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边关风雪,磨尽了少年所有温润软骨。
深秋午后,苏府朱门大开,百官车马络绎不绝,是苏家例行的秋日家宴。满院宾客笑语喧哗,青砖阶前落满金黄银杏,还是萧决记忆里一成不变的繁华模样。
唯独来人,早已物是人非。
府门侍卫最先察觉动静。
长街尽头,一骑黑甲战马缓步而来。马上人身形挺拔如刃,一身玄色征袍染着风尘,腰间佩制式军刀,肩覆浅浅霜尘。曾经清瘦柔和的少年轮廓,被边关三年烈风打磨得冷硬凌厉,下颌线锋利分明,眉眼间褪去了温顺,只剩久经生死的沉敛与漠然。
是萧决。
三年杳无音信,杳无归期,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擅自离府的孤童,早已经埋骨黄沙,葬于边关荒草。
无人想到,他会以将士之身,踏回这方困住他十余年的苏府。
侍卫怔在原地,一时竟不敢上前阻拦。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寄人篱下、唯唯诺诺的府中少年,是实打实从沙场拼出功名、一身戎甲在身的军中校尉。
马蹄轻踏石板,发出清脆声响,一点点穿透庭院的喧嚣。
满堂笑语骤然骤停。
所有宾客齐齐侧目,目光落在院门那道挺拔孤冷的身影上,诧异、惊疑,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人群最深处,苏云墨缓缓抬眼。
三年光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他依旧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清贵,眉目温润,立于繁花广厦之间,仍是高高在上、不染风尘的世家公子。
可那双素来沉静温和的眼眸,在看见萧决的那一刻,骤然掀起滔天风浪。
死寂蔓延整座庭院。
秋风卷着银杏叶,落在萧决的肩头、甲胄之上。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淡淡扫过满院熟悉的景致,最后目光稳稳落定在苏云墨身上。
时隔三年,遥遥相望。
从前,他永远站在苏云墨身侧,仰头追随他的身影,卑微又温顺。
如今,一身戎甲,一身功名,他终于可以与他平视。
萧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利落,带着军人独有的干脆凌厉。落地那一刻,甲胄相撞,发出冰冷清脆的磕碰声,彻底击碎了两人之间仅剩的旧日温存。
他抬手,身姿笔直,行的是标准的军礼,疏离、规整,不带半分私念。
“末将萧决,归府拜见苏公子。”
一句苏公子,一句末将,生生划开一道天堑。
再也不是朝夕相伴、言听计从的义弟,只是尊卑分明、公私有别的下属与故人。
苏云墨站在原地,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温润的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寒意,喉间发涩,竟一时失语。
三年惦念,三年空等,三年午夜梦回的嗔怪与担忧,在看见这人安然归来的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疼。
他曾怨萧决狠心,不顾多年情分,连夜叛离,不留只言片语;曾怕萧决殒命边关,黄沙埋骨,从此天人永隔;也曾无数次翻看边关战报,在死伤名册里反复搜寻,夜夜难眠。
可此刻看着眼前一身风霜、眉眼生冷的人,所有的怨怼,都化作了无声的酸涩。
宾客皆是人精,瞬间察觉两人之间诡异又紧绷的氛围,纷纷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句。谁都知道,当年苏公子倾尽心血庇护的少年,决然弃府从军,断了所有羁绊,如今功成归来,物是人非。
良久,苏云墨才抬步,缓缓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他。
咫尺之距,他抬眸看着萧决冷硬的眉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带着压抑三年的沙哑:
“萧校尉,还记得此处是何地?”
萧决垂眸,视线掠过他精致无尘的锦袍,再看看自己满身征尘伤痕,心底翻涌万千,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记得。昔日栖身之所,公子旧居之地。”
字字客套,字字生分。
苏云墨眸色更沉:“既记得,为何三年,杳无一字?”
这个问题,压了他整整三年。
不问生死,不问归途,哪怕一句平安,也好过杳无音信的漫长煎熬。
萧决指尖微僵,甲胄下的掌心泛凉。
他不是不想写。
边关岁岁血战,尸横遍野,每一次提笔,都怕自己明日便埋骨沙场,徒留一纸绝笔,扰他清净,让他为一个早已不配依附他的人牵挂伤心。
他想活着,想拼出一身坦荡功名,再堂堂正正回来见他。
可这些心思,早已不必言说。
萧决抬眼,目光坦荡,冷声道:“沙场凶险,生死无常,不敢污公子耳目,不敢扰公子安宁。”
句句得体,句句疏远。
苏云墨看着他眼底刻意的淡漠,看着他刻意竖起的所有防备,心口像是被冷风狠狠贯穿。
他宁愿萧决怨他、恨他、与他争执,也不愿他这般,将多年情分悉数抹去,只剩冰冷的尊卑规矩。
“所以,”苏云墨轻声,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执拗,“你功成身归,就是为了同我生分到底?”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萧决沉默许久,挺拔的脊背依旧如松,未曾弯折半分。
“公子当年要我一世安稳,庇我无忧。”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如今萧决凭己立身,不靠苏家荫蔽,不求公子恩赐,得一身功名,守一方山河。”
“我不负乱世,不负己身,仅此而已。”
他做到了。
挣脱了苏家的囚笼,活成了自己的底气,再也不是那个只能依附他的影子。
可唯独,负了当年朝夕相伴的年少情分。
苏云墨望着他冷硬疏离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彻底褪去,染上浅浅的落寞与偏执。
家宴不欢而散,宾客尽数悄然退去。
喧闹落尽,偌大的苏府庭院,只剩他们两人对峙而立。
满地银杏零落,一如他们散落无归的年少时光。
入夜,苏云墨依旧留了当年的东跨院。
院落干干净净,草木常青,陈设一如三年前萧决离去那日,分毫未改。
他等了三年,留了三年。
萧决立于院门口,看着熟悉的屋舍,眼底终于裂开一丝裂痕,藏起的疲惫与怅然悄然外露。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苏云墨站在他身后,声音褪去了所有强势,只剩低哑的疲惫:
“萧决,外面风雪再大,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你可以不做苏家义弟,可以做沙场校尉,但别做……与我陌路的故人。”
三年相隔千里,山河阻隔。
他守得住满堂权贵,守得住苏府百年繁华,唯独守不住一个执意奔赴山河的少年。
而今征人归矣,可那颗曾经满心都是他的少年心,早已被边关风雪,隔得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萧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甲胄冰冷,心口滚烫。
他未曾回头,只对着满院月色,轻声回道:
“公子,晚了。”
年少温顺的萧郎已死,死在三年离府的那个深夜。
归来的,只是浴血沙场、满身风霜的征人。
从此,旧庭如故,故人非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