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青州城热得像蒸笼。赵明诚开始咳嗽。起初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李清照问他怎么了,他说夜里着了凉。后来咳得越来越勤,有时半夜里也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掏东西。
有天他在书房里校拓片,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伸手去端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案上,洇湿了半页刚誊好的稿子。
“怎么了?”李清照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米糠。她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块湿了的稿纸放在窗台上晾着,转过身来看他。
“没端稳。”他用袖子擦桌上的水渍,擦得很用力。
“我问的是你。”她站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多久了。”
“就这几天。天热,上火了。”
李清照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拿开,翻过来。手心是凉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色——不是墨迹,是血管透过皮肤显出来的颜色。去年还没有。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手浸在盆里浸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泡皱了才拿出来。她想起建康军医说过的话——“都是皮外伤,没动到筋骨。”但军医没听过他咳嗽。那天在粮仓里被吊了一夜,伤口化脓发了三天烧,后来好了,他也没再提过。可底子到底是伤着了。
夜里,赵明诚咳得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摸黑走到书房去。他坐在书案前,没点灯,手捂着嘴,把咳嗽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清照端着灯站在书房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月白的中衣背后湿了一大块,贴在肩胛骨上,骨头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比去年瘦了太多。
“赵明诚。”她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笑了笑,笑得很抱歉。月光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极深的法令纹,嘴角那道在粮仓里被打裂的伤疤早就愈合了,但疤痕还在,月白色的,像一条旧线缝在嘴角。
“把你吵醒了?”
她把灯放在书案上,脸上没有哭,没有慌,就是一种很安静的、盯着的表情。“明天去城东找徐大夫。”
“真的就是上火——”
“你在粮仓被吊了一夜,鞭伤烫伤化脓发烧。军医说没动到筋骨,可军医没说你的肺。”她顿了顿,“我在建康问过军医。他说有一种伤是看不出来的——重伤之后调理不好,肺里会落下病根。当时看没事,过几个月、过一年,慢慢就显出来了。你从回来到现在,调理过吗?从建康走了一个月回青州,路上啃干粮喝凉水。回来之后天天熬夜编书。让你多睡一会儿你说书没校完,让你多吃一口你把蛋黄夹到我碗里。你什么时候调理过?”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端着灯的手在微微发颤。灯油在铜盏里晃了一下,火苗也跟着晃了一下。
赵明诚伸手把灯盏接过来,放在桌上。
“明天去。”他说。
徐大夫的医馆在东街尽头,门面很小,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面的漆字已经斑驳了。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甘草、麻黄、杏仁、石膏,混在一起,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徐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干瘦干瘦的,手指却出奇地稳。他把赵明诚的手腕搁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在寸口处,闭着眼号了好一会儿。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药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李清照站在赵明诚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掐着手指,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徐大夫睁开眼,又看了看赵明诚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把听诊用的竹筒贴在他后背上让他深吸气。赵明诚吸了一半就咳起来了,咳得整个后背都在抖。
“去年受过重伤。”徐大夫放下竹筒,不是问句。
“是。”
“伤后没有好好养。”
赵明诚没说话。
“肺经受损,气血两亏。拖了太久,落下病根了。”
李清照掐着手指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能治好吗。”
徐大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大夫看病人的那种平静,是大夫看家属的那种。
“老夫开几帖药。止咳化痰,固本培元。但病根这东西,去了就是去了,不是说吃药就能长回来的。他底子伤了,往后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熬夜。”他拿起毛笔在药方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能做到吗。”
李清照接过药方,点了点头。“他做不到。我盯着他做。”
徐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明诚,没说什么,转身去药柜前抓药。他从一格一格的小抽屉里抓出药材,每抓一味都在戥子上称一称——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桑白皮、葶苈子,一样一样地摞上去,最后用细麻绳捆好。他把药包递过来的时候,枯瘦的手指在药包上按了一下。
“每天一帖。三碗水煎成一碗。晚饭后服。”
赵明诚从怀里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徐大夫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他,把铜板推回去两个。
“赵先生。青州城里谁不知道你跟金人对着干的事——你被抓走那阵子,茶叶铺张老板去庙里给你烧过香,城门口老卒每天骂金人骂到嗓子哑。你的名字不是只写在枢密院的案卷上,是写在青州城的街坊嘴上的。诊金不收,药钱减半。你要推辞,下次不要来了。”
赵明诚没有说话。他把那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医馆。李清照跟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徐大夫一眼,徐大夫已经坐回诊桌前,闭着眼,像是刚才那番话花了他不少力气。
药是李清照煎的。
她在灶房里支了个小炭炉,把药罐子搁上去,拿蒲扇慢慢地扇火。药味从灶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天井,又顺着风飘到巷子里。隔壁邻居探头问了一句“谁家煎药”,看见是她,又缩回去了。
赵明诚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卷拓本,但目光没落在纸上。他看着灶房里那些药蒸汽从破窗户里往外涌,白茫茫的,被桂花树的枝叶挡住了,在树冠下面绕了好几圈才散开。
“别扇了,火候够了。”他朝灶房喊。
“你懂还是我懂。”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徐大夫说了,三碗水煎成一碗。现在才煎了一半。”
“煎药又不是煮粥,火大一点怕什么。”
“煮粥你比我在行,煎药你就别插嘴了。”她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道黑印子——大概是不小心用沾了炭灰的手抹上去的。
赵明诚看着她那张花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转瞬即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烛火那种亮,是更深的东西,像归云铺那个灰蓝眼睛的老儒翻开一本被虫蛀了的书时眼里亮起来的那种光。
“你看什么。”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脸上那道黑印子。”
她拿袖子擦了擦,擦完更花了。他也不提醒。等她回了灶房,他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她蹲在药罐子前面,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后颈上全是汗,碎头发黏在皮肤上。
“易安。”
“嗯。”
“徐大夫说的是实话,对不对。病根落下了,治不好。”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摇扇子。“徐大夫说的是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熬夜。你哪样没占。”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没有回答。灶房里只有药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蒲扇摇动的风声。过了很久,她把蒲扇搁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炭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纹以前是没有的。
“病根落下了,不容易好。但你听清楚了——不容易好,不是不能好。他说先吃一个月药,固本培元。那就先吃一个月。一个月不好就吃两个月,两个月不好就吃到明年。你不准再说丧气话。你在暗狱里三十一天都没死,在粮仓被吊了一夜也没死,一个咳嗽就想把你打倒?你想都不要想。”
她的声音本来很高很硬,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哑了——是压着的那种哑,不是放声哭,是把哭硬生生掐在喉咙里。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但她闭紧嘴,不让抖传到别处去。
赵明诚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他只是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肩窝里。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滚烫的,洇在他肩头的衣裳上。他低着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吃到明年。再不好,吃到后年。等药吃完了,我带你去相国寺——不是汴京那个,青州也有个相国寺,小是小了点,但庙会上有人卖翻刻的拓本,假的,你要不要看。”
“看。”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很重的鼻音,“假的也要。”
半个月后,辛弃疾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字迹比序文里更潦草了些,大约是军务间隙匆忙写就的。信上说书已平安运抵淮上,存入了义军文书库房,库房新修了防水隔层,是她上次托他加的那层油毡。末尾加了一句问候:“赵先生安否?”
赵明诚看完信,提笔回了一封。他写到自己近来在服药调理,说只是小恙,让辛弃疾不必挂念。最后问了一句——“你的三万兵,练得怎么样了。”
傍晚,李清照端了药碗过来,放在书案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趁热喝。今天这碗我多煎了半炷香,浓些。”
赵明诚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她把一块饴糖塞进他手心里。
“煎药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系统从建康磨坊之后就再没亮过。你咳嗽加重那几天,我天天把手背翻过来看——也没亮。说明什么你知道吗。它不是随时随地想干预就能干预的。连你病成这样都不算剧情节点,还有什么算节点。”
“也许它觉得这不算大事。”赵明诚放下药碗,“在它的剧本里,我本来就该死。我不死,它就乱了。现在我没死,它却不动手——要么是它动不了,要么是它在等别的。”
“等什么。”
“等我病死。”他把碗放回桌上,“它不用修正,只要等。剧本里我死于1129年秋天,现在没死,可如果我的身体撑不住——”
“你不会。”她把饴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放在自己舌头上。糖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上次吃糖还是除夕夜,张老板用鸡蛋换茶钱那次,蛋黄蘸盐,不是甜的。
“徐大夫的药还有多久吃完。”
“还有十二帖。”
“十二帖吃完,再去找他。麻杏石甘汤治标,回头我跟徐大夫商量,让他加点补药——黄芪、当归、熟地。君臣佐使,换了新方子你就不嫌苦了。”
“我不嫌苦。”
“那就再喝半年。”
赵明诚看着她嘴里含着饴糖、眉毛却拧得很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建康磨坊里那道光从她指缝间往外涌的样子。那时候她说——“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现在她坐在归来堂的书房里,吃着饴糖,跟他说“那就再喝半年”。
他端起药碗,把最后一口药喝干净。碗底有药渣,他没有挑出来,一起咽下去了。
(第十二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