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说:“你不用去看望她,宋家有很多人照顾她。”
宋可贞弯了弯唇,“普通礼数而已,我做了,将来少一道把柄,我不做,以后等我接班,多的是人要骂我没教养了。”
周牧有所悟,“令尊孝顺的好名声……”
宋可贞说:“你知道,有很多家庭和睦都是假象,但并不妨碍让一切为我所用。”
她得了宋玉章的真传。
全江州都知道宋玉章孝顺老母,善待家人,对公司的老员工极有人文关怀,锦华集团不辞退六十岁的员工,不拒收三十五岁的人才,是江州唯一一家良心民企。
锦华招聘启事第一行,永远是:「唯一一家普通人可以工作一辈子的公司」
公司骨干忠心耿耿追随他,股东信任他,合作企业愿意让利,甚至地方也会因为锦华集团的社会责任感,而给予政策支持。
二人并肩往前走。
周牧心中忽然舒畅,“你父亲很有人格魅力,格局远大,让人非常向往,想要向他看齐。”
宋可贞骄傲,“当然,那可是我爸爸。”
湖岸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支出几杆残荷,夏天的莲蓬垂下了头,变得干瘪,已成了黑色。
周牧掸开了石凳上的落叶,将箱子放在石桌上。
宋可贞刚坐下,不远处便汪汪叫起来。
汪汪队们发现了她。
小狗们顺着脚印跑过来,不一会跑到他俩脚边打转。
宋可贞抬脚逗狗玩。
最小那只小黄狗搭上她的膝盖,疯狂摇尾巴。
宋可贞握住小爪爪,“你叫什么名字呀?”
“呜呜——”
“哎呀,我忘记给你取名字了呀?”
“嗷——”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汪汪!”
“叫什么呢?就叫点点吧。”
小黄狗点点高兴坏了:“汪汪汪!”
小黄狗只有一个小板凳大,肥肥的,滚过来滚过去,抱住她的小腿转圈,把最柔软的肚皮露给她。
她脚尖凑上去,轻轻地揉那小狗。
小狗嗷嗷叫,特别快乐。
周牧拆开箱子撒狗粮,又掏出烤肠,撕开包装递给她。
她自己吃了一口,“好凉。”没吃完的拿去喂小狗。
周牧说:“你要想吃,我晚上给你炸两根。”
“好呀。”她说,“你会炸烤肠?”
“十八般武艺样样都要会,不然哪有好命遇见你。”他说这话是很淡然。
宋可贞却笑了,“你这些花言巧语,不会是刘杰教给你的吧?”
刘杰是她的大姑父,已经被宋玉章赶出家门了。
周牧说:“刘杰不肯离婚,带了父母乡亲上百人过来求你大姑,据说三跪九叩从山下走上来,又让人给撵出去。”
真是突破想象。
宋可贞问:“是你撵的?”
周牧无辜,“你父亲的命令,你知道,没人能违抗他。”
宋可贞:……
开春过后,京州传来消息,锦华集团被扣押的那批货,货值两个亿,连货带船全沉了。
这批货有一半是章家的。
货轮是在章家地界出的事,章家负责监管,船沉了,章家理应负全责。
锦华集团正式起诉章鸿年,要求十倍赔款。
万华控股此时又抛出关键证据,声称找到了宋可贞在海边沉没的游艇,从游艇上采集到微量危险物质,与货轮上章家高危集装箱是同一批货,证明背后动手的人是章筠。
万华老板作为宋可贞新的联姻对象,启动了万华控股的国际律师联盟,以危害人类罪,要将章筠这位前任送上国际刑事法庭。
宋可贞正在画室里,往画布上面打白底,打到第三遍了,要等画布晾干,她听见消息,手上停了一会儿,不可思议道:“章筠?”
她忽地笑了两声,“他有这个胆?不是我要为他说话,他既没有这个魄力,也没有这个能力,不如说是我自己玩腻了把船沉掉,还更加可信。”
周牧站在窗前,云淡风轻地,“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章家服软了,讨价还价赔了十亿。
宋可贞好像变成一道筹码,从利益天平的这一端,滑到了另一端。
背后有一只拨弄的手,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她总是郁郁寡欢。
整个宋家都蒙着一层阴影,从去年十月起,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日子好过。
吕迪由余忠监督,去江州第一监狱接她的父亲吕志强。
父女两个十八年没见过,彼此都没认出对方来,但又能第一眼认出对方来。
因两个人实在是长得像,女儿随了父亲,一样的浓眉大眼四方脸,吕迪一米八八的大个头,吕志强一米**,但男人不显高,两人面对面时,身量差不多。
吕志强在狱中表现良好,是劳动小组的代表,干什么都要评先进争表现,因此得到最多的劳动改造和锻炼,身体依然很健壮。
他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人非常的本份老实,蹲监狱也是因为他太老实了,心甘情愿替宋二背锅。
虽然他是一个老实人,用他背锅的补偿款养大了妻子和女儿,如今好不容易出狱了,站在女儿面前还是感觉无地自容。
吕志强还穿着十八年前入狱时的衣裳,一套卡其色格子的西装,手上戴一块卡西欧的手表,这块表当年卖七百块,十八年过去了,还卖七百块。
吕迪非常嫌弃地撇了他一眼,甩下一句,“走吧。”
她率先进去车里坐着,并砰一下摔上了门。
吕迪还没能完全脱离轮椅,可以短暂地走几步,但走多了肋骨疼。
她来时坐后排,以示主人身份,与开车的余忠做主仆区分。这会儿吕志强出来,她不愿意和父亲同坐,便先坐去了副驾驶。
余忠接过吕志强的行李,请他坐去后排,替他关上车门,然后去驾驶位开车。
车子轰轰启动,窗边快速闪过城市街景。
吕志强睁大眼睛往外看,他喃喃地说:“这是哪啊,都变了,不认路了。”
吕迪嗤道:“十八年了,你以为还跟你们当年一样?”
余忠后视镜里看一眼,说:“宋董交代了,姑爷想去哪,需要什么,都打给我,你放心,以后的生活有着落。”
余忠打开车子中间的储物箱,取出一部新手机递到后排。
吕志强双手接过,弯腰点头说,“小兄弟,你替我谢谢宋董。”
余忠道:“姑爷,我叫余忠,我爸是余敏。”
“余敏的儿啊,这么大了。”吕志强恍然。
余敏给吕志强一家三口安排的房子在市中心,不是小区商品房,是那种临街的家属楼,一楼可以开个小商店或小餐馆,二楼住家。
吕迪嫌住在老街区跌份,在CBD租了一间高档公寓,章筠为她付房租。
她平时很少过来,老街区没有电梯,得爬楼,她坐轮椅不方便,但今天没办法,要接吕志强回家,她只能忍着肋骨疼,握住生锈的栏杆扶手一步步往上爬。
绿铁门也生锈了。
吕迪梆梆敲门,“妈,开门!”
喊了半天没反应。
吕迪说:“肯定又在家炒股呢。”
余忠说:“你上回买电脑,就是给你妈炒股用的?”
吕迪叹气,“不买不行,成天跑去公司闹我,再被她把工作闹没了,一家人得吃糠。”又说:“上回谢谢你啊。”
上次买电脑,就是余忠帮忙给搬回来的。
余忠也是很同情她,说:“没多大事,以后要帮忙说一声。”
两人正聊着,门开了。
宋二出来,穿件大红花的珊瑚绒家居服,头上捆一个塑料袋,正在染头发,她整个人呆在门口,直愣愣盯着楼梯间那个高大的男人,喊道:“吕志强?”
吕志强忽然浑身一顿,站得笔直,脚下稍息立正,喊:“到!”
*
大四最后一学期过半,同学们好多都不来学校了。
宋可贞已于去年通过美院硕士研究生推免内部考核与复试,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毕业作品创作中。
距离学院两公里有一处九十年代厂房,红砖墙,坡屋顶,长长的大烟囱,厂房没有废弃,由市政改建成文化创意街区,不少艺术学院的教师和学生,在这边租赁房屋做工作室。
宋可贞的油画工作室不对外开放,面积算不得大,一共只有二层楼,一楼做小型展厅,二楼七十几个平米,铺实木地板,踩起来嘎吱响。
窗台半米高,墙脚晾一排没干的油画,散发松节油的气味。
窗边一张皮沙发,旁边是工作台,各种尺寸材质的画架画箱,一大堆没有洗过的画笔画刀,墙角堆着打开的颜料,挺乱的,乱中有序能看出她的偏好。
她偏爱干净明亮的色调,喜欢强对比的冷暖,从不用黑色,因为黑色混入任何色彩都会显得脏,她也从不用纯白,因为纯白不够透明,会让所有颜色失去清澈,变得浑浊。
宋可贞讨厌那种捉摸不透的混沌。
她习惯用钴蓝调和深红色,调出一种冷感的深邃,用来替代黑色,当阴影足够冷,那么明亮的地方覆一层薄薄浅黄,会让她感觉世间温暖。
绘画不是一件工作,不是事业学业,而是属于她的私人世界。
表达和艺术表达,明明都是很私人的东西,最终却要向世人展示。
正对门口的整面墙上,绷一面巨幅的油画,正是宋可贞未完成的毕业作品。
油画幅宽八米高三米,画中万马奔腾红动千里,最中央的C位,要留给她心中的英雄人物。
画什么,怎么画,思路是有的,但总觉得不够写实。
不是难在人物的骨骼肌肉默写,而是人物的神韵风格无从把握。
宋可贞站在画作面前发呆。
画室的门咯吱推开。
夏慧进来说,“可贞,快来吃饭了。”
宋可贞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仍是不言不语郁郁模样。
窗边有一只小茶几,夏慧将保温桶和小餐盘一样样摆出来,将筷子递到可贞手上。
夏慧说:“我家可贞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