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出租车到了运河家门口,四个大人和四个小孩从车上下来,回到家里。
四个小孩倒头就睡着了。苏见连外套都没脱,趴在沙发上就直接进入了梦乡,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初稍微讲究一点,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房间,爬到床上,鞋子蹬掉了一半就没了动静。知微和知著两姐妹挤在一张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苏婉一个一个地给他们脱外套、盖被子,动作轻柔熟练,像一台运转了上万次的精密机器。顾清在旁边帮忙,把苏见从沙发上抱起来,送到他的小床上。
林墨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每次看到这个画面,我都觉得,咱们家其实是个幼儿园,只是顺便住了几个大人。”
“你不是要去机场吗?”顾清头也不回地问。
“还有两个小时。”林墨看了眼手表,“来得及洗个澡再走。反正凌晨的航班,到了那边刚好天亮,直接干活。”
叶晚已经从房间里拖出了两个登机箱,放在玄关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在昏黄的玄关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洗澡快点。”叶晚对林墨说。
“知道了知道了。”林墨摆摆手,消失在浴室的方向,不一会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半小时后,两个人重新站在玄关。林墨洗了澡,换了身舒适的黑色运动套装,头发还湿漉漉的,随意地拢在脑后。她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实际能装得多的帆布包,包的侧面还插着一卷可能是设计草图的东西。
叶晚还是那身打扮,只是多加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她手里拿着两本护照和一个透明的文件袋,神情平静,像是去楼下便利店而不是飞往另一个大陆。
苏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带了点自己做的肉干和梅子,飞机上吃。还有一保温杯的热茶。”
林墨接过来,掂了掂,感动地说:“婉婉,你是我们全家唯一一个还记得我们会在飞机上饿肚子的人。”
“顾清也记得。”苏婉说,“她让我准备的。”
林墨转头看向顾清,后者正靠在客厅的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淡:“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就这?”林墨挑眉,“不说点感人肺腑的送别词?”
“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早点回来。”顾清重复了一遍,加了一句,“够了吗?”
“够了够了。”林墨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嘴上不会说,心里全有。”
叶晚已经拉开了大门,夜风裹着运河的水汽涌进来。她回头看了林墨一眼:“走了。”
“来了来了。”林墨背起帆布包,拎起苏婉给的食物袋,走到门口,回头对顾清和苏婉挥了挥手,“我们走了啊。孩子们醒了帮我们说一声。”
“嗯。”顾清点头。
“到了发消息。”苏婉说。
门关上。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引擎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运河边的夜色里。
出租车上,林墨靠在窗边,看着阿姆斯特丹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而过。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或者一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你说,咱们这一年飞了多少公里了?”林墨忽然问。
叶晚想了想:“没算过。”
“我感觉可以绕地球好几圈了。”林墨打了个哈欠,“每次都是在飞机上睡觉,落地就干活,干完活再飞回来。我现在对酒店的枕头比对我自己的枕头还熟悉。”
“那你今晚可以在飞机上好好睡。”叶晚说。
“你陪我睡?”
“我坐你旁边。”
“那不就是陪我睡?”林墨理直气壮。
叶晚没有反驳。
史基浦机场的商务舱休息室,凌晨时分依然灯火通明。她们办完手续,通过快速通道过了安检,走进休息室。林墨直奔自助餐台,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又拿了块黄油饼干。叶晚则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距离登机还有十五分钟。林墨端着牛奶走过来,在叶晚对面坐下,把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叶晚。叶晚接过去,小口地吃着。
“你说,这次去意大利,那个老裁缝会不会又拉着我的手哭?”林墨问。
“有可能。”叶晚说。
“那我这次得准备好纸巾。上次在印度,用袖子擦眼泪,回来后那件外套洗都洗不干净。”
“我给你带了纸巾。”叶晚淡淡地说。
林墨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从玄关的抽屉里拿的。”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叶晚,你这个人吧,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细。”
叶晚没有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两人站起身,拎起随身行李,走向登机口。
她们的座位在商务舱的前排,两个挨在一起的靠窗和过道位置。商务舱的座椅宽敞,可以完全平躺,每个座位都配有独立的娱乐系统和充足的储物空间。
林墨主动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进上方的行李舱,然后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整个人缩进宽大的座椅里,做好了“起飞就睡”的准备。
叶晚坐在她旁边的过道位置,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却没有立刻打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睛的林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也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飞机起飞,机身微微震动,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等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客舱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都开始进入睡眠模式。
林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机翼灯在一闪一闪。她转过头,看到叶晚也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小幅度地挪了挪身体,把头靠在了叶晚的肩膀上。
叶晚没有睁眼,只是很自然地微微侧了侧身,让林墨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林墨的肩膀。
林墨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然后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叶晚怀里缩了缩。她把脸埋在叶晚的大衣领口处,那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叶晚身上特有的、清冷的气息。
“你这样能睡着吗?”叶晚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能。”林墨闷闷地说,“你别动就行。”
“我不动。”
“嗯。”
过了一会儿,林墨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叶晚低头看了她一眼,在昏暗的客舱灯光下,林墨的睡脸显得格外安静,没有了白天的那种张牙舞爪和喋喋不休,像一个终于耗尽了电量的小孩。
叶晚轻轻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在林墨的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商务舱的座椅足够宽敞,两个成年人以一种奇异的、相互依偎的姿势,在万米高空的夜航中,安然入睡。空姐经过时,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帮她们拉上了隔帘。
两个小时后,她们以同样的姿势醒来过一次——空姐来提供宵夜服务。林墨迷迷糊糊地坐直,要了一杯热水,喝完,又缩回叶晚怀里。叶晚也要了一杯花草茶,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递给林墨,林墨接过去喝完,然后把杯子还给空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两人几乎没有说话,配合得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机器。
然后,她们又睡着了。
与此同时,阿姆斯特丹的家中。
顾清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卧室的灯已经关了,窗帘半掩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是这个家夜晚最熟悉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睡着。脑海里还在回放着今晚的画面——火锅的热气,孩子们的吵闹,林墨和叶晚拖着行李走出门去的背影。每次她们一起出差,家里就会安静很多,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清睁开眼睛,看到苏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孩子们都睡了?”顾清问。
“睡了。”苏婉轻声说,然后走进来,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睡这边吗?”
顾清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苏婉躺了进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皮肤微凉。她靠近顾清,把脸贴在顾清的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顾清的腰间。
顾清侧过身,把苏婉搂进怀里。苏婉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她的头发蹭着顾清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今天累吗?”顾清轻声问。
“还好。”苏婉的声音有些迷糊,显然已经困了,“店里今天人多,但都应付得来。”
“嗯。”
“林墨和叶晚到了吗?”
“应该还在飞机上。”顾清说,“到了会发消息的。”
“嗯。”苏婉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均匀,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清低头看着怀里的苏婉,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安详。顾清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运河的水声依旧。远处偶尔传来一艘夜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顾清搂着苏婉,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的节奏,渐渐地,也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四个人,在两个不同的时区,以两种不同的方式,相拥而眠。
一个在大西洋上空三万英尺的商务舱里,一个缩在另一个的怀里,像两只互相取暖的猫。座椅宽敞,隔帘拉下,她们在万米高空的黑暗中,共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一个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卧室里,两个紧紧依偎,像两条交汇后不再分开的河流。月光淡淡,水声潺潺,她们在熟悉的家中,共享着夜晚的宁静与安稳。
都是家。
都是心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