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归墟,死气散尽。
整片山谷终于褪去方才幽冥覆野的森寒死寂,破晓天光穿透层层枝叶,缓缓洒落满地狼藉的战场。
硝烟稀薄飘散,风过空山,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泥土腐朽的味道。
十支黑暗棋局精锐全军覆没,尸骸遍地,铠甲碎刃散落荒林,方才铺天盖地、锁死生路的绝杀合围,彻底化作一场泡影。
战局已定,危机暂解。
周遭彻底安稳下来,可空气里紧绷的焦灼,却半点没有褪去。
无铭静静立在一旁,白衣纤尘未染,身姿挺拔笔直。
方才整场千人车轮拉锯、爆破毒雾交织的死战里,他看似力竭狼狈、摇摇欲坠,实则尽数是刻意伪装的疲态。
他身法极致精妙,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后撤,都精准卡在攻击缝隙之间,毫厘未伤,皮肉未曾刮破半点,毒素未曾侵入分毫。
所谓体力透支,是演给敌军看的陷阱。
只为彻底麻痹敌方、逼出对方全部底牌,给沈厌争取完整的蓄力空档、召唤亡灵翻盘的绝对时机。
此刻尘埃落定,他周身气息平稳、呼吸绵长,除却刻意压制过的疲惫假象,内里完好无损,状态平稳至极。
可反观怀中少年。
在亡灵尽数归墟的那一刻,沈厌身上所有紧绷的力量,骤然断线、彻底崩塌。
方才强行支撑、凭逆天神魂驾驭万骨屠千军的强势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个人软软陷在陆衍怀里,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细密的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不断滑落。
不止是神魂彻底透支、精神力枯竭。
方才大规模催动禁忌亡灵异能、强行拔高全域威压的瞬间,体内积压已久的旧伤,被硬生生彻底引爆。
无人忘记。
在上一轮遭遇棋局暗杀队远程伏击时,沈厌替陆衍挡下过一枚穿甲狙击弹。
子弹穿透侧腰软肉,伤口深且狰狞,末世环境肮脏复杂,尘土、碎铁、污浊空气早已潜伏创面,一直没能得到彻底清创、妥善静养。
连日奔波追杀、数次激战硬撑、异能反复催动挤压内脏,那处枪伤始终处于隐忍压制的状态。
他心性太稳、太能扛疼、太习惯藏伤。
哪怕每一次动用本源、每一次气血翻涌,伤口都会撕裂刺痛、灼烧发炎,他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半分不适。
方才召唤万千亡灵、以一己之力镇杀千军之时,神魂暴走、气血狂冲、本源极致沸腾。
旧枪伤,彻底崩开。
隐压多日的创面彻底撕裂,深层淤血翻涌溃烂,污浊炎症彻底扩散开来。
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创口,此刻在双重透支之下,彻底恶化爆发。
隔着单薄的黑衣布料,陆衍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躯体骤然一颤,紧跟着,少年原本微凉的身体,开始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灼热滚烫。
是伤口感染发炎、高烧骤起的征兆。
“阿厌?”
陆衍心头猛地一紧,原本温柔安抚的手瞬间僵硬,掌心贴在沈厌后颈,触手滚烫,温度高得惊人。
下一瞬,他垂眸低头,视线落至少年侧腰。
原本平整干净的黑衣腰侧,不知何时,大片暗红血色悄然洇透布料。
颜色深沉、浓郁、刺眼,一点点、不断向外扩散蔓延。
撕裂的伤口在极致异能催动下彻底崩裂,陈旧淤血混杂新鲜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
陆衍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瞬间炸开浓烈的恐慌与心疼。
他一直只注意到少年神魂透支、精神虚脱的虚弱。
竟一时忽略了——他身上还带着未愈的致命枪伤。
还带着末世最凶险、最容易引发全身感染的开放性创面。
沈厌靠在他胸膛,呼吸变得短促、浅弱、紊乱。
原本澄澈透亮的双色异瞳此刻水雾浓重,视线涣散、对焦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发白、重影。
一边是神魂枯竭、脑域刺痛、精神彻底透支的炸裂眩晕。
一边是枪伤崩裂、创面感染、持续高烧、体内炎症暴走的蚀骨灼痛。
双重剧痛、双重透支、双重虚弱,同时席卷全身。
他从始至终没喊过一声疼,没皱过一次眉,没表露过半分难受。
哪怕刚刚在最痛、最熬不住的瞬间,他也咬牙撑完了整场亡灵清场,硬生生替三人碾碎了十队死局。
直到此刻危机彻底结束、战场彻底安稳。
紧绷到极致的意志防线,终于开始寸寸崩塌。
“陆衍……”
沈厌轻轻动了动唇,声音细若蚊蚋,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他想抬手抓一抓对方的衣襟,指尖刚微微抬起,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手臂酸软无力,重重垂落回去。
浑身力气,彻底抽干。
腰侧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灼烧感从伤口扩散至五脏六腑,滚烫的体温烧得他意识昏沉混沌,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血肉剧痛。
神魂空洞、四肢脱力、创口灼痛、高烧昏沉。
所有负面状态叠在一起,压得他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我在。”
陆衍立刻收紧双臂,死死将人护紧怀中,不敢有半分松懈,低沉的嗓音压得极稳,却藏不住底色的慌乱,“我在这里,别怕。”
他垂首仔细查看腰侧不断扩大的血渍,眼底心疼红得厉害,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出血创口,不敢触碰、不敢颠簸。
“旧伤崩开了,感染发炎了,是不是很疼?”
沈厌轻轻颔首,睫毛簌簌颤抖,湿红的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水雾,却依旧强撑着理智,勉强维持清醒。
“有点……撑不住了。”
短短五个字,耗掉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他向来坚韧、向来隐忍、向来轻伤重伤一概不吭。
能让沈厌亲口说出“撑不住”三个字,足以见得此刻伤势凶险、痛苦至极。
一旁,无铭敏锐察觉到异样,快步上前。
他目光一扫,瞬间盯住沈厌腰侧不断扩散的血色、瞥见少年苍白如纸的脸色、异常滚烫的肌肤。
原本平静淡然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凝重。
他全程无伤、全程游刃有余。
方才看似惨烈的车轮消耗,对他而言不过体能微耗、皮肉无伤。
可主上,硬生生带着枪伤旧疾、带着潜伏感染,耗尽神魂、硬撼千人围剿。
无铭心底五味杂陈,深深垂眸,声音沉肃:
“伤口彻底崩裂,深层感染已经入体。”
“末世野外细菌繁杂,没有无菌环境处理,再拖延片刻,炎症会侵入血脉、蔓延全身,会引发败血症、神魂紊乱、高热昏迷不醒。”
句句属实,字字凶险。
开放性枪伤 未清创残留污物 强行催动异能撕裂创面 神魂透支免疫力崩盘。
四重凶险叠加,极度危险。
寻常异能者,但凡沾上其中一项,早已高热晕厥、失去生机。
沈厌凭着逆天体质与极强意志硬撑至今,已是极限中的极限。
陆衍下颌紧绷,眼神沉得吓人,抱着少年的手臂稳得极致,却又轻得极致,生怕稍一用力,便牵扯他撕裂的伤口。
“必须立刻找隐蔽据点,马上清创止血、消炎包扎。”
“不能再拖一秒。”
此刻的沈厌,已经连站稳都做不到,整个人完全挂在陆衍怀里,温热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脑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是高烧昏沉的典型症状。
双色异瞳彻底失去焦点,眼前的人影、山林、天光,尽数扭曲模糊。
神魂空洞得像是被抽空,脑内一片轰鸣,嗡嗡作响。
腰侧的灼痛持续啃噬神经,滚烫的体温烧得他意识浮沉、半梦半醒。
他还想强撑着保持清醒,还想确认战场是否彻底肃清、确认有无残余敌人。
可身体早已彻底不听使唤。
意志还想□□,肉身已然崩盘。
“无铭,探查前方五百米。”陆衍语速极稳,指令清晰果断,“找干燥、避风、密闭、无污染源的临时岩洞据点,越快越好。”
“收到。”
无铭不再多言,瞬间掠出数步,雪白身影一闪而入密林深处,极速探查地形、排查隐患,全程高效、冷静、靠谱。
战场彻底安全,唯一的危机,只剩下濒临恶化的重伤感染与神魂崩竭。
陆衍低头,鼻尖抵着沈厌汗湿的发顶,轻声不断安抚,温柔的声音稳稳托住少年飘摇的意识:
“阿厌,再撑一小会儿。”
“马上就到据点,我立刻给你处理伤口,清干净所有感染,止住出血。”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他一遍一遍低声安抚,掌心源源不断渡入温和纯净的治愈异能,小心翼翼护住少年受损的神魂、压制体内暴走的炎症、暂缓伤口出血。
治愈异能温柔绵长,却只能短暂□□,无法替代清创包扎,更无法彻底根除深层细菌感染。
治标不治本,只能勉强吊着状态,不让伤势瞬间恶化。
沈厌窝在他怀里,温顺地靠着他的温度,试图借着这抹暖意稳住飘忽的意识。
可高烧越来越凶,视线彻底漆黑重叠,浑身忽冷忽热。
腰侧每一次细微呼吸起伏,都是撕裂般的剧痛。
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峰,这是他开战至今,第一次露出痛苦难耐的神色。
“陆衍……好晕……”
他呢喃轻语,软糯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昏沉的沙哑。
“睡……想睡……”
“别睡,阿厌。”
陆衍立刻低头,凑近他耳畔,语气温柔却坚定,轻轻摩挲他微凉的后颈,强行唤住他渐散的意识:
“现在不能睡,感染高热睡着容易惊厥、休克,醒不过来。”
“再陪我说几句话,撑到我给你处理完伤口,好不好?”
沈厌艰难地掀开眼皮,浑浊涣散的眼眸浅浅望着近在咫尺的爱人,眼底只剩朦胧模糊的光影。
他想听话、想坚持、想撑住。
可身体早已彻底透支到阈值。
神魂枯竭、脑域剧痛、伤口崩血、高烧焚身。
四重极致虚弱同时压顶。
他的意志力,已经撑不住破败的肉身了。
少年长长的睫毛重重颤了颤,如同折翼欲坠的蝶。
原本挣扎着聚焦的瞳光,骤然一散。
眼皮一沉,彻底阖落。
浑身紧绷的细微颤抖瞬间停止,所有挣扎、所有硬撑、所有隐忍,尽数消散。
刚刚还勉强依偎在他怀里的单薄身躯,骤然彻底一软。
彻底晕了过去。
无声无息,没有挣扎,没有预告,直接陷入深度晕厥。
呼吸变得极浅极轻,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怀中人骤然失力瘫软的瞬间,陆衍心脏狠狠一抽,骤然收紧怀抱,稳稳托住他彻底失重的身体,眼底瞬间覆满彻骨的慌乱与后怕。
“阿厌!阿厌!”
他低声唤了两声,没有半点回应。
少年彻底陷入昏迷,眉眼轻蹙,面容安静脆弱,再无一丝平日清冷强势、掌控万鬼的霸主模样。
只剩下重伤虚脱、高烧昏厥、惹人疼惜的单薄脆弱。
腰侧的血色,还在缓慢、固执地向外洇透。
感染未止,出血未停,神魂空竭,高热未退。
情况彻底危急。
密林前方,无铭极速折返,身姿利落落地,语速急促却沉稳:
“前方三百米,找到密闭干燥岩洞,无风、干净、无异兽残留气息,可临时休整、清创处理。”
他抬眸一瞬,立刻看见陆衍怀中彻底晕厥、面色惨白的沈厌,瞳孔微凝,语气瞬间沉下去:
“主上昏迷了?”
“神魂透支过度 伤口感染高热,撑不住了。”
陆衍抱着昏迷的少年,动作轻稳至极,转身快步朝着岩洞方向迈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冷厉。
“立刻赶路,一秒不能耽误。”
“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清创、止血、抗炎、稳神魂。”
若是寻常虚弱昏睡尚且无妨。
可这是枪伤感染入体 深度晕厥。
末世感染最是凶险,一旦彻底侵入血脉中枢,哪怕沈厌体质逆天,也极易留下永久病根、损伤神魂根基,甚至持续高热不醒。
无铭立刻侧身开路,快步在前排查所有路径隐患、清除残留枯枝、极速肃清沿途微小异兽,全程全速开路,为身后两人争取每一秒时间。
空山风急,林间路陡。
前路是紧急救治的唯一生路。
陆衍怀抱昏死的少年,步步沉稳,眼底疼得发红。
刚刚驭万骨、镇千军、逆翻盘、定死局的幽冥主宰。
不过片刻,便耗尽所有锋芒、透支所有心神,重伤晕厥、脆弱垂危。
他无人可见的隐忍、无人知晓的伤痛、无人体察的硬撑。
在此刻,尽数暴露。
无铭走在前头开路,背影笔直,心底却是翻涌不息的震动。
他今日才算真正看清。
世人看见的,是沈厌一念万骨起、一念千军灭的无敌封神。
无人看见的,是他带伤硬战、忍痛护人、耗竭神魂、透支性命的孤绝坚守。
他拥有翻覆生死的鬼神异能,却比任何人都温柔、都能扛、都舍得牺牲自己。
反观自己,全程无伤、全程轻松、全程有余力。
一时之间,无铭心底那点孤寡羡慕、想脱单的心思,悄然沉淀下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并肩,从不是一同风光、一同扬名。
是有人硬扛万难、有人兜底守护、有人甘愿耗尽自身,换全员安稳。
空山风声萧瑟,天光透过林隙洒落。
一人极速开路,一人怀拥昏死爱人,疾步奔赴求生之路。
战场喧嚣散尽,最大的硝烟落幕。
可属于他们的、最紧急的守护与救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