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泼了浓墨,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大半。楚砚寒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连环伤人案的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冷白的光映得她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清晰。她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四十八小时的蹲守,肩胛骨还绷着没卸下来的劲儿,却没半点要休息的意思。
“楚队,”实习生小周端着两杯热咖啡过来,脚步放得极轻,“顾顾问那边……还在档案室翻卷宗呢,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楚砚寒敲键盘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看向斜对角那扇半开的门。顾夜枭背对着她坐在档案柜前,黑色作战服的后颈沾着点灰尘,指尖捏着泛黄的案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灯光落在她身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隔着层化不开的雾。
“知道了。”楚砚寒收回目光,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那点躁意。她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指尖捏着烟蒂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没点燃,又塞了回去。
三天前的巷子里,顾夜枭替她挡下那一刀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刺过来时,她甚至没看清顾夜枭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身边风一旋,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人就挡在了她身前。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警服上,顺着衣料往下渗,染红了她的手腕,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后来在医院,她攥着顾夜枭的手腕,看着护士给她缝针。顾夜枭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反过来拍她的手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楚队,我没事,别皱着眉。”
那一刻,楚砚寒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你身上那些疤,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是谁?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她怕问了,那点仅存的、关于“可能是她”的希望,会被顾夜枭冷冰冰的否认彻底打碎。
她站起身,端着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往档案室走。门被轻轻推开时,顾夜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飞快地把案卷翻了一页,才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表情:“楚队。”
“刚泡的,喝点?”楚砚寒把咖啡放在她手边的桌上,目光扫过她的手。顾夜枭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那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为了护她,被歹徒的刀划出来的位置。
顾夜枭低头瞥了眼咖啡杯,又看向楚砚寒,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像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示好。“不用了,谢谢楚队,我不喝这些。”她的声音依旧冷硬,像裹着层冰碴,“卷宗快看完了,明天可以给你汇总线索。”
楚砚寒没走,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档案室里只有两盏老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上次巷子里的事,”楚砚寒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你反应很快。”
顾夜枭捏着案卷的手紧了紧,指尖把纸页捏出一道折痕。“职业本能,”她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在省厅出任务,见得多了。”
“省厅?”楚砚寒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着她,“你之前一直在省厅?哪个部门?我好像没听过你的名字。”
顾夜枭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重新低下头去翻卷宗:“之前在边境支队,刚调回省厅不久,没什么名气,楚队没听过很正常。”她的语气自然,听不出一点破绽,可楚砚寒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就知道她在撒谎。
边境支队?她查过,省厅边境支队近五年的骨干名单里,根本没有“顾夜枭”这三个字。
“是吗?”楚砚寒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边境很危险吧?我听说那边毒贩猖獗,出任务九死一生。你身上这些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顾夜枭翻页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楚砚寒,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在防备。“楚队,查案就查案,没必要关心我的私事。”她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疏离,“我的过去,和这个案子无关。”
“和案子无关?”楚砚寒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你是我搭档,你的安全,和我有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顾夜枭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她看着楚砚寒的眼睛,那双总是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担忧,有执拗,还有点……她不敢深究的疼惜。
顾夜枭的喉结动了动,别开了视线,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硬气:“我是警察,出任务受伤是分内事。楚队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因为这点事,就觉得欠了我什么。我们是搭档,互相保护,应该的。”
“应该的?”楚砚寒往前又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甚至能闻到顾夜枭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清苦气,和记忆里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身上的味道,重合得越来越厉害,“那你告诉我,你眼角那道疤,也是出任务留下的?”
顾夜枭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眼角。那道疤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是当年她被拐走时,为了挣脱人贩子,被碎玻璃划出来的。这么多年,她一直用刘海挡着,几乎没人注意到。
楚砚寒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到顾夜枭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是伪装不出来的。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了几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顾夜枭,看着我。”
顾夜枭的手缓缓放下,她抬起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可楚砚寒分明看到她的眼尾,红了一点。“小时候不懂事,摔的。”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楚砚寒知道,她在回避,在把自己裹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竖起所有的尖刺,不让任何人靠近。
“摔的?”楚砚寒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摔的能刚好在这个位置?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顾夜枭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疼意让她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她不能认,不能现在认。她等了六年,忍了六年,不能因为这一时的冲动,毁了所有。她好不容易才回来,好不容易才站到楚砚寒身边,她不能冒险。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案卷合上,抱在怀里。“楚队,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和你对接线索。”她绕开楚砚寒,快步往门口走,像是在逃离什么。
“顾野辙。”
楚砚寒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清晰地砸在档案室里,顾夜枭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个名字,她已经六年没听过了。像一道深埋在心底的旧疤,被人猝不及防地撕开,鲜血淋漓。她背对着楚砚寒,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的案卷几乎要拿不稳。
楚砚寒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在逼她,可她控制不住。六年了,她找了六年,从青葱校园找到刑侦支队,从南方小城找到边境线,她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
“你认识这个名字吗?”楚砚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顾野辙,她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十六岁那年,为了护我,被人贩子拐走了,从此就没了消息。”
顾夜枭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想转身,想告诉她“我就是”,可话到嘴边,却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她不能,她不能。她还有仇没报,那些当年把她推进地狱的人,她还没亲手送进监狱。她不能把楚砚寒也卷进来,不能让她再因为自己,陷入危险。
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认识。”说完,她几乎是逃一般地拉开档案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没再回头看一眼。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楚砚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像她此刻的心。她知道顾夜枭在撒谎,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去逼她。她们是搭档,可也只是搭档。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楚砚寒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顾夜枭一路走到市局楼下,才扶着墙停下来。夜风很冷,吹得她额角的碎发乱飞,也吹得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疤,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像楚砚寒刚才的目光,烫得她心疼。
她刚才差点就认了。当楚砚寒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要转身抱住她,告诉她“我回来了”。可她不能,她身后还有一堆烂摊子,那些当年把她卖到缅甸的人,那些在毒窝里折磨了她整整六年的人,她还没揪出来。她不能把楚砚寒拉进这滩浑水里,不能让她再为自己冒险。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十六岁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她刚考完中考,背着书包去找楚砚寒,想和她一起去看刚上映的电影。楚砚寒比她大六岁,那时候刚上大学,放暑假回来,总爱带着她到处疯玩。
那天楚砚寒的爸妈出差,她在楚砚寒家待了一下午,傍晚才准备回家。楚砚寒不放心,送她到巷口,刚要转身回去,两个男人突然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沾了迷药的毛巾,直扑楚砚寒。
那时候的顾夜枭,还叫顾野辙,十六岁,个子刚到楚砚寒的肩膀,却没半点犹豫,一把推开了楚砚寒,自己撞了上去。她被人贩子按在地上,挣扎间,被碎玻璃划到了眼角,鲜血糊了一脸。她看着楚砚寒被推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她想回应,却被毛巾捂住了口鼻,意识渐渐模糊。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颠簸的货车里,身边全是和她一样被拐来的孩子。一路南下,越走越偏,最后,她被卖到了缅甸的毒窝。
那六年,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她被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毒贩打骂。她亲眼看着和她一起被拐来的孩子,因为反抗,被活活打死,尸体扔在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她想过死,可每次闭上眼,都是楚砚寒的脸。楚砚寒说过,等她高考结束,就带她去看海。她还没等到楚砚寒的承诺,不能死。
她咬着牙活了下来,学会了藏起自己的情绪,学会了用最狠的方式保护自己。她跟着毒贩学打枪,学格斗,学着在尸山血海里活下去。她从一开始被人欺负的小姑娘,变成了毒窝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枭姐”,身上添了数不清的疤,每一道,都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后来,边境警方端了那个毒窝,她才终于逃了出来。她没有回家,而是隐姓埋名,改了名字,考上了警校,成了一名警察。她要报仇,要把那些当年害了她的人,全部绳之以法。她也想找到楚砚寒,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却又怕自己这副样子,吓到她。
直到这次,省厅调她来市局协助办案,看到楚砚寒的名字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无数次在深夜里,看着楚砚寒的照片发呆,看着她从警校毕业,一步步走到刑侦支队长的位置,看着她变得沉稳、冷硬,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的姐姐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忍住,可以只做她的搭档,做完案子就走。可当她在巷子里看到那把刺向楚砚寒的刀时,所有的伪装都碎了。她还是那个会为了楚砚寒奋不顾身的顾野辙,哪怕过了六年,哪怕她换了名字,改了身份,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她的指尖,顾夜枭才回过神来。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抬头看向市局办公楼的方向。楚砚寒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知道,楚砚寒在怀疑她,在找她。可她现在不能认,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当年把她卖到缅甸的人,还有漏网之鱼,她必须亲手抓住他们,才能给那些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也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楚砚寒面前,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没丢。
顾夜枭转身,往自己住的出租屋走。夜色深沉,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单薄却挺拔,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带着满身伤痕,却依旧朝着光的方向,不肯低头。
第二天一早,楚砚寒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的。她昨晚就那样在档案室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回了办公室,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桌上的咖啡杯早就空了,旁边放着一份打包好的早餐,是她常吃的那家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楚砚寒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油香混着暖意滑进胃里,却暖不透她的心。她知道,是顾夜枭送来的。那个总是冷冰冰的人,却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关心她。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内部系统,调出了“顾夜枭”的档案。照片上的女人,短发,眉眼锋利,眼神冷冽,和她记忆里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的小姑娘,判若两人。档案上写着,顾夜枭,24岁,省厅刑侦局骨干,曾在边境支队任职,参与过多起重大贩毒案件的侦破,立过两次三等功。
可这些,都是假的。她查过,边境支队的立功名单里,根本没有顾夜枭的名字。她的档案,像是被人刻意修饰过,完美得没有一点破绽,却也假得没有一点温度。
楚砚寒揉了揉眉心,把档案关掉。她知道,顾夜枭不想说,她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可她也知道,顾夜枭一定有事瞒着她,而且,和她的过去有关。
“楚队,早。”顾夜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穿着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的疤,“昨晚整理的线索,我汇总好了,你看一下。”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楚砚寒桌上,然后站在一旁,等着她看。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仿佛昨晚档案室里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楚砚寒抬起头,看向她。顾夜枭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腰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落在顾夜枭的手腕上,那里缠着纱布,是昨天巷子里被刀划伤的位置。
“你的伤怎么样了?”楚砚寒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昨天医生说要换药,你换了吗?”
顾夜枭的眼神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换了,没事了,不影响办案。”
楚砚寒没再追问,低头翻开了文件。顾夜枭整理的线索很清晰,从现场的凶器,到目击者的证词,再到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条理分明,连她没注意到的细节,都标了出来。
“做得很好。”楚砚寒抬起头,看向她,“比我预想的要全面。”
顾夜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应该的。”
“今天我们再去一趟案发现场,”楚砚寒合上文件,站起身,“我总觉得,我们漏了什么。”
顾夜枭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装备。”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楚砚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她记得,顾夜枭的左脚脚踝上,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像一颗星星。而顾野辙的脚踝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直到昨天顾夜枭蹲下系鞋带时,裤脚往上滑了一点,她才看到。那一刻,她几乎要冲上去,把她的裤脚拉起来,看个清楚。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顾夜枭在躲她,在回避她的问题,可她也知道,顾夜枭没有恶意。她的回避,她的伪装,背后一定有她的苦衷。
楚砚寒深吸一口气,拿起警帽戴上。不管顾夜枭是谁,不管她有什么秘密,现在,她们是搭档,她要和她一起,把这个案子破了。至于其他的,她可以等,等到顾夜枭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
案发现场是一条老旧的巷子,昨天被拉起来的警戒线还没撤,地上用白色粉笔画着受害者倒地的位置。楚砚寒蹲在地上,仔细看着地面,顾夜枭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勘查灯,给她照着亮。
“受害者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凶器是一把单刃刀,”顾夜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冷静而清晰,“从伤口的角度来看,凶手的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比受害者高一个头左右,而且力量很大,一刀就刺穿了肺部。”
楚砚寒抬起头,看向她:“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选这里作案?这里没有监控,巷子四通八达,很容易逃脱。”
顾夜枭的目光扫过巷子的每个角落,眼神锐利,像鹰隼在寻找猎物:“这里是城中村,人员复杂,监控大多是坏的,而且巷子多,容易藏身。凶手很熟悉这里的环境,可能住在这里,或者之前来过很多次。”
楚砚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我想的一样。我们去问问附近的居民,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人。”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挨家挨户地走访。大多数居民都很配合,可问起案发当晚的情况,却都说没注意。巷子太乱了,每天人来人往,谁也不会特意去注意一个陌生人。
走到巷子深处的一家小卖部时,老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警察同志,案发那天晚上,我好像见过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巷口转了好几圈。”
楚砚寒和顾夜枭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老板:“什么样的人?”
“个子很高,穿着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老板回忆道,“手里拿着个黑色的袋子,一直往巷子里看,我问他买什么,他也没理我,转了两圈就走了。后来过了大概半小时,就听到有人喊杀人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顾夜枭的声音很沉,带着办案时特有的专注。
“好像是往西边的菜市场那边去了,”老板想了想,补充道,“对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好像受过伤。”
“左脚跛?”楚砚寒皱了皱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特征,“你还记得他的连帽衫是什么颜色的吗?”
“黑色的,”老板很肯定地说,“那种带帽子的运动服,拉链拉得很高,把脸都挡住了。”
离开小卖部,两人沿着巷子往西边走。菜市场离这里不远,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菜市场那边的监控,我们还没调过,”楚砚寒边走边说,“如果凶手往那边走了,监控里应该能拍到他的身影。”
顾夜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突然停住了脚步。“楚队,你看。”她指着垃圾桶里的一个黑色塑料袋,“那个袋子,和老板说的很像。”
楚砚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垃圾桶里确实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沾着点泥土。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还有一把带血的单刃刀。
“凶器!”楚砚寒的眼睛亮了起来,“还有作案时穿的衣服!”
顾夜枭立刻拿出证物袋,把刀和衣服分别装了进去,贴上标签:“马上送回局里化验,上面应该有凶手的指纹和血迹。”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线索了,”楚砚寒看着证物袋,松了口气,“看来凶手是个老手,知道把凶器和衣服扔掉,可还是百密一疏,没扔远。”
顾夜枭的眼神却依旧严肃:“也可能,他是故意扔在这里的,想误导我们。”
楚砚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能掉以轻心。先送回去化验,看看上面的血迹是不是受害者的,有没有指纹。”
两人拿着证物,快步往市局赶。路上,顾夜枭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
“在担心?”楚砚寒侧过头,看向她。
顾夜枭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凶手的作案手法很利落,反侦察能力也很强,不像是第一次作案。而且,他的目标很明确,都是单独走夜路的女性,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像是在发泄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楚砚寒叹了口气,“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随机伤人案,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隐情。”
顾夜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幽深。她想起了缅甸毒窝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毒贩,他们的眼神,和这个凶手很像,冰冷,没有一点温度,仿佛人命在他们眼里,只是草芥。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好的回忆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专心破案,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判断。
回到市局,楚砚寒立刻安排人把证物送去化验,顾夜枭则去调菜市场的监控录像。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忙着整理线索,没人再提昨晚档案室里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楚砚寒端着餐盘,走到了顾夜枭的办公桌前。顾夜枭正在看监控录像,眉头皱得很紧,连她过来都没发现。
“吃饭了。”楚砚寒把餐盘放在她桌上,“再忙也得吃饭,不然胃会受不了。”
顾夜枭抬起头,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餐盘,里面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她抬起眼,看向楚砚寒,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我猜你可能没吃,”楚砚寒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夜枭的喉结动了动,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
“你以前也爱吃糖醋排骨吗?”楚砚寒状似无意地问道。
顾夜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以前有人总给我做。”
“谁?”楚砚寒立刻追问。
顾夜枭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扒拉了一口米饭:“没谁,一个熟人。”她又一次回避了问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楚砚寒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吃着饭。她知道,顾夜枭的心里,有一道厚厚的墙,她需要一点一点,慢慢敲开。
吃完饭,顾夜枭又回到了监控录像前。她盯着屏幕,一遍一遍地回放着菜市场的监控,终于,在案发当晚十点多的监控里,看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左脚明显有些跛,和小卖部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在菜市场门口转了两圈,然后走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再也没出来。
“楚队,你来看。”顾夜枭喊了一声。
楚砚寒立刻走了过来,盯着屏幕上的身影:“就是他!没想到他真的往这边来了。”
“他走进了那条没有监控的巷子,”顾夜枭指着屏幕,“那条巷子通向城中村的另一个出口,出去就是主干道,监控很多,他应该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楚砚寒点了点头:“我马上让人调主干道的监控,看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就在这时,化验室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凶器上的血迹确实是受害者的,而且,刀把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已经录入系统比对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案子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傍晚的时候,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凶手叫王虎,有前科,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三年,上个月刚刑满释放。他的住址就在城中村附近,和小卖部老板说的位置很近。
楚砚寒立刻带人出发,顾夜枭也跟着一起去了。她穿着警服,手里拿着枪,眼神锐利,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王虎,我们是警察,开门!”楚砚寒拍着王虎家的门,语气严肃。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夜枭示意队员往后退,然后抬脚,猛地踹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王虎正拿着一把刀,缩在角落里,眼神疯狂。“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杀了谁!”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王虎,放下刀,束手就擒,”楚砚寒举起枪,对准他,“你已经被包围了,反抗没有意义。”
王虎看着门口的警察,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癫狂:“束手就擒?我杀了人,你们会枪毙我的,我才不傻!”他的目光落在顾夜枭身上,眼神阴狠,“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逼我的!”
顾夜枭的眼神一冷,往前迈了一步:“谁逼你了?是你自己杀了人,和别人无关。”
“是她!”王虎突然指着顾夜枭,眼睛通红,“五年前,就是你,在我被抓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我记了五年,我就是要杀了你们这些警察!”
顾夜枭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王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怎么可能在五年前见过他?
“你认错人了,”楚砚寒挡在顾夜枭身前,声音冷得像冰,“她是省厅调来的警察,五年前还在警校,根本不可能见过你。”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不是她?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们都是警察,都该死!”他突然举着刀,冲了过来。
顾夜枭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楚砚寒,同时掏出枪,对准王虎的腿,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打中了王虎的膝盖,他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队员立刻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王虎被押走的时候,还在疯狂地喊着:“我没疯!我没疯!都是你们逼我的!”
楚砚寒看着他被带走的背影,松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顾夜枭:“你没事吧?”
顾夜枭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我没事。”她的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刚才王虎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五年前,她还在缅甸,根本不可能见过王虎,可他为什么会说见过她?
楚砚寒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被刚才的事吓到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在意他的话,他就是个疯子。”
顾夜枭抬起头,对上楚砚寒的目光,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疑云,却一点也没散去。
回到市局,天已经黑了。案子告破,大家都松了口气,办公室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顾夜枭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全是王虎刚才的眼神,阴狠、疯狂,像毒窝里那些人的眼神。
“在想什么?”楚砚寒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桌上,“喝点热的,压压惊。”
顾夜枭看着那杯牛奶,心里一暖,抬起头,看向楚砚寒:“楚队,你说,他为什么会说见过我?五年前,我根本不在国内。”
楚砚寒的眼神暗了暗,她知道顾夜枭在想什么,她也知道,她不能再回避了。她拉过一把椅子,在顾夜枭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顾夜枭,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的过去,你的伤,还有你到底是谁。”
顾夜枭的身体一僵,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牛奶杯,手指紧紧地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我不会逼你现在说,”楚砚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搭档,我信你。”
顾夜枭猛地抬起头,看着楚砚寒的眼睛,那双总是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信任和心疼。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她在缅甸的毒窝里挣扎,在边境的枪林弹雨中求生,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她信她。所有人都只看到她身上的疤,看到她冷硬的样子,觉得她不好接近,觉得她身上藏着秘密。只有楚砚寒,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却还是愿意相信她。
“楚队……”顾夜枭的声音带着哭腔,刚说了两个字,就哽咽了。
楚砚寒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顾夜枭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却在她握住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等你,”楚砚寒的声音温柔得像夜色里的月光,“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不管多久,我都等。”
顾夜枭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泪水堵住了喉咙,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可办公室里,却因为这两句话,变得温暖起来。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一点心防,朝着彼此,迈出了一步。她们的过去,隔着六年的时光和数不清的伤痛,可她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