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刑侦大楼早已褪去白日喧嚣,整层办公区只剩楚砚寒一间办公室还亮着惨白顶灯。窗外城市霓虹层层叠叠漫上来,透过半开的玻璃窗落在桌面,把摊开的旧卷宗照得清晰分明。
楚砚寒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失踪人口档案,纸张边缘早已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档案照片上少年眉眼清浅,下颌线条柔和,眼下那颗浅褐色泪痣清晰醒目,是十年前她刻在心底的模样。从少年骤然失散那天起,这份卷宗就被她随身携带,辗转警校、基层派出所,直到坐上市局刑警支队长的位置,从未离身。
方才顾夜枭仓促逃离办公室的背影还在脑海反复回放,那人避开目光时颤抖的睫毛、挣开搀扶时紧绷的肩背、刻意冷淡疏离的语调,每一处细微反应,都在印证楚砚寒心底笃定的猜想。
她太清楚顾夜枭的伪装了。四年搭档,上千个日夜并肩追凶,险境里永远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日常独处时会默默备好温水、消炎药膏,记住她不吃辛辣、熬夜办案容易胃痉挛的所有习惯,这份独一份的细致温柔,从来不是普通同事能够拥有的分寸。
可只要话题触及年少、缅北、失踪旧事,顾夜枭便会立刻竖起冰冷坚硬的铠甲,将所有柔软尽数藏匿。楚砚寒明白其中根源,是当年那段地狱般的囚禁岁月,是满身无法示人的伤疤,是横亘两人之间六年分离的痛苦,让顾夜枭不敢坦然与她相认。
心口积压的思念与愧疚翻涌汹涌,几乎要冲破长久克制的心防。六年踏遍边境寻人,无数次在深山、口岸、毒窝废墟辗转,见过太多被拐卖受害者残破的模样,每一次联想,心口都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重逢之后日日相见,却只能隔着一层虚假身份遥遥相望,明明思念深入骨髓,却连一句想念都无法直白说出口。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是楼下值班警员发来的消息,说顾夜枭并没有直接离开支队大院,而是独自坐在楼下花坛石阶上,已经待了近半小时。
楚砚寒心头一紧,随手抓起沙发上一件薄外套,起身快步走下楼梯。楼道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荡走廊回荡,她脑子里全是顾夜枭小臂缝合的伤口,傍晚才清创缝合,夜风寒凉久坐极易发炎,更何况那人此刻心底必然被纷乱情绪裹挟,独自待着只会不断回想痛苦过往。
走出办公楼大门,晚风吹得路边香樟树叶簌簌作响。花坛边路灯光线柔和,顾夜枭孤身坐在冰冷石阶,脊背微微佝偻,受伤的左臂小心搭在腿上,右手指尖无意识抠着石阶缝隙,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
楚砚寒放轻脚步缓缓走近,没有出声惊扰,默默将手里薄外套轻轻搭在顾夜枭肩头。温热布料落下的瞬间,顾夜枭身体猛地一颤,骤然抬眼看向身侧,眼底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茫然与酸涩,看见楚砚寒的那一刻,下意识便要起身躲开。
“坐着别动,伤口不宜大幅度动作。”楚砚寒轻声开口,顺势在她身侧石阶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楼下夜风凉,你的伤口不能受凉发炎。”
顾夜枭垂眸盯着肩头陌生的外套,布料上残留着楚砚寒身上清淡的雪松香气,是这四年无数个加班深夜,陪伴她的味道。心底筑起多年的心防裂开巨大缺口,深藏六年的思念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脱口道出自己的本名顾野辙。
可话到喉头,又被当年缅北毒窝无数个日夜的折磨死死堵了回去。她记得自己满身狰狞伤疤,记得那些年为了活下去被迫沾染的血腥,记得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纯粹、能护在楚砚寒身前的少年。如今的她满身阴暗狼狈,配不上楚砚寒这些年干干净净、安稳顺遂的人生。
“楚队怎么下来了,卷宗核对完了?”顾夜枭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换回清冷平淡的声线,刻意转移话题,不肯直面方才办公室里的试探。
楚砚寒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她眼下那颗泪痣上,眼底藏了四年的思念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不想和你聊卷宗,我想聊聊你。”
顾夜枭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转头望向远处车流,刻意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我没什么值得聊的,不过是省厅调派来协助办案的普通刑警。”
“普通刑警不会每次危险都舍身护我,普通刑警不会记住我所有生活习惯,普通刑警不会和我记忆里消失六年的人拥有一模一样的泪痣、一模一样的身形眉眼、一模一样的侦查本能。”楚砚寒的声音微微加重,压抑多年的情绪难以克制,“野辙,我找了你整整六年,这六年我没有一天放下过你。”
这声埋藏心底十年的小名落下,顾夜枭浑身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泛起湿热水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没有让哽咽溢出喉咙。深藏六年的思念在此刻濒临决堤,无数个在缅北暗无天日的深夜,支撑她活下去的,就是脑海里楚砚寒温柔的模样,可如今近在咫尺,她却不敢坦然相认。
“楚队认错人了。”顾夜枭的声音带上细微颤抖,强撑着冷漠伪装,“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很多,不要凭着一颗痣就胡乱揣测。”
楚砚寒看着她强忍脆弱、硬撑坚硬外壳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发疼,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放缓语调,语气满是包容心疼:“我不逼你现在承认,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当年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身上有多少伤疤,在我这里,从来没有半分嫌弃与畏惧。当年是我没能护住你,所有亏欠,我想用尽往后余生弥补。”
晚风卷起两人发丝,花坛里野草轻轻晃动。顾夜枭肩头的外套还残留着楚砚寒的温度,深藏心底六年的思念疯狂冲撞心防,只差一步,便能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全部过往。可过往黑暗记忆如潮水席卷脑海,她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脱口而出的真名,站起身拉开距离。
“时间不早,我先回住处。”顾夜枭拢紧身上外套,刻意不去看楚砚寒眼底盛满的温柔与期盼,转身快步走向大院侧门,背影仓促又狼狈,像是在逃避一份不敢承接的爱意与愧疚。
楚砚寒坐在石阶上,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独自静坐许久。心底汹涌翻涌的思念濒临冲破心防,只差顾夜枭愿意放下防备,两人便能卸下所有隔阂。她清楚这场漫长的等待还要持续,却从未有过半分放弃的念头。只要那人还在身边,她愿意无限期等候,等候顾夜枭愿意向她袒露一切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