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发春梦 第76章 跃迁

如果我们的猜想正确，这就是谋杀。

一场延迟两年，或是更久的慢性谋杀。

自从有过上次水底寻人的经历，我的胆量变大许多，我抱了抱珩，之后就转身扎到水面下，飞快地往下潜。

李鸿辉已经掉下去两年，他下沉的距离比六叔要长得多。我直接加速，从开始就直接把梦境往下推四层。眼前的湖一片漆黑，我甚至看不到任何一点光亮。游了不知有多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光点。

珩的声音已经很远了，她在上面喊：“你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但是还很远……我下去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绝望。好绝望。这就一个小时了，李鸿辉看起来像离我一万光年的星星，再这么下去，我还要游多久才能追上他？

已经像个鱼雷一样飞速往水底扎的本人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人的极限是多少层？”我问珩。

“我不知道，”珩回答，“我的意思是别人我不知道。我的记录是十七层。”

……问珩的记录是自取其辱。

“你现在在第几层？”她问我。

“四。”

“那你可以再往下一两层试试，”珩说，“一般人的话……六七层应该没有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像前三次加速时一样，试图去找一个往梦更深处钻去的感觉。没有反应。这种感觉很好找，上次我追下沉的六叔时，只要去回忆一些做清醒梦时刻意的加速或是扩大空间观测的感觉，我的大脑就会自然而然地加速运转，直到将我推到更深的一层梦境里。但经过三次加速之后，这种想象不再起作用，我现在正以六千多倍的速度往前冲，却怎么都看不到终点。

珩派来一半自己跟我进来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就在水面上，我没回头，只是大喊：“我好像没法加速了。怎么办？”

好像是因为脱离我这个维度太久，此时被我一问，她才想起来四层和五层之间有个坎。“你在回忆你平时梦中梦的感觉吗？不行，这方法四层就到头了。”她说。

是。少许遥远的记忆被我胸腔里那个无形的大脑推到我面前。普通人做梦，怎么梦中梦，最多也就叠个三四层，更深处的梦境是这种方法的观测盲区。

往更深处去……那应该是我训练时所学的内容。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我的记忆是一串链条，要找回隐藏的大量训练记忆，事情就要从李鸿辉开始训练我的那天开始回溯，我现在所有脑力都在用于加速，我没有余裕去从头翻找这些记忆。

“有什么方法吗？我来不及慢慢回想了。”我问。

珩沉思片刻，她从她的记忆库里翻回她的小学教材。“方法有很多种，我不知道你是学的哪一种。你……按照我说的试试？你不可能现学现会，最好是能想起来。”

“行。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你想象你在睡觉，你快要睡着了。”

“嗯。”

“你慢慢感觉不到你的身体，你马上要睡着了，回答我，现在你的意识停在哪里？”

很难想象我是在一个六千倍速下沉的状态下受她诱导，想象是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情，我已经没法看路了，所幸路上除了水就是水，什么别的都没有。“在头上，可能……额头往下一点，额头和鼻梁之间吧。”

“好，你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点上。”

“嗯。”

“想象一下把这个点摊开。”

我把所有混乱的感觉压缩到一个点上，之后又将它揉散了推开，早就失去知觉的四肢在我把思维分开的瞬间，像断了电又忽然被电火花短暂地击中一样，它们似乎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一下。但它们在那个瞬间之后，又恢复原本的断连状态，电流缓慢地从中心涌向四周，之后到达我的颅骨内壁，它们无法穿出我的头，所有电流都在颅腔的墙壁上环绕。

一个画面一闪而过，四十五岁的李鸿辉坐在我对面，他对我说道：“随机发生的梦境，深度极限就是四层。再往下去，就需要训练了。”

我点点头，他伸出两只手，他先看向自己的左手，道：“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学的都是第一种方法，这种方法训练周期长，用起来也慢，但优点是不需要太多天赋。”

之后他看我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右手：“另一种方法，只有一个人会用，她教过我，但我没学会。这种方法不需要训练，只需要一个……”他思索着，要斟酌出一个合适的词语，“一个顿悟的瞬间。”

“顿悟？”十一岁的我没有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就是……你站在一个轨道上，你抬头看，头顶是更高的轨道。但是两条轨道中间是真空的，你无法停留，你像游戏里的弹珠一样，积蓄能量，积蓄能量，直到某一个瞬间，你的能量足够让你跳到头顶的轨道上，然后你在那一刻，就会飞出去，跳到上一条轨道上。跃迁，是的，跃迁，物理上叫跃迁。”

用跃迁来解释顿悟，对于十一岁的我来说，无异于把水搅得更混。李鸿辉似乎又突然记起我的年龄，他的神情放松了些：“这是那个人对我做的比喻，你听不懂就算了。你试一下，如果你’顿悟’了，你就用这种。如果你没有，我教你常规的。”

我躺倒在长椅上，按照他的指令集中注意力。他的讲述和珩不一样，但很相似，几乎也是一些将注意力主观地集中，又分散开，那一瞬间我的思维核心分成了好几块，我听见李鸿辉的声音在很远的外面响起——“你听我说一串数字，然后将数字的前三分之一求和，中间和最后的三分之一彼此交叉，组成一组新的数字。把两个答案一起报给我。”——他给了我两个问题，而第二个问题需要虚拟一个空间，在空间里重组数字的顺序。我的大脑依然保持着分裂的状态，在几个任务同时出现的一刻，它们不像平时一样，先对问题排序，之后按顺序解决，它们好像把问题分走了，之后同时开始了各自的运算。

李鸿辉没有问我答案，答案并不重要。他问我：“你现在在处理几个问题？”

“三个，求和，想象空间，排序……”我闭着眼睛回答，“不对，四个，还有一个在说话。”

他把我叫醒了，所有运算中止，我的大脑好像来了个急刹车，这刹车比过去的时刻，比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要急，思维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出去，我坐在那里，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等我回过神来，就发现李鸿辉在看我。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些许惊喜，好像还有些许悲伤，此外还有很多的难以置信，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我是那个能使用第二种方法的人。

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向对方抛出了问题。

“那个人是谁？”我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他问我。

……

珩的方法是把思维分成几块，同时开始运算，我想起了浩仔，这也许就是她当时所说的分裂意识。在我记起这件事的时刻，那种漂浮在外看自己的分裂成几块的意识同时在运算的感觉涌出，顿悟，那是个顿悟的瞬间。加速的感觉并不明显，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飞得很快，完全脱离了可以看清周围的区间。

我适应了一下当前的速度，之后就往下又推了一层。第五层我的头痛反常地减轻了，也许这是错觉，因为痛觉被均匀地分散到了几块同时运作的意识上。再加速一次，头痛的程度陡然加重，疼痛从一个点变成一个面，我不敢再加速了，就着当前的速度，往水底下的亮光追去。

珩在上面说话，她的声音几乎要被水流在耳边冲过的杂音掩盖。

“开始靠近他了吗？”

“在靠近。”

“他在加速吗？”

我比光点下落的速度要快得多，在我看来，光点正奔我而来。“看不出来，我比他快太多了。”我回答。

然后我突然醒悟她这个问题的用意。多线程的大脑果然就是好用。

“你在怀疑他被推进无限延伸梦境里了吗？”我问。

“如果你在靠近他，那这就不可能是无限延伸梦境。”她的声音很远，但根据我对她这些时间来的了解，我仿佛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侥幸，“你不可能追上一个无限延伸梦境里的人，他永远比你要快。”

光点越来越近，黑暗的水域里，李鸿辉的一半意识是唯一的光源，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大，变得更亮，渐渐地，光点变成了光球，我看见了里面的李鸿辉——和界面上一样的半透明身体，始终保持着下落时的诡异姿势。他好像终于看见了我，他缓慢地转向我。

和他目光交汇的瞬间，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既希望他记得我，又似乎对此有所恐惧。是，他是目前我接触到的人里，对“李枫杨”的记忆最多的人，他认出我，就意味着我胸腔里那一缕缥缈的鬼魂要形成他自己的实体。李枫杨会活过来，那我呢？

最后我的身体将会属于谁，是我重新找回他的记忆，还以我现在的人格活着……还是他将占领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而我化成一块会思考的碎片，或是直接消失？

但李鸿辉的反应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他依然茫然地看向我，眼神一如不久前的六叔，他好像并不认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在他身边经过的那一刻，我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