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抬头望着那片月曾经悬浮、如今空无一物的虚空,精神有些恍惚。
结束了?那个如同梦魇般笼罩了两年,制造了无数惨剧的金乌教[神母],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纪星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心情。
喜悦?
不是。
解脱?
有一些。
可更多的是迷茫。
月死了,真正的难题并没有解决,这只是人类内部的纠纷暂时落下帷幕。
仅此而已。
“我出去看看,”周延拍拍身上的尘土,让苏羡靠在墙上,自己吊儿郎当的出去了。
“啧,这没良心的……”
苏羡低声暗骂,眼底却满是无奈。
直到——
苏羡原本已经止住血的右臂再度开始冒血。
纪星和沈实第一时间发现,纪星快步过去,蹲下身,再次用小光团去治疗,可是没用。
他皱眉,不死心的再次加大能量输出,小光团都有些暗淡了还是不肯停下。
苏羡用尽全力抬起另一只手,扣住纪星的手腕,制止了他。
“没用的,我和月的能量是相通的,当初她从自己体内分出一部分能量救了我,然后进行改造,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纪星身体一僵,沈实眼底滑过复杂。
“纪星。我最后只能再给你一样东西了。”
苏羡松开纪星的手腕,咳出一口血,嘴唇苍白的近乎没有颜色。
“把它剖开——”
纪星和沈实依言看去,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说剖开我的心脏,两年前我们去云城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苏羡无力地靠在墙上,“只是最后我还没来得及交给你,战舰就坠毁了。”
纪星的回忆随着苏羡的讲述回到两年前,当时确实是分开过一小段时间,但没想到苏羡真的找到了。
“一但我死了,它就会失去作用,所以——剖出来。”
纪星和沈实都僵在了原地,谁也不能上前。
“苏羡,你听我说,和我们回基地,埃加博士一定有办法的……”
纪星试图找到办法来解决眼下的困境,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一条可行的。
“苏羡,你早就知道,周延也知道,对吗?”
沈实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轻颤。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苏羡没有直接回答,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沈实读不懂的、沉淀了太久的情绪——
有并肩作战的信任,有生死与共的羁绊,或许……还有一丝连苏羡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隐藏在诙谐不羁外表下的、更深沉的情感。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羡慕别人。
小时候羡慕月更喜欢苏音,长大后羡慕纪星耀眼夺目的天赋和领导力,羡慕沈实冷静强大的背景和资源,甚至羡慕那些能够行走在阳光下、拥有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他像个躲在阴影里的观众,看着舞台上的光芒万丈,将自己的心思和真实的渴望,小心翼翼地藏在插科打诨和玩世不恭的面具之下。
但现在……
苏羡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一种……终于能够成为主角的、带着悲壮色彩的……骄傲。
“……纪星…沈实…” 他唤道,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纪星立刻蹲下身凑得更近,沈实也靠过去。
苏羡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块从口中涌出。
缓过一口气,苏羡的目光再次落在纪星身上,然后,他缓缓地、用那只仅存的、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左手,颤抖着,指向了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他的眼神,直直地看向两人,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鹑火……计划的……真正……核心……不是……技术……是……[源]……”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艰难,仿佛在对抗着死亡的拉扯,“……我……心脏里……有……‘它’……”
沈实的瞳孔骤然收缩!
纪星却攥紧拳,作为计划的指挥官,他当然明白。
“当初……月把我……带回去……也发现了它……”苏羡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它……和我性命相连……月……明明很想要……最终……却不知道……为何……放弃了……”
也许是月根本看不上,亦或是她残存的那一丝母爱。
但其中缘由注定永远无法被知晓。
“……挖……出来……” 苏羡的左手,猛地抓住了沈实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似一个濒死之人!
他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光芒,那是对自己这被诅咒般的人生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反抗!
“苏羡……”
纪星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不够强大,只能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己的挚友死在面前。
他就像是被选中的人,注定要成为那个见证者。
剜心之痛!活生生将自己的心脏,连同那寄宿其中的、赋予他特殊能力却也带来无尽痛苦的源核,一起挖出来!
沈实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看着苏羡那决绝的眼神,感受着他抓住自己手腕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量,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痛、敬意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席卷了他!
他怎么能……怎么做得到?!
“苏羡……不……” 沈实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寻找其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方法。
“……沈实……!” 苏羡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甚至带着一丝愤怒,那是对沈实此刻犹豫的愤怒!“……这是……是……我……自愿的!……让我……最后……做一次……英雄……让我……也能……被你们……羡慕……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那份意志却如同回光返照般燃烧到了极致。
他看着沈实,眼神渐渐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苏羡的、狡黠而释然的微光。
“……下辈子……换你们……羡慕我……了……”
话音未落,他抓住沈实手腕的力量骤然松懈,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丝生机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消散。
只有那只指着自己心脏的左手,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原地,仿佛最后的指引。
“苏羡——!!!”
沈实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坠落。
纪星咬紧唇。
没有时间犹豫了。苏羡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或许这也是人类危机的转点。
沈实自然也清楚,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仿佛带着血的味道。
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稳定,稳定得近乎冷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专注。
他撕开苏羡胸前残破的衣物,露出了那同样布满伤痕的胸膛。
左胸心脏的位置,皮肤之下,似乎隐约透出一种与周围不同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红色光晕。
沈实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并指化为刀,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银白色的能量,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最精准的切割,尽量减少苏羡……最后的痛苦。
他的指尖,轻轻抵在了苏羡左胸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搭了上来。
沈实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然后,连带着那份用力刺入。
没有想象中的大量鲜血喷涌。
当他的指尖破开皮肤和肌肉,触碰到那仍在微微搏动、却已失去主人意识的温热心脏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指!
在那颗人类的心脏核心,一枚约莫鸽卵大小、形状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内部有金红色火焰在永恒燃烧流动的晶体,正静静地镶嵌在那里!
这才是鹑火——不死鸟的心脏。
沈实能感觉到,这枚源核与苏羡的心脏组织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共生着,剥离它,等同于彻底摧毁这颗心脏。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
指尖的能量沿着源核与心脏组织的连接处,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切割下去。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残酷。沈实能清晰地“感觉”到组织被分离时那细微的触感,能“听到”能量剥离时那无声的哀鸣。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咬得发白,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偏离。
终于——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某种纽带被彻底斩断。
那枚散发着温暖金红光芒的鹑火源核,被他完整地、从苏羡的心脏中剥离了出来,托在了掌心。
就在源核离开苏羡心脏的瞬间,苏羡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归于永恒的沉寂。
他的脸上,似乎残留着那一抹释然和……如愿以偿的平静。
沈实托着那枚仿佛有生命般在掌心微微脉动、散发着惊人生命能量的源核,感觉它沉甸甸的,承载着苏羡的生命、意志和最后的愿望。
他转过身,看向纪星。纪星也在看着他。
——鹑火,这一刻才真正如同它的寓意那般,承载万千英灵,点燃不坠的星火。
在这片埋葬了神祇与挚友的废墟之上,新的生命,依托着最残酷的牺牲,得以延续。
而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