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户外,盛夏的风裹挟着草木清新气息漫入室内,顾野辙依靠着垫高软垫半坐起身,右腿被医用固定护具稳妥束缚,不能随意屈伸受力,长时间卧床休养让她气色好了许多,褪去了初醒时近乎透明的惨白,眉眼间的冷冽尽数消融,只剩温和柔软。楚砚寒端着一小碗温凉的养胃羹汤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吹凉表层热气,小心翼翼喂到她唇边。
顾野辙小口吞咽着温润羹食,目光静静落在楚砚寒细致温柔的侧脸上,心底积攒许久的一点细碎芥蒂,终于打算好好摊开讲清楚。当年她逃离缅甸毒窟、隐姓埋名之后,不是没有动过直接回去寻人的念头,只是长久身处黑暗绝境,自我否定与自卑早已深入心底,再加上一点旁人带来的误会,让她硬生生将相认的想法压了四年之久。
“其实我刚回到国内、稳定下来之后,曾悄悄回过我们从前居住的老巷一趟。”顾野辙放缓进食的动作,气息平缓温和,慢慢道出旧事,“那时候距离我们分开已经过去八年,我不敢露面,只躲在远处角落悄悄观望,正巧看见你和几位警校同窗结伴出行,说说笑笑气氛轻松热闹,我当时心底莫名生出酸涩,下意识就认定,你早就彻底走出当年那件事的阴影,完完全全开启了全新人生,年少那段记忆,大概早就被你搁置遗忘了。”
楚砚寒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满是错愕,她完全不曾知晓还有这样一段插曲。这些年她哪怕日常课业、刑侦工作再忙碌,每年都会特意抽时间回到老巷走走,询问老街邻里有没有见过样貌相似的外来人,从来没有半分放下过往的想法,当年那次和同学结伴出行,不过是短暂的课业团建,片刻放松之后,她转头便又投入到寻访线索的事情里,压根谈不上放下与遗忘。
“那只是一次短暂的集体外出活动而已,自始至终,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半分。”楚砚寒放下餐碗,伸手稳稳覆住顾野辙微凉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怅然,“这些年我但凡有一点空闲时间,都会四处打听你的下落,老巷周边的商户住户,几乎全都被我反复问询过,我甚至托边境各地的同行警员,帮忙留意相关失踪人口信息,整整十二年,寻找你的计划从来没有中断过。那次短暂外出,根本代表不了我放下过往,只是你远远一瞥,便擅自下定了定论,硬生生又把我们的相见推迟了四年时光。”
顾野辙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几分恍然与懊悔,原来当年只是一场自作主观揣测造成的误会,自己仅凭远远一眼的画面,便默认对方已经释怀过往,彻底掐断了主动前去相认的想法,之后借着省厅调派的机会来到这座城市,明明日日近在咫尺,也死守着顾夜枭这个化名不肯坦诚身份,白白消耗掉四年可以坦诚相伴的岁月。
“是我太过偏执敏感,被过往的创伤困住了思绪,连当面求证一次的勇气都拿不出来。”顾野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浅浅愧意,“我总觉得自己一身伤痕,沾满黑暗过往,配不上干干净净一路顺遂成长起来的你,又误判了你早已放下旧事,双重顾虑之下,只能选择用冷漠疏离把你隔在安全距离之外,既可以守在你身边护你安稳,又不用让不堪的我打扰到你的生活。”
楚砚寒连忙轻轻摇头,指尖温柔摩挲着她手背上层层旧疤,认真无比地开口安抚:“你从来不存在配不配得上我的说法,当年如果不是你舍身护住我,坠入毒窟受尽折磨的人便是我,是你替我扛下了所有地狱苦难,你于我而言,是救命之人,更是刻在心底十数年的心上人。那些伤痕不是你的污点,是你顽强活下去的证明,我只会满心心疼,不会有半分嫌弃疏离。”
四年搭档共事里无数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楚砚寒彻底弄懂了对方所有反常举动:刻意回避后背大幅度伸展动作、避开集体洗澡换药的场合、对缅甸跨境案件超乎常人的熟悉、每次危险来临本能优先护住自己……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淡疏离,本质全都是心底藏着深爱,却又被自卑与误会牢牢困住,不敢表露分毫心意。
“之前办案的时候,我好几次有意无意试探你的过往,你全部都轻描淡写回避开来,我那时候还暗自疑惑不解,如今才算彻底明白你的难处。”楚砚寒眉眼柔和下来,笃定又郑重地看着顾野辙双眼,“往后不用再有任何多余顾虑,过往的误会彻底解开,不用再独自揣测胡思乱想,我们彼此坦诚心意,不用隔着同事上下级的身份互相拉扯试探,好吗?”
顾野辙望着眼前人满眼真挚恳切的目光,长久封闭的心防彻底瓦解破碎,过往所有不安、自卑、误会尽数烟消云散,她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柔软暖意:“好,往后我再也不会独自藏起心事,所有欢喜苦楚,全都和你一同分担。”
长久横隔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误会隔阂,在此刻彻底消散无踪,跨越十二年漫长别离,熬过四年刻意疏远隐瞒,两颗漂泊许久的心,完完整整笃定了彼此独一无二的心意。楚砚寒将碗里剩下的羹汤耐心喂顾野辙喝完,细致拿湿巾擦干净对方唇角,安静坐在一旁,陪着她闲聊往后康复结束之后的规划,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相守日子的期待。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病房之内氛围温柔静谧,监护仪器规律轻响静静回荡,再也没有身份伪装带来的拘谨距离,只剩两颗心意相通、彼此牢牢依靠的真心,稳稳奔赴往后漫长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