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山?不是,你……你在做什么啊。”何则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说出来的话也语无伦次,“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薛山依旧一言不发,甚至连神色都未变,只是默默收回拳。
薛箐有些腿软,她朝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比背叛的懊恼更先来的是恐惧。
一种生物在面临生存威胁时,难以言喻的本能。
而在这莫大的恐惧结束后,所产生的才是不解、难以置信。
季无恙握枪的手依旧很稳,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场面。
“是不是……是不是月控制了你?啊?你说啊,薛山!你哑巴了吗?!”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何则压抑的、夹杂着怒意与哽咽的质问。
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谁都没有开口。
季无恙微不可察的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必要的情绪。
说时迟却极快,薛山突然动手,裹挟着劲风的拳朝身后的季无恙砸去。
曾经用来保护战友的拳头,如今砸向了身后护着的人。
季无恙没有开枪,而是拉着何则迅速后撤。
他知道近战自己远远不是薛山的对手,在场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何则攥紧拳,即使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薛山一拳又一拳稳准狠地砸过去,一点也不留余地。
“薛山!今天训练你下手也太狠了吧!哥的骨头都要被你砸断了。下次再这样,哥可就不跟你对战了!”
“算了,谁让我是哥,下次小心点,不然哥也揍你!”
何则机械地躲避着,身体在跑,意识却像被抽离出来,浮在半空。脑海里的回忆走马灯似的转——薛山的脸,薛山的笑,薛山从前看他的眼神。
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又不尽相同。
哪里不同呢?
他一边跑,一边愣愣地想。
碎片似的画面从眼前掠过,抓不住,又挥不去。是了——记忆里的薛山,眼神总是稳重沉着,当你看向他时,你总会觉得这个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弃队友于不顾。
可方才那一眼,他看见的却是复杂,黑沉沉的,藏着什么。
何则恍惚地想,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何则!”
季无恙猛地扯过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把人生生拽离地面。
一拳贴着他的耳侧呼啸而过,砸在身后的金属墙壁上,轰然凹陷。何则这才回过神,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大口喘息着。
“你给我清醒点!”季无恙的声音像冰碴子,“这是战斗!你是个战士!”
战士?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钝钝的,像是隔着什么。何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空空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背叛者不是同胞,是敌人!”
薛箐的身子轻轻一颤。她张了张口,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背叛……是事实。
她垂下眼,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打开了光屏,开始推演薛山接下来的行动轨迹。
季无恙的神色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从前再危险的境地,他唇角都始终噙着一点笑意,像是没什么能让他真正动容。可现在那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人曾并肩作战无数次,对彼此的招式烂熟于心。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可薛山用出了从未显露过的能力。
他将自己的血液化为尖刺,从皮肤下骤然刺出,猩红的、锋利的,像是某种扭曲的荆棘。
三人猝不及防,攻势瞬间被打乱。何则和薛箐始终无法真正下死手,竟被一步步逼退,最终退入实验室角落的一间狭小房间。
薛箐狠狠摔上门,手指飞快地按下反锁键。
金属门闭合的闷响过后,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老大,你没事吧?”
“嗯。”
季无恙随意擦去唇角的血迹,迅速给自己注射恢复药剂。
“老大,”何则的声音很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何则,你是战士,不是依靠推测来给自己构建美好幻想的孩童了。收起你那些幼稚的想法,也别告诉我他有苦衷,背叛在前,不容狡辩,明白吗?”
何则微不可察地点头。
“态度呢?!”
“是!”
“基地有关叛徒的第一条是什么?”
何则靠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晃。
“如有背叛,残害队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可吞咽下去的,大概只有空气。
“……格。”
那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又沉默了一瞬,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像是被他从胸腔里生生剜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某种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的东西。
“很好,收起你那些小情绪,做一个战士该做的。”
“滴滴——!”
薛箐用来探查的光屏倏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她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有什么发现?”
“老大,探测器显示有生命迹象,就在你们身后。”
身后?
季无恙和何则同时转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张光滑平整的工作台静静横在那里。
方才进来时季无恙只粗略扫过一眼,此刻细看,才觉出异样。他单手举枪,缓步靠近。
下一刻,他汗毛直立——
那根本不是工作台,而是一具宽大的冰棺。棺中躺着一个男人,不着寸缕。
真正令季无恙警铃大作的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下一秒,那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都别过来!后退!”
季无恙枪口微颤,却不敢妄动,生怕对方暴起。
“薛箐找出口,何则检查房间,别碰任何东西。”
两人无声点头,分头行动。
季无恙强压不适,仔细观察棺中人。冰棺上标着一个“X”,大概是编号。
这男人身上寸毛不生,连脸上都光滑如石膏,不见一丝绒毛。皮肤白得发僵,肌肉因长期不动而萎缩,四肢细长,却有种奇异的延展感。五官深邃,像混血。
如果来的是纪星或沈实,他们定会认出——这是苏羡的父亲。
棺中男人嘴唇翕动,反复说着什么,声音被冰层隔绝。季无恙眯眼辨认口型。
“救……救……我……”
还未及细想,一只细长的手猛然刺破冰棺,直取季无恙咽喉!
季无恙反应极快,掌心翻涌的火焰瞬间凝成一堵高墙,将冰棺与他隔绝开来。
“薛箐!何则!找出口!”
情况危急——外面是叛变的队友,里面是诡异的冰棺。进退维谷。
或许是火焰与冰棺中那东西相克,X喉咙里发出猛兽般的呜咽与嚎叫,却始终无法从棺中挣脱。
“老大,数据显示这里只有一个出口,但外面……”薛箐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现在冲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季无恙咬牙。火焰撑不了太久,必须想办法,否则只能困死在这里。
“薛箐,炸墙。用鱼雷。”
F-B8935,鱼雷。取自海鱼异变后的鱼鳔,爆炸范围小,破坏力强,可控。
X的手已经从火焰中探出,那只原本石膏般的手臂此刻焦黑一片,白骨森森。
薛箐快速扫描房间结构,选定点位。闷响过后,墙壁破开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季无恙回身朝那截伸出的手臂连开三枪,随即低喝:“走!”
三人鱼贯钻出破洞,狂奔在走廊里。
“我说,咱仨也太惨了吧——又是被背叛,又是被白骨精追着跑。”何则边跑边回头,嘴皮子一刻不闲。
“少贫两句,当心那‘白骨精’真把你抓去做压寨夫人。”
季无恙一个头两个大。这嘴,真是逃命都堵不上。
“老大,找到核心区了,左拐,右转三百米的那间房!”
身后传来X低哑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类,倒像是什么濒死的兽类在黑暗中挣扎。
何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觉得寒意从脊骨炸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喉咙。他不敢再看,转过身没命地狂奔,竟一度超过了跑在最前面的季无恙和薛箐。
“千万别回头看!”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可他不说还好,话音一落,季无恙和薛箐反而抵不住心底那点诡异的念头——那念头像一根细软的钩子,轻轻一扯,就把他们的视线拽向了身后。
他们回头了。
然后,三人均开始没命的狂奔。
身后的X从那间实验室出来了,只是浑身焦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的四肢向诡异的角度弯折,像某种节肢动物般贴地疾行。随着每一次迅猛的窜动,焦脆的皮肤组织簌簌剥落,而在那些裸露的创口处,崭新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覆盖。
三人没命的冲进实验室核心区,却又不约而同急刹。
是薛山。
他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与此同时,X在距离他们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是知道三人已经无处可逃。
“啧,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季无恙嘀咕,却迅速拔出枪;薛箐手指飞速地操纵着光屏,开始分析实验室核心区,试图寻找突破口;何则将三人的速度和防御加到最大,同时拔出枪,在薛箐侧面站定,和季无恙将薛箐护在中间。
下一瞬间,薛山和X同时暴起,直取三人命门!
季无恙侧身躲过X的横扫,胳膊上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飞溅出去。
X太快了,手指像是五把淬了毒的匕首,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
薛山则完全是另一个路子——他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在震颤,何则被他一拳擦过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两个实验台。
“护住箐箐!”季无恙喊道。
何则从废墟里爬起来,嘴角带血,却还是和季无恙一起把薛箐死死护在中间。
薛箐没动,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过核心区的布局——管线走向、设备排布、控制终端的方位。
找到了。
“老大!十点钟方向,那个带红标的箱子!”
季无恙连看都没看,掌心腾起火焰,一道火龙直扑过去。箱子瞬间被点燃,紧接着是接连的爆破声,呛人的浓烟腾起,转眼吞没了整片区域。
“咳咳——箐箐你这是要把我们也熏死啊。”
三人背靠背,在烟雾里缓慢移动。X失去了视野,却还在疯狂地朝四周挥刺,细长的手指刺穿空气,发出嗖嗖的破空声。
薛箐几乎是用气音说话,手指点向斜前方:“终端在那儿。”
盖子掀开的瞬间,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倒计时正在跳动。
来不及想为什么——X不可能主动启动这个,除非——
失重感来得毫无预兆。脚下的地板骤然打开,三人直直坠入安全舱。头顶的舱门正在闭合,而站在外面的,是薛山。
他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利落的寸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盘虬在颅骨上的黑色肉瘤,那些东西还在蠕动,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但他在笑,是三人认识他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
“老大,箐箐,何则。”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记住每一个字,“谢谢你们。我第一次……有个家。”
“薛山——”季无恙扑向舱门,但厚重的金属盖已经扣死。“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回来!!!”
X细长的手指从背后刺穿薛山的腹部。血沿着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实验服的白色。薛山没有躲,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抬起手,把舱盖的最后一个卡扣按死。
“我是孤儿。”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奶奶把我捡回去,我以为那是家。后来才知道,她和他们一样,都是金乌教的人。”
他指了指头上的黑色肉瘤,那些东西像活物一样在扭动,几乎要钻进他的颅骨。
“这东西,就是她种的。但我还是很感谢她,给了我第一个家。”
X像是被激怒了,细长的手指接连刺入,一下,两下,三下。薛山的身上多了几个血洞,但他始终没有倒下,也没有躲闪。他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舱盖,不让自己滑下去。
血滴在金属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没想……背叛你们……”
他低下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片刻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舱盖那一边的三人,嘴角努力地扯了扯。
“老大……我……是个合格的……战士了……吧……?”
“金乌……不坠……火种……不熄……”
滴————
倒计时归零。
火光从核心区中央炸开,气浪掀翻了所有的实验设备,玻璃碎片、金属残骸、燃烧的纸片混在一起,像一场滚烫的雪崩。吞噬一切的强光里,安全舱急速下坠。
季无恙最后看见的,是薛山被火光吞没前,那个没能收回去的笑容。
舱门彻底闭合的瞬间,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整个舱体剧烈晃动。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只有何则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是。你是。”
舱内一片寂静,良久,何则哽咽的声音响起。
“刚进实验室的时候,如果他想动手,随随便便就能杀了我,可他却对薛箐下手,就是笃定了老大你能反应过来。”
薛箐泣不成声,身体轻微颤抖着,季无恙也眼角一片湿润,但他不能哭,他是队长。
但一滴泪却悄无声息砸在舱内的地板上。
薛山,你从来都是战士。
你没有背叛你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