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古玩铺的内室里待了一夜。
不是睡觉——她在梳理。萧晔给了她一个空间,铺了一床褥子在地上,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然后自己去了外间。他没有多说话。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天亮之后我叫人给你弄点吃的。"
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褥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名单和她的速记本。油灯的光照在纸上,把她和名单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拳。
五个死人。两个活人。
她需要把这五个人的死因全部理清楚。
速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用炭笔写下了五个名字,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死亡时间、地点、官方死因。
第一个:沈钧。承安元年,雁门关。阵亡。第二个:沈铎。承安元年,雁门关。阵亡。第三个:韩青。承安二年,汴京。病亡。第四个:柳承恩。承安四年,汴京。急疾而亡。第五个:郑平。承安六年,边关。死于匪患。第六个:周德。承安九年,南疆。战死。
她画了一条时间线,把这五个人(不算她父亲和叔父,因为雁门关的阵亡跟后面的灭口性质不同)的死亡时间点标上去。
承安二年。承安四年。承安六年。承安九年。
间隔:两年。两年。三年。
不是匀速的。越来越慢。
为什么?
两种可能。第一,灭口的人一开始很积极,后来遇到了阻力,或者失去了动机。第二,这些人本身有不同的"危险程度"——最危险的人先杀,不那么危险的后杀。
如果是第二种——那韩青是"最危险"的,周德是"最不危险"的。
这些人的"危险程度"取决于什么?取决于他们知道多少。
沈渡在速记本上写了几个问题:
韩青知道什么?他是辎重营校尉,不是主将也不是副将。他不太可能知道战役的全局部署。但他可能知道一些后勤方面的事——比如战前的物资调配。
柳承恩知道什么?他是前枢密使。军令从他手上发出去的。他一定知道那道"调整防线部署"的军令——这是沈渡从北境查到的关键证据。
郑平知道什么?他是边关驿丞。驿站是情报传递的节点。他可能知道战前有哪些密信从汴京发到了边关。
周德知道什么?他是斥候。斥候负责侦察敌情。他可能知道北狄的军队在战役前有什么异常调动。
沈渡把四个人的身份和可能的知情范围列出来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们的知情范围越来越小。
韩青(后勤)→柳承恩(军令)→郑平(密信传递)→周德(侦察)。
如果按照"知情范围从大到小"的顺序来灭口——那灭口的人不是在消灭"最危险"的人,而是在收网。先把知道全局的人杀了,再把知道局部的人杀了,最后把只看到一角的人也杀了。
收网意味着——灭口的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他知道谁知道了什么,他按照知情范围从大到小依次处理。
这种级别的计划,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沈渡停下了笔。
她想到了萧晔说的那句话——圈名单的人用的是朝廷文书房的朱砂墨。朝廷里的人。
她想到了赵恪——赵恪跟谢二爷说,名单是他三年前给谢二爷的。但圈名单的时间痕迹比三年前更早——朱砂墨的颜色已经氧化了,至少五到七年。
赵恪在撒谎。或者赵恪也不是源头——他从别人手里拿到了这份已经圈好的名单。
她想到了梁帝。
这个念头太大了。她暂时把它压下去。
天亮的时候,萧晔在外间敲了敲门。
"起了吗?"
沈渡把速记本和名单收好,起身开门。
萧晔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粥是白粥,小菜是酱菜和咸蛋。很简单的早饭。
"吃吧。"他把碗碟放在桌上,"吃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到了就知道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去外间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煮得很稠,没有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