎住,脸一红,“我母亲请人教过我,只是射不好罢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眼神却飘向窗外。刘彻知道她在说谎。馆陶公主最重女子仪态,怎么可能请人教女儿射箭?但他没戳破,只是“哦”了一声。
这反应让阿娇更不服气。她往前挪了挪,凑到他面前:“你不信?等回了长安,我射给你看!”
“好。”刘彻应得干脆。
阿娇反倒愣住。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戳他肩膀:“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说什么你都‘好’。”
手指戳得不重,却正好戳到刚才拉弓时用力的位置。刘彻“嘶”地抽了口气。
阿娇立刻缩回手:“怎么了?受伤了?”
“没。”刘彻摇头,“就是有点酸。”
“我看看。”阿娇不由分说地去拉他袖子。刘彻想躲,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她命令道。
刘彻不动了。他看着她掀开他的衣袖,露出小臂。那里确实有些发红,是拉弓时弓弦擦的,但没破皮。阿娇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刘彻又抽了口气。
“活该。”阿娇嘴上这么说,手上力道却放轻了,“谁让你逞能的?那么多侍卫在,用得着你亲自射箭?”
“我不射,那马就撞进帷帐了。”刘彻说。
“撞就撞呗。”阿娇撇嘴,“反正我跑得快。”
她说得轻巧,可刘彻看见她垂着眼睫时,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怕了?”他问。
“谁怕了!”阿娇立刻抬头瞪他,“我是……我是怕你射不中,丢人!”
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还停留在他手臂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发红的地方。车里的熏香袅袅升起,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芍药香,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刘彻忽然觉得,虎口也不麻了。
“阿娇。”
“嗯?”
“谢谢。”
阿娇手一顿:“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的主意。”刘彻说,“放生那鹿。”
阿娇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若无其事地整理裙摆:“那有什么好谢的。我母亲说了,当太子就得会这些,不然怎么让人说你‘仁德’?”
她说得漫不经心,像在复述一段背熟的话。可刘彻知道,这话背后是馆陶公主多少年的宫廷智慧,是她为女儿、为未来的皇后铺的路。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还是要谢。”
阿娇不说话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的槐树飞快地向后退,远处农田里的农夫正弯腰插秧,像一幅流动的画。
看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彻儿,你说那些农夫,知不知道今天上林苑发生了什么?”
“大概不知道。”
“那他们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太子叫刘彻?”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阿娇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他们知不知道,太子今天射箭救了一群人?”
刘彻怔住。
“不知道吧。”阿娇自问自答,“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好不好,税重不重,能不能吃饱饭。”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母亲总说,当皇帝要让人敬畏。可我觉得,让人吃饱饭,比让人敬畏重要多了。”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女孩嘴里说出来,有些天真,也有些沉重。刘彻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父皇去郊祀,看见路边跪着的百姓里,有个小孩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天回宫后,他问母亲:“为什么他们吃不饱饭?”
母亲说:“因为他们是百姓,你是皇子。这就是命。”
可刘彻不信命。至少那时不信。
“阿娇。”他忽然说,“等将来我当了皇帝,我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阿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噗嗤”笑出声:“你呀,先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再说吧。我听说太傅留了二十卷书要你背?”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刘彻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说的。”阿娇得意地扬起下巴,“她还说,要是你背不出来,让我别笑话你。”
“那你笑话吗?”
“当然笑话!”阿娇眼睛弯成月牙,“不仅要笑话,还要到处说,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连书都背不下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阿娇没坐稳,整个人往刘彻这边倒。刘彻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的头撞在他肩上,发髻上的金步摇和玉簪滑落,“叮”一声掉在车厢里。
“哎呀,我的簪子!”阿娇急忙去捡。
金步摇还好,但那支素玉簪子摔成了两截。她捡起来,看着断口,嘴巴慢慢扁起来:“这是我外祖母送的……”
窦太后赐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簪子,也意义非凡。阿娇捧着两截断簪,眼圈渐渐红了。
刘彻从她手里拿过簪子,看了看断口:“能修。”
“怎么修?”阿娇带着哭腔,“都断成两截了……”
“用金缮。”刘彻说,“少府有匠人会这个,用金粉调胶,把断口粘起来,再描上金纹。修好了比原来的还好看。”
阿娇眨眨眼:“真的?”
“真的。”刘彻把断簪收进袖袋,“我明天就让人去修。”
阿娇盯着他袖子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去抢:“还我!”
“不是说好了我帮你修吗?”刘彻把手举高。
“谁知道你会不会修坏!”阿娇想站起来去够,可马车又颠簸,她一个趔趄,整个人扑进刘彻怀里。
两人都愣住了。
阿娇的脸颊贴着刘彻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有点快。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起来,耳根热热的。
“你……你放开我。”她小声说。
“是你扑过来的。”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阿娇抬起头,瞪他:“那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刘彻确实在笑。他看着怀里这个张牙舞爪的女孩,忽然觉得,当太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还能这样跟她闹。
阿娇挣开他,坐回原位,气鼓鼓地理了理头发:“簪子修不好,我跟你没完!”
“修得好。”刘彻保证。
“那……那修好了要还我。”
“当然。”
阿娇这才满意。她靠回车壁,忽然觉得有些累。今天起得太早,又在猎场折腾了半天,现在放松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刘彻问。
“嗯……”
刘彻从角落里拿过一条薄毯,递给她:“睡会儿吧,到长安还早。”
阿娇接过毯子,裹在身上。毯子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她蜷缩在锦垫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刘彻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十三岁的阿娇,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时候,那股骄纵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孩童的纯真。
马车继续前行,车外传来羽林卫整齐的马蹄声,车内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刘彻静静坐着,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可长安城还是到了。
马车驶进城门时,阿娇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到了?”
“到了。”
阿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刘彻先下车,然后伸手扶阿娇。阿娇搭着他的手下车,站稳后却没立刻松手。
“彻儿。”她叫他的名字。
“嗯?”
“簪子修好了,要第一时间给我送来。”
“好。”
“还有……”阿娇顿了顿,“你今天的箭,射得挺好。”刘彻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往府里跑。鹅黄的背影在暮色里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内。
刘彻站在原地,直到韩嫣提醒:“殿下,该回宫了。”
他才转身上了原本太子府的马车。
回东宫的路上,他取出袖袋里那两截断簪,放在掌心细细地看。玉质温润,断口整齐,映着车窗外渐暗的天光。
他想,金缮之后,这簪子会多一道金色的纹路,像伤痕,也像装饰。
就像他和阿娇。
那些算计、交易、政治联姻,是金色的纹路,把两个本该是表姊弟的人,牢牢粘在了一起。
分不开了。
哪怕将来会有裂痕,会有争吵,会有猜疑。
可这一刻,他握着这支断簪,心里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