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高层,朱焕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花初云走进来,制服下摆扬起。
“安排净化。”
朱焕正背对着他校准数据,闻言整个人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墨绿的眼睛闪了两下。
“你再说一遍。”
“安排神经毒素净化。现在。”
朱焕放下数据板,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你知道上一例主动申请净化的神体,从舱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手都掐出血了,最后也没有扛下来?你精神毒素值还没到必须清的那一步。我给你解毒剂。”
花初云卸了手套和戒指,解开制服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置物台上。在朱焕桌前坐下来。
“我不用解毒剂。”
“为什么不愿意用解毒剂呢。”朱焕皱眉,“怕上瘾么。”
花初云定睛看他,不接话。
“随便你。”朱焕哼了一声,转头开启净化流程,“我正好缺一例近三年内的净化数据。你自愿当样本,我求之不得。”
——
消息在神体内部传得比风还快。
净化室。
赛高先到,靠在观察窗对面的墙上,两臂交叉。卓恩随后进来,身边跟了几个其他神体。其中一个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另一个走到卓恩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我进去过,没撑过第二轮。”
没人接话。
赛高盯着花初云:“花初云,你疯了。据说那玩意儿能爬出来算好的。没人能坚持下来的。”
“安静点吧。他这是在做给所有人看。”卓恩用肩膀推推他说,“包括我们。包括那些觉得离了解毒剂就活不了的人。”
“也包括童之西。”卓恩说。
赛高没好气地说:“我也是为他好。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代谢快,毒素临界了也死不了。打一针解毒剂,半个小时就能好,何必受这罪。”
卓恩问朱焕:“他毒素指标多少?”
“不高。”朱焕盯着屏幕,语气里有种按不住的兴奋,“但净化不看指标。撑不下来,是他自找。撑下来,就是一份漂亮的净化数据。”
卓恩皱起眉。
净化舱已经打开。里面很窄,金属内壁泛着消毒后的冷光,四壁嵌满导流片。花初云低头看了一眼舱内,跨进去,躺下。医官给他他扣上固定带。腰封,腿带,一根一根束紧,束到关节没有余量。
舱门关到一半,朱焕从无菌托盘里拿起一枚极薄的金属贴片,递到舱边。
“缓释贴片。苏首席让我给你用。”
花初云没接。
“不丢人。”朱焕补了一句,语气不情不愿,“他让我告诉你,别硬撑。撑不住就出来。大不了也就是解毒剂。”
花初云的目光从贴片上移开,闭上眼睛。
朱焕等了几秒,把贴片放回置物台上。
舱门合拢。密封圈充气,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响。净化舱进入工作状态。
第一轮。
花初云感到后颈的肌肉跳了一下,整条脊椎从内部被撑开。疼痛从脊髓里漫出来,往四肢去,往指尖去,往颅骨深处钻。他咬住牙,后脑抵住舱底,手指在身体两侧慢慢收拢。
观察窗外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没人发声,有人开始紧张地吞口水。
观察窗外的医官换了一拨。神体有人来,有人走。
赛高一会儿靠墙,一会儿找地方坐下,始终没走。
卓恩低头看过三次时间。
终于,熬到了第二轮净化。
舱壁上的导流片亮起来,淡蓝色的光扫过他的身体。花初云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脚背弓起,他扣在身侧金属条上的手指,指节全白。
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长,一根一根,烧穿血管。
他紧咬牙关,额头青筋凸显。
血从他紧咬的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落进领口。
观察窗外,已经有人离开。
一个神体终于憋不住了。他压低嗓子,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他到底图什么。就算不肯用解毒剂,这么多育体在环里养着,随便找一个标记一下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往死里逼。”
卓恩没看那人。他盯着舱里花初云绷成直线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净化到峰值以后,痛苦会逐渐减轻。花初云经历过,他现在做给你们看。让你们知道,那个峰值死不了人,熬得过去。”
“就算可以熬过去,解毒剂不是更方便?”那人不解道。
“解毒剂会成瘾。”卓恩说,“在座都已经有解毒剂依赖了吧。”
那人忽然语塞。神体们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没人再出声。
所有人聚焦花初云的净化,都开始期待一个好的结果。
这些神体们开始明白——花初云,正在做的,是把一条艰难的路趟平。让后人好走一些。
痛苦之中,花初云微微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些忘却的东西。
少年。一只和他一样的,孩子的手,温暖的,钻进他掌心里。
“花哥哥。有你在,我不害怕。有我在,你也不用怕。”
那声音很细,尾音发抖。
画面断断续续。两个孩子,一条灰白色的薄毯。两人把分配到的营养液,分着喝,一滴不剩。
“花哥哥,你是我的英雄。”那孩子道,“就算他们把我们分开,我也会努力活下去。”
那孩子说得很认真。
疼痛中,花初云的手指在金属条上越扣越紧。
他记起那声“花哥哥”。记得那个害怕却勇敢,每次都依着他找勇气的神体孩子。
——
茶室。
易卅礼坐在棋桌边,独自对弈。一方古棋,黑白两色,棋子用玉石磨成,落在木质棋盘上,声音清脆。
此刻他正执白棋。
黑棋被他错杀得只剩下几枚。
他正要把手里那枚白子落下去。
手指忽然停住。
他发现黑棋再一步就能绝杀,他之前漏算了一步。只差这一步,胜局可能成为僵局。
他心里漏跳一拍,收回手上的白子。
“庭长大人。”门外有人进来。脚步停在屏风外。
“说。”
“花神裁进了疗愈区。净化舱已经启动。”
易卅礼还拿着棋子的手一顿。
“净化?”
“是的。净化流程已启动。”
易卅礼没说话。他盯着棋盘。再看那盘活的黑子,顿时觉得黑子套路阴险,防不胜防。
他忽然扬手,把指间那枚白子拍在棋盘上。
拍得太重。整张棋桌弹了一下,黑白子同时滚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妈的。”他说。
声音很轻,从喉咙里压出来。侍立在屏风外的人后颈一紧,把头低下去。
易卅礼站起来,快速来回踱了十几圈。
丝毫没看一眼棋盘,他的心思早就不在下棋上。
过了几分钟的煎熬,屏风外的人终于收到易卅礼的指示。
“去拘禁室。”
——
毒素净化,持续到第三轮。
疼痛已经难以名状。它从四面八方,毫无秩序地,把花初云整个人贯穿。他分辨不出哪里在疼,只觉得自己被扯进一锅滚沸的熔浆里。
期间,已经灭失的记忆片段不断重现。
他想起很多,已经忘记很久的事情。
可这些碎片里,没有海滩,没有流星,也没有那个共度青春的少年。
那人言之凿凿的爱、温暖、笑容、约定,一样都没有。
花初云躺在净化舱里,整个身体陷入痛的咆哮,所有神经都在燃烧。
但他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盖过了所有感受:
“就算找不回那段记忆,他爱的那个人是我。”
痛感在某一秒忽然退了。
快得像退潮。
从末梢神经开始,一层一层坍缩。手指,手臂,然后是整条脊椎。五感回归。他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
他听见舱内某处发出“滴”的一声。
净化结束了。
净化舱随之停下。导流片变暗,固定带自动松开。舱门滑开。
花初云躺在那里,浑身像从深水里捞出来,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浸透了衣领。他的嘴唇发白,下唇上有一道豁口,血已经凝住了。整张脸被冷汗洗得灰白,颧骨和眉骨的线条凸显。
他睁开眼,坐了起来。
朱焕第一个走进去。他低头看监测屏,逐一核对数据。
他说,“神经信号平稳。毒素清除速率比初代数据高近四成。净化度100%。”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赛高站在观察窗外,脸色发白。他偏过头,半天憋出一句:“数据是漂亮。人就差一口气了。”
朱焕没理他,快速在屏幕上又记下两行。他抬头看了花初云一眼,墨绿的眼睛里确实有兴奋。
他走到置物台边,把苏弋那枚贴片收进口袋。
花初云撑着身体,关节像灌了铅。
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手在舱沿上滑了一下,没抓住。医官上去扶,他抬手挡开了。
他慢慢起身,走出舱门。伸手接过医官递来的外套。
脑海中忽然闪回刚才的记忆片段,他低声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朱焕疑惑抬头。
“过去的记忆。”
在场所有人,几乎控制同时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拘禁室里。
童之西从噩梦里醒过来。心发慌,手指冰凉。
他梦到花初云在受苦。所有加在花初云身上的痛,结结实实地同样落在了他身上。
直到梦里的花初云推了他一把。
他醒了。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门禁忽然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逆光,身形高瘦,外衣洁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童之西没有看清他的脸。
刚才梦里的恐惧感,再一次袭上来。
易卅礼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沿上。
童之西从他漏出的空隙看到,一串随从全都低着头,恭敬地等在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毒素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