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杏树是在9月21号这天发现她和陈尽原来住在同一个小区的。
彼时中午她还在社区图书馆食堂吃饭,一边跟妈妈打语音电话。
郑妈妈例行公事问她今天工作累不累,饭好不好吃,上午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郑杏树嗯嗯啊啊地回答着,低头喝了一口豆芽汤。
郑妈妈顿了一会儿,也听出女儿在敷衍自己。
她也不多废话,直接问出自己关心的:“那个,你说的主动加微信的人,他今天有没有来?”
母亲大人八卦起来是最无敌的。
郑杏树不意外地看了一眼日期,才发现今天是周六了。
“不知道,可能下午两点左右会来吧。”
那个叫陈尽的人,确实是每周六下午会来图书馆。
比来复习考研的学生都准时。
“数数啊,他真长得那么好看吗?要不你下午拍张照给妈妈看?”
偷拍啊?
郑杏树啧啧摇头。
实际上她系统里有陈尽的身份证和借阅卡,上面自然有照片的,只是她没跟妈妈说,觉得这样不是很好。
“妈,你这样不好。”
郑杏树一脸正经道:“偷拍是犯法的,侵犯人家肖像权和**权。”
郑妈妈:“……”
她只是好奇?好奇数数第一眼就觉得好看的人到底长啥样?
但,谁生的这木头女儿?
郑妈妈无语凝噎,只能安慰自己:女儿大了,工作稳定有编制,古板就古板一点儿吧。
“那,”郑妈妈犹豫说:“你不准备再要一次微信呀?”
郑杏树摇头:“他好像不太看得上我。”
“别这么说,你怎么看得出来?”
郑妈妈也不知道是不想让女儿放弃还是怎么的,一个劲地鼓励她勇敢一点。
这是勇不勇敢的问题吗?
郑杏树无奈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解释,她去向陈尽要微信的时候那个场景。
陈尽长得太过好看,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眉目都染上一层极其秀美的浅金色,在这样的光芒下,郑杏树依然能感受到他打量自己的眼光。
清冷淡静、又毫不掩饰的,从上到下轻扫一圈,又定在她脸上几秒。
随后轻垂眼皮,用无波无澜的语气说:“抱歉,不太方便。”
郑杏树就是这样被拒绝的。
虽然,在那几秒里,不知道自己接受了什么评判,但她莫名就觉得陈尽对自己不太感冒。
郑杏树摇摇头,没让自己多想,吃完饭后就回馆里整理图书。
下午两点,陈尽准时出现。
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双肩包挎在一侧肩上,耳机线从领口扯出来,只戴了一边在耳朵上,耳廓薄而清晰,似乎刚从床上睡醒,边缘被压出一点晕红的痕迹。
郑杏树收回目光,把登记本推到他面前。
陈尽仿佛没察觉,低头写下自己的姓名和来访时间,身份证号等等。
为他登记完后,郑杏树又推着自己的小推车穿梭在书架间。
俗称摸鱼。
午后这个时间点图书馆不会来太多的人,她也有时间做一些整理和看书,或者起身走动走动。
一直到接近下班的时间,路过落地窗旁边,看见陈尽还坐在那张小桌前的时候,郑杏树才惊讶的挑了挑眉。
陈尽竟然还没走?
枫启区图书馆11月份前一般18:00闭馆,平时陈尽在16:30左右,大概就会收拾东西走人了。
因为这附近有个幼儿园17点左右放学,到处都是家长来接孩子,郑杏树猜测他应该是为了避开人流。
没想到今天竟然还在这里。
郑杏树装作拿书,无意间从他身后走过,发现他正在戴着耳机敲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嗯,看不懂,像是代码之类的。
周六加班赶工作?还是敲着玩的?
平时好像都只是在看书。
郑杏树没时间多想,回到工作台开始播放闭馆音乐,一首回家,萨克斯曲。
柔美缠绵的纯音乐播放完后,她巡视了一遍场馆,走到每个学入神的青年人身边低声提醒:“您好,我们接近闭馆时间了,可以收拾一下准备离开啦。”
走到陈尽旁边的时候,郑杏树发现他两只耳朵都戴上了耳机。
他侧脸对着她,肩膀微微内收,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偏冷,本来就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浅的苍色,睫毛长但不翘,影子投落在颧骨上,一点点的暗调,反而让整张脸看起来温柔了一些。
郑杏树观察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拿起了他桌上的书。
陈尽今天没有办借阅,她需要把书按编号归还到书架上。
她动作挺轻,但陈尽还是发现了,抬过头才发现,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场馆里面,人已经稀稀拉拉离开,只剩他和郑杏树还在。
郑杏树快速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把馆内的顶灯全部关掉,回到自己的台面上简单收拾了一下。
见陈尽回头望来,她在明暗参半的角落朝他笑了一下,说:“你今天好专注,不过我们下班了,要回家吗?”
说完她又背起包巡视了一圈,看看窗户、空调有没有完全关闭。
听闻陈尽轻挪椅子的声响,郑杏树回头,背对着橘色的晚霞,适时提醒了他一句:“那本逻辑哲学论,我已经放回书架上,就在原来的地方。”
下周陈尽如果再来,应该可以找到。
阒静无声下,郑杏树的声音却并不显得突兀,包括她的人,好像也与环境融为一体。
不过下一刻,郑杏树就急匆匆的绕出来,见他还没有反应,忍不住疑惑,笑道:“走呀,还站在这里干嘛?”
怎么呆愣愣的?
下班不积极,做人有问题。
哦,忘了。陈尽本来就在过周末。
我跟她很熟吗?
陈尽皱着眉想,怎么感觉这个人好像有点自来熟?
刚刚赶完工,连他都恍惚了一下,不知今夕是何夕。
可陈尽倒没忘,上周他拒绝了这个人的加微信请求。
现在看来,郑杏树倒一点也不沮丧。
陈尽微蹙眉梢,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郑杏树要留下来锁门,倒也不管陈尽心里都在想什么。
陈尽回头看了一眼郑杏树的背影,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开了。
*
郑杏树没想到,会在生鲜超市再碰见陈尽。
她取了一盒豆腐和一袋虾滑,刚踱步到奶制品区,转头就看见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侧影。
熟悉的黑色连帽衫,熟悉的人。
今天下午、不,或者说每个周六的下午,郑杏树都偷偷的观赏过很多遍的人。
陈尽正低头看着酸奶瓶身上的配料表。
郑杏树和他隔着好几步远,也弯腰拿起货架上的一盒纯牛奶查看生产日期。
陈尽先转身离开,郑杏树后一步买单,然后提起塑料袋轻跑了几步。
跟在他身后,郑杏树看到熟悉的公寓大楼,心里缓缓冒起几个巨大的问号。
陈尽跟自己住同一个小区?
我搬来这里这么久了,为什么现在都没发现?
郑杏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陈尽进入小区门口后,就往左拐进了一条鹅卵石小道,郑杏树到这里也猜到了,他们俩不住同一栋楼。
看陈尽去往的方向,应该是住小区里最大最好的户型,那里采光最好,环境幽静,还挨着一个百花园。
郑杏树周一不上班的时候,白天就喜欢去那里晒太阳。
现在看来,她和陈尽的作息、休息时间都不太一致,自己又宅,所以才一直没碰到。
不过,嗯,她现在大概确定了。
陈尽不是什么要考研的学生,而是已经工作了。
郑杏树停下脚步,咬唇。
她其实有点儿好奇陈尽具体住在哪里。哪一栋楼哪一层?
要不跟上去问问?
不太好,不太礼貌。
但她接下来一周都会一直好奇。
跟都跟这么久了,不差这一点……刚好也能打个招呼。
郑杏树脑回路跑挺快,几个来回就下了决定,转头朝鹅卵石小路的方向追上去。
她跑起来挺快,没多久就远远的看到陈尽颀长的背影。
郑杏树又加快了速度,靠近的时候大喊了一声:“陈尽!”
声色平稳,尾音夹着一丝上扬,清晰穿透陈尽的耳机,直抵耳膜。
陈尽顿了一下,惊讶回头。
郑杏树停下脚步,微喘两声,笑眯眯又哑声道:“刚刚在超市就看见你了。”
陈尽神色莫测,语含不悦:“你一直跟着我?”
“不是,呃,”郑杏树说:“抱歉,哎呀…不是。”
“我也住在这里。”
郑杏树总算理清逻辑,她手臂往后伸了伸,指着她所住的那栋楼:“我就住那儿,6栋,最边边那里。”
“刚在超市看到你,没好意思跟你打招呼,现在就跑过来啦。”
她脸上慌乱散去,憨声笑道:“你别介意,不是故意跟着你。”
陈尽审视着她良久,最终微微点头。
这算是认了她这个邻居,没有计较。
郑杏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眯眼无奈一笑。
怎么转身就走掉了。
不过我还希望他能跟我多说什么吗?
郑杏树自嘲地摇摇头,转而抬首。
陈尽已经进了楼,估计上了电梯。
此刻天没完全变黑,郑杏树等了等,看到那栋楼有两户同时亮起灯。
仔细数了数楼层数,郑杏树转身,理了理跑乱的衣摆,慢吞吞往回走。
没走两步,路灯亮起,拉长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