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按住她,分一只手去打电话,让余勇开车去花园后,让余忠速速带人疏散媒体。
他要带她从侧门离开。
宋可贞揪住他的领带,细细呜咽,“为什么要我躲,我有什么错?”
周牧脖子一紧,被她勒得无法呼吸。
他肩宽背阔,穿一件白衬衫,胸前衣襟被她揉成一团皱,领带像条狗绳一样牵进她手心,这让他无法忍受,他仰起脖子大口吸气,抬手松开领口的扣子,扯下银灰丝质领带,干脆塞进她手里。
宋可贞手中多了一条丝巾,软软的,滑溜溜,揉成小小一团,专心擦起了眼泪鼻涕。
终于消停了。
他垂眼看她,只见一个小小的发旋儿,毛茸茸的,头顶一个额角还有一个,她有两个发旋儿,细软的头发丝,倚着发旋的弧度蓬起来,幽幽茉莉香味。
过去老人常说,两个发旋儿的小孩天生坏脾气,还真是。
周牧不由得笑了。
余忠火速赶来,登时一队黑衣保镖跑出去,将媒体客人请进宴会厅入座,毕恭毕敬奉上丰厚红包。
章筠的专访半途结束,明天的报道不会出现宋可贞的名字。
周牧揽住她走贵宾通道去后花园。
天黑了,灯亮了,湿润润的秋天暖融融。
他的臂膀有温度,她并不冷。
后花园枝繁叶茂,头顶星星点点金黄桂花,空气清新好似换了天地,不是夏天那丛花,天凉了,玫瑰和茉莉都凋谢了。
宋可贞很有些伤感。
所有人都把她当小孩,关心她,爱护她,可是也想不到要去尊重她。
退婚没人征询她意见,锦华换总裁也没人告诉她。
所有的人生大事,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章筠工作忙,来看她的时间寥寥可数,而害怕影响他工作,她从来不会去找他。
有一次行业峰会后,他对别人说:“有种女人真是奇怪,她不一定多漂亮,不一定有好出身,能力也不一定有多强,可就是会体谅人,不需要男人多费心,就能面面俱到把关系处理好。”
没过多久,章筠向宋玉章退婚,选了吕迪。
宋玉章后来对可贞说,“婚前反悔一概当喜事处理,我宋玉章的女儿不会那么脆弱。”是以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她很难过。
宋可贞有了执念,“我究竟哪里不好?我哪里做错?”
周牧动了动唇,正要说话。
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男声,“可贞,你要听我解释。”
章筠循着她的身影追过来,“媒体不是我召来的,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但他们那样问,我只能那样说。我知道你会理解我。”
宋可贞转过身,眨眨眼睛,竟哭不出来。
少年时就认识的人,都还是少年人的模样。
章筠十二三岁就随宋玉章历练,锦华公司的大门永远向他打开,核心会议都允许他旁听。
他习惯穿净色西服,打素色丝质领带,戴薄薄的金表,穿手工定制的皮鞋,用木质调的香精,很会穿衣,很有品味,懂得享受生活,会打扮自己,在男人堆里拔头筹的那种好看精致。
爸爸很喜欢他。
他写得一手俊逸好字,在她十六岁生日为她画了一朵玫瑰,口口声声说要等她长大。
他比她年长成熟,比她早入社会,她总是仰望他。
也因为他,她中学没有喜欢的男生,大学没有谈过恋爱。
她知道长大后要嫁给他。
她的青春年少全都浪费了,那些少女怀春和幽微的心动,她全都没有,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
百种情绪涌上心头,比难过丢脸更多的是不甘。
宋可贞冲过去,迎面就是一巴掌。
章筠的俊脸上,立即肿起五道血手印。
他睁大眼,“可贞?”
宋可贞大声问:“为什么不要我?”
凭什么不要我?
我的等待期待算什么?
你怎么可以辜负我?
“你怎么敢!”
她睁大眼睛瞪着他,脸蛋是红的,眼圈是红的,鼻尖也是,嘴唇饱满红润,呼出的酒香使人迷醉,他竟然忡怔。
她再次问:“为什么?你说话!”
情绪激动起来,拽住他的衣领,撕扯他的衬衫,将他一整颗心都揉烂。
汹涌而来的酸楚,令章筠满身褶皱。
他一动也不动,去握她的手,哽咽道:“可贞。”
宋可贞眼中模糊,看不清楚他了,是他要退婚,又何必表演难过。
她说:“你可以不喜欢我,你也可以退婚,天地这么广阔,我们各走一边就是了,但你为什么不肯当面对我说?”
“你究竟害怕什么!”她说:“说啊,说你不爱我。”
“说你从来没想过要娶我。”
她执着一个结果。
宋可贞憋了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汇聚到下巴,一颗颗往下落。
落到他手上,滑到虎口,灼热滚烫,他将她双手裹进掌心,紧一紧,裹紧了颤抖的她,他听见自己说:“可贞,我希望你幸福,你长大就会明白。”
“不!我不明白!你胡说什么,我半句都听不懂!”
宋可贞嚎啕。
晚宴接近尾声,部分高管要连夜返回市区,酒店大堂门口车来车往,传来开关车门的闷响,不时有人往这边张望。
宋可贞撒起泼来,蛮牛一样,章筠招架不住,脖子上赫然多了几道血手印。
余敏父子三人带了保镖赶来,却没人有胆量阻拦,立即要去请宋玉章。
全天下能收拾她的只有她爹。
周牧当机立断,脱掉西服抖开,将宋可贞整个儿裹住,扛上肩头,大步走出花园,拉开车门,将她一团塞进车里,动作毫不温柔,甚至有些粗蛮。
“大胆!你大胆!”
宋可贞只觉天旋地转,倒在座椅上,伸出小腿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正中红心,有那么一瞬,他的心跳停止了。
银灰西裤留下半片纤细脚印,小公主的鞋子也掉了。
周牧握住她脚腕,弯腰去捡那只羊皮软鞋,她不能挣脱,却借力坐起,一巴掌挥过来,伴一声娇斥,带着哭腔,“你变态!”
他猝不及防松手,吃了她一掌,半边脸颊火辣辣,迅速发热肿胀,仍旧是沉着脸,替她去捡那只鞋,拍拍不存在的灰尘,若无其事放进车里。
几人目瞪口呆。
章筠抬步跟上去。
周牧错身挡开,反手合上车门,砰一声,将章筠挡在车外。
章筠双目通红,“我送她。”
周牧道:“够了。”
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多少,俊脸红通通,各领一个巴掌印。
非要比,章筠挂彩更惨烈些,生出一丝惺惺相惜,说:“可贞自小被宋伯伯惯坏了,她不是有意打你,请多担待。你受我连累,如有需要,我让律师给你补偿……”
周牧神情冷淡打断他的话,“我职责在身,章总不必替人道歉。”
寒风打着卷儿,就要变天了。
周牧高大勇猛,气质凶悍,那半片脚印丝毫不影响他的肃杀,他说话时的神情像要吃人。
章筠莫名替宋可贞担心,倾身去拉车门,“让我送她。”
周牧抬手抵住他胸膛,“章总,到此为止。”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只微微施压,便将人推开半步。
章筠眼睁睁看尾灯亮起,车子走远。
结束了。有什么自小拥有的东西,凭空消失了。
他这时才对退婚二字有实质感受,从此以后,宋可贞与他不再有关系。
章筠住八号楼,宋家几房亲戚住七号楼,两栋楼左右相邻,宋家的七座商务车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姨妈和老人,小辈只有吕迪还算懂事,一家人的吃喝拉撒便由吕迪负责照料。
度假酒店这边的别墅装修略有不同,九号楼和市区住家差不多,一整套房子只有大门一个门禁,独门独户,进去以后像一个家,那是宋玉章和女儿的住处。
七号楼属于酒店传统客房,也就是外观是别墅,大门不设门禁,每间房独立编号,独立安装门卡,而花园露台客厅都是公区,房源紧张时,也许楼上楼下住的都是不认识的客人。
七号楼没有套间,一共十一个标间和大床房。
吕迪把宋老太和表姑苏静宜安排进一楼标间,里面有两张床,一个小露台,又把她妈宋金华和大姨宋爱华安排去二楼,房卡交到她们手上,教她们使用马桶和冷热水。
因宋家大宅出水恒温,马桶全自动冲水,家里几位大姨出门从来不知道要冲厕所,尿到哪里哪里臭气熏天。一般商户投诉,都会投诉到吕迪这里,处理起来非常丢人。
吕迪找总台要了几个小蜜蜂,也就是喊口号的那种小喇叭,喂喂喂了几声,录了一段便后冲水的口号,再把声音调小一点,挂到每个人房间的卫生间里循环播放,充满了电,能播放到明天早上。
等家人们都安顿好,已接近午夜十二点,吕迪提了行李去八号楼。
章筠给她开门。
他脸颊肿起,脸色萎靡疲惫,头发乱糟糟的,衬衫衣领沾了血迹,脖子上的伤已经干涸,呈现一种暗红色。
吕迪关心道:“她又打你了?”
章筠没说话,转身进去在沙发坐下,仰着脖子,面朝天,不知道想些什么。
吕迪找出电视柜下面的医药箱,小心替他处理伤口,说:“你其实没有必要让着她,只要还一次手,以后她再也不敢惹你。”
章筠推开她,两只眼睛望过去,脸色并不冷,但也没有温度,就和看一般属下员工差不多。
这种无差别,让吕迪心里不是很舒服,她说:“小孩子不懂事,是因为没吃过教训,全家人惯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得有人挫一挫她的锐气。”
章筠冷声,“你想让我对她动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