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要把整座城市撕碎。
老城区的霓虹招牌泡在雨幕里,红绿光晕被浇成一团模糊的脓血。积水漫过低洼处的沥青路面,裹着烂菜叶和隔夜的呕吐物涌向下水道。巷子深处传来野猫撕心裂肺的嚎叫,叫得像婴儿在哭,又像什么人正挨刀子。这样的夜,连鬼都不出门。
江烬来了。
黑色迈巴赫停在巷口,引擎还没熄。车前灯像两只充血的眼球瞪着雨幕,光柱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线。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单调的吱嘎声。阿成从驾驶座上回过头,话还没出口就被后视镜里的眼神堵住了嘴。
“烬哥,到地方了。”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一只沾着泥和血的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就被暴雨吞了。
“烬哥,伞!”阿成举着伞追上去,被江烬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回车上等着。”
江烬没回头。身上那件黑衬衫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肩胛骨上,雨水顺着背肌的沟壑往下淌。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肉翻开来,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指缝往下滴,每一步都在积水里踩出一小圈淡红色的涟漪。他的头发原本扎着低马尾,发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蓝发披散下来,发尾垂到腰际,被雨水打得发黑。
半小时前,北郊废弃车场,他刚结束一场恶仗。
他把一个人的脸摁进了碎玻璃渣里。那人叫陈三,跟了他三年。三年里江烬给他妈垫过医药费,给他妹出过大学学费,除夕夜还让他在自己桌上吃过一顿年夜饭。然后这个人背地里给对家递了半年的消息,截了他两批货,害死了他手下三个人。三个。有一个刚结婚,老婆怀孕五个月。
江烬蹲下来的时候,陈三满脸玻璃碴混着血,嘴唇被划烂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和血糊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三年,”江烬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晚晚饭吃了什么,“我给你妈垫医药费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送医院。别让他死了。”
“烬哥——”手下迟疑。道上规矩,叛徒没有活着离开的道理。
“我说,送医院。”江烬转过头,那个手下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他死了,他妈没人照顾。你替他管?”
没人敢再吭声。
车场外暴雨倾盆。江烬靠着车门点了根烟,刚吸一口,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刺痛。他抬手摸了摸喉结下方——那道旧疤又开始疼了。
三年前的刀口。那一刀差点切断他的气管,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吃不了东西。那两个月里他的地盘被人吞了三分之一,手下死了十几个。等他出来,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他没让人看成笑话——他用一年的时间把捅他的人找出来,又用了三天让那个人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生。但伤疤留下来了,一道横在喉结下方的凸起的暗红色肉痕,像一条蜈蚣趴在气管上。每到阴雨天,那道疤就像有人拿指甲在疤痕上反复刮,又痒又疼。
烦得要命。
“烬哥。”阿成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脖子上那道疤——要不找个地方纹了盖住?我听说老城区有家纹身店,叫‘墨色’,听说那里的纹身师手艺一绝,找他准没错!”
“墨色?”
“对对对,”阿成连忙接话,“就是地方偏,在老城区最里头那条巷子里。那师傅姓苏,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特别怪——不给Figema做纹身,不给砍价的做,不给迟到的做。规矩比咱们帮规还多。”
江烬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阿成跟了他两年,知道他不吭声就是默认。方向盘一打,拐进了老城区的窄巷。
车开了四十分钟。雨越下越大,雨刷打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两侧楼房越来越旧,从玻璃幕墙变成剥落的红砖墙,最后变成一片被霓虹灯牌覆盖的老楼。霓虹灯管在雨里嗡嗡作响,把整条街照得通红又惨绿,像泡在廉价酒精里的幻觉。路边堆着发臭的垃圾袋,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眼睛反着绿光。
“就这儿,烬哥。”阿成指着巷子尽头。
江烬推开车门,雨立刻灌进来。皮鞋踩进积水里,淹过了脚踝。他沿着墙根走到底,巷子尽头悬着一盏昏黄的灯,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墨色。两个字,笔锋利落,不像招揽客人的招牌,更像是随手一笔添上去的,爱来不来。
江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开了“墨色”纹身店的门。
门没锁。铁皮撞上墙壁,咣的一声巨响,在暴雨里都压不住。门轴上的积灰扑簌簌落下来,混进雨水里,顺着门框往下淌。整个门框都在震颤,墙上钉着的手稿晃了两晃。
店内空荡荡的。一张纹身椅搁在正中央,黑色皮革磨得发亮。左侧一排颜料架,罐子按颜色深浅排列,强迫症一样一丝不苟。右侧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的快递箱。墙上钉着几幅纹身手稿,有龙有凤有花卉,全是手绘,线条干净,配色克制。没有花里胡哨的挂画,没有开过光的佛像,没有招财猫。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油墨的味道,混着另一种很淡的气息。凉,像薄荷。
纹身椅上坐着一个三十二岁的纹身师。寸头,冷硬,眉骨很高很锋利,眼尾微微上挑。黑色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正拿着一把纹身枪擦拭。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外面的暴雨和被踹开的门全都和他无关。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过来。那个眼神淡漠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是冷漠,是淡漠,什么东西都没往里放,什么情绪都不往外泄。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就是空的。
江烬进门扫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别人,连个学徒都没有。他的目光锁定了眼前这个散发着冷冽薄荷味的Enigma。
“就你一个?”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打完一场恶仗之后还没完全平复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