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晚风裹挟着腐烂的尘土味,穿过残破的教学楼窗棂,呜呜作响,像极了暗处藏着的窥伺目光。
临时休整点的烛光昏沉又微弱,摇曳的光晕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斑驳地贴在龟裂的墙壁上。连日搜寻物资的奔波让所有人都带着一身疲惫,小队成员三三两两靠在角落休整,低声交谈着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唯独空气里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压抑。
沈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垂着眼睑。
他双色的异瞳半掩在纤长的睫毛下,褪去了平日面对丧尸时的冰冷暴戾,也收敛了看向陆衍时独有的柔软暖意,只剩一片看似孱弱的平静。额前细碎的黑发微微垂落,遮住了眉眼间深藏的算计,苍白的脸颊在烛火映照下,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虚弱。
他太清楚白曼妮的心思了。
从这个女人加入小队的第一天起,那份藏在温顺乖巧皮囊下的偏执暗恋与扭曲恶意,就从未真正遮掩过半分。
旁人看不懂,只觉得白曼妮性格怯懦、温柔懂事,总是默默跟在队伍后方,安分又听话。
可沈厌看得透彻。
白曼妮喜欢他。
近乎疯魔、病态、不择手段的喜欢。
她从初见时就沦陷于他——沦陷于他屠戮丧尸时清冷强大的模样,沦陷于他孤冷疏离、不染世俗的气质,沦陷于他明明是末世异类,却依旧干净凌厉的眉眼。
这份爱意从最初的仰慕,慢慢发酵成了彻骨的偏执与疯狂。
她无数次偷偷盯着他的背影发呆,悄悄攒下稀缺的糖果和干净水源想塞给他,小心翼翼讨好,卑微又热切。可她所有的示好,全都被沈厌无视、漠视、置之不理。
沈厌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从来只有一个陆衍。
这就是白曼妮所有恶意的根源。
她不恨陆衍的温柔耀眼,她恨的是——沈厌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破例的柔软,全部独属于陆衍。
她看不惯素来冷漠寡情、对全世界都疏离冰冷的沈厌,唯独对陆衍低头纵容、寸步不离;看不惯杀伐果断、从无软肋的丧尸王,会把所有温柔耐心都给一个人;看不惯她拼尽全力都换不来一眼回望的人,心甘情愿将所有偏爱悉数赠予陆衍。
爱意求而不得,慢慢滋生出滔天的阴暗与恶毒。
从那以后,她的心思彻底扭曲。
既然我得不到你,既然你永远不会看我一眼,那我就毁掉你的安稳,毁掉你的偏爱,毁掉你和陆衍的一切。
一路上,白曼妮数次暗中作祟,全部都是冲着拆散二人、逼沈厌脆弱示弱来的。
她会故意克扣本该分给沈厌的高端恢复物资,只给他最差的基础补给,想让他体能亏虚、日渐虚弱;她会在队友耳边隐晦挑拨,说沈衍二人过于亲密、公私不分,败坏他们的口碑;数次遭遇丧尸潮时,她看似慌乱躲闪,实则故意引着零散变异丧尸冲向沈厌身侧,想让他负伤受损。
她的心思极度病态:
只要沈厌虚弱、受伤、落魄,只要陆衍护不住他,沈厌走投无路之时,是不是就能看到一直守在暗处的自己?
这些小动作隐秘又卑劣,伪装得天衣无缝。旁人未曾察觉分毫,只当她是末世里胆小怯懦、需要被保护的普通女生。
可沈厌看得一清二楚。
他懒得计较,不是纵容,只是不屑。
蝼蚁般的偏执痴念,从来入不了他的眼。但他一直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个女人的爱意到底扭曲到了何种地步,想看看在她自以为得计、能伤到自己、能离间他和陆衍的时候,会露出何等丑陋病态的真面目。
同时,他也存了一点私心。
他想看看,素来温柔体贴的陆衍,在看到他“出事虚弱、昏迷不醒”时,会慌乱到何种地步。
念头转瞬落下,沈厌周身的气息悄然放缓。
他刻意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力量支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胸腔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原本挺直的肩背缓缓松弛,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眼皮彻底垂落,长长的睫毛安静覆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骤然晕厥的孱弱姿态。
逼真得毫无破绽。
他本就肤色惨白,连日消耗体能压制体内丧尸血脉,状态本就看起来虚弱不堪,此刻装晕,更是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刻意痕迹。
一旁的陆衍正低头整理着背包里的消炎药和压缩饼干,指尖仔细清点着为数不多的物资,想着等会儿挑出药效最好的药,留给体力消耗最大的沈厌。
自从末世降临,沈厌始终护着整个小队,护着他,默默扛下所有危险,从来不曾喊过一句累。陆衍满心都是心疼,只想尽自己所能,好好照顾这个人。
可不过几秒的安静,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细微的磕碰声。
像是肩膀脱力,轻轻撞到墙壁的声响。
陆衍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抬头。
视线撞入眼帘的瞬间,他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凝固。
身侧的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让人心惊。原本微微挺直的身躯彻底软了下去,半边肩膀无力抵着墙壁,脑袋歪斜,呼吸浅得几乎感知不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安静得过分诡异。
“沈厌?”
陆衍的声音骤然绷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立刻伸手扶住沈厌的肩膀,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心底的不安瞬间疯狂滋生,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沈厌,你醒醒。”他轻轻晃了晃怀中人,语气带着急色,语速都乱了几分,“别睡,跟我说话,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清理丧尸耗太多体力了?”
没有回应。
怀中人安安静静,眉眼低垂,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那副死寂的模样,彻底击碎了陆衍所有的从容。
方才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陆衍瞬间慌了神,眼底的温柔彻底被惊恐取代,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见过沈厌浴血厮杀、所向披靡的模样,见过他冷漠淡漠、疏离世人的模样,见过他温柔隐忍、独独偏爱自己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生气、脆弱易碎的样子。
这一刻,巨大的恐慌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窒息般的难受席卷全身。
他不敢多想,生怕脑海里冒出任何不好的猜测。
“队长!陆峥队长!快来!”陆衍扬声呼喊,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沈厌不对劲,他晕倒了!”
休整点内原本松散的氛围瞬间紧绷,正在复盘路线的陆峥立刻转头,其他队员也纷纷看了过来,脸上满是错愕。
而人群末尾,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看似安分乖巧的白曼妮,在听到动静、看清沈厌软软倒落、彻底昏迷的那一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病态又阴冷的狂喜。
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蜷缩、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扭曲快意。
晕了。
高高在上、从不低头、从不看她一眼的沈厌,终于晕过去了。
太好了。
白曼妮低着头,刻意收敛了眼底所有疯狂的执念与恶毒,脸上迅速铺展开一层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惶恐,眉眼间揉满柔弱不安,完美伪装出一个忧心同伴、善良单纯的普通女孩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心底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极致扭曲的畅快。
她暗恋沈厌整整数月,卑微追逐、小心翼翼讨好,换来的永远是沈厌的漠视、冷淡,以及他对陆衍独一无二的温柔。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强大孤绝的人,只会对陆衍笑、只会护着陆衍、只会依赖陆衍?
凭什么她倾尽所有的喜欢一文不值,陆衍轻而易举就能拥有她求之不得的一切?
凭什么沈厌永远耀眼强势,永远无坚不摧,永远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
她早就疯了。
她宁愿沈厌虚弱、狼狈、脆弱,宁愿他跌落神坛,也不愿他永远完整耀眼,永远只属于陆衍。
方才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分散,趁着陆衍低头整理物资、无人顾及角落的空隙,悄悄摸出了口袋里藏着的微量迷虚粉末。
这是她在废弃药剂室翻找许久、特意留存的阴毒药剂,不会致命,却能瞬间抽空人体体力、压制体能,哪怕是沈厌这样的强者,也会气血翻涌、体虚昏厥。
她不敢下重手,不是心软,是舍不得他死。
她只想让他弱一次、痛一次、倒下一次。
她想让无所不能的沈厌,也有需要被人照顾、需要依附旁人的时候。
她想让陆衍慌乱失措、护不住沈厌,让陆衍暴露无能。
她想让昏迷脆弱的沈厌,能被自己守着、看着,能多看自己一眼。
她赌对了。
一点点药剂,就让万年强势的沈厌,彻底晕倒在了这里。
白曼妮抬眸,假意快步上前,眼眶刻意逼出一点微红,声音软软怯怯,带着刻意伪装的慌张,句句都在暗暗带节奏:“怎么会这样……沈厌哥哥刚刚明明还好端端的!是不是身体透支到极限了?还是旧疾复发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睨着紧紧抱住沈厌、慌乱失态的陆衍,心底的恶意越发浓烈。
看吧。
陆衍你也会慌。
你也护不住他。
沈厌也不是只属于你的光。
他现在倒下了,脆弱了,无助了。
只要再乱一点、再严重一点,只要陆衍不够靠谱,我就有机会留在沈厌身边。
病态的占有欲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她面上依旧纯良无害,甚至主动伸手,假意想要帮忙搀扶,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厌的衣袖——她想趁机触碰他,想趁着他昏迷,独占这份近距离的相处。
“要不要我帮你扶一下?”白曼妮语气温柔,看似体贴至极,眼底却是淬毒的偏执,“沈厌哥哥看着好虚弱,别让他着凉了。”
这番假意温存,落在众人眼里,只觉得她善良热心、体贴懂事。
可落在暗处清醒的沈厌感知里,只觉得无比肮脏、恶心、虚伪。
陆衍此刻早已慌得六神无主,满心满眼只有怀里昏迷的少年,根本无暇分辨旁人的假意。
他小心翼翼将沈厌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单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磕碰,生怕弄疼了怀里的人。
掌心持续传来的冰凉温度,让他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
“沈厌,听话,睁开眼看看我。”陆衍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沈厌微凉的额角,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浓浓的无措,“别吓我,好不好?你从来都不会这样的,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不舒服?”
他从小到大很少这般慌乱失态。哪怕末世爆发、直面嗜血丧尸,哪怕数次身陷绝境、九死一生,他都从未有过这般心脏悬空、恐惧窒息的感觉。
可只要关乎沈厌,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会瞬间崩塌。
他最怕的,就是沈厌出事。
最怕这个一直独自扛下所有黑暗、默默护他周全的人,有一天再也撑不住,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向他。
陆峥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厌的颈动脉,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脉搏很弱,气血虚得厉害,心跳也比平时缓慢很多。”陆峥眉头紧蹙,语气严肃,“不像是单纯的体力透支,体力透支不会昏迷得这么彻底,脉象紊乱得不对劲,像是被药物压制了体能。”
话音落下,周围的队员瞬间哗然,脸上纷纷露出震惊与警惕。
“药物?我们一路都很小心,怎么会沾到药物?”
“谁身上带这种阴毒的东西?”
“难怪沈厌突然晕倒,根本不是累的!是有人暗中动手!”
众人瞬间戒备起来,纷纷扫视四周,排查可疑之处。
陆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眼底的慌乱彻底变成了后怕与愤怒。
有人害沈厌。
有人在暗处偷偷对沈厌下手!
他抱着沈厌的手臂微微发颤,眼底泛红,急得眼眶通红,整个人紧绷到极致,浑身都透着濒临崩溃的焦灼。
“所有药都拿出来!快!”陆衍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不管是稳气血的还是解毒的,全部拿来!不能让他一直这样!”
他彻底乱了分寸,平日里的温和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恐慌与心疼。
怀里的少年依旧双目紧闭,呼吸浅淡,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没人知道,此刻看似昏迷不醒的沈厌,意识无比清醒。
他靠在陆衍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清晰地听见耳边所有人的议论,清晰地感受到怀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清晰地捕捉到陆衍沙哑颤抖、满是恐惧的声音。
胸腔里悄然划过一丝细微的、柔软的暖意。
他就知道,陆衍会慌。
会为他乱了所有分寸,会为他失态无措,会把他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重要。
同时,他也将白曼妮所有的神态、心思、病态执念,尽收眼底。
他凭借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清晰捕捉到了她眼底因爱生恨的偏执、得逞的狂喜、以及妄图趁虚而入的占有欲。
看懂了她所有的恶毒根源。
不是嫉妒陆衍,是偏执暗恋求而不得,所以扭曲报复。
她希望他虚弱,希望他依赖人,希望他脱离陆衍的庇护,希望自己能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何其可笑,何其恶毒,何其病态。
沈厌心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寒凉与厌弃。
世间最肮脏的恶意,从来不是明目张胆的敌对。
是这般裹着爱意皮囊、偏执扭曲、以爱为名的加害。
她披着温柔善良的外衣,藏着毁人执念的毒心,骗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他。
足够了。
这场试探,已经让他彻底看清了白曼妮扭曲的本性,也彻底看清了陆衍独一无二的真心。
他不忍再让陆衍这般担惊受怕、濒临崩溃。
沈厌保持着闭眼的姿态,微微放松紧绷的神经,而后抬起微凉的右手,动作极轻、极缓,轻轻抬起,精准地落在陆衍紧绷颤抖的手臂上。
两下轻轻的、温柔的拍打。
力道很轻,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却无比清晰。
像是在安抚濒临崩溃的人,无声告诉他:别怕,我没事。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近乎手足无措的陆衍瞬间一僵。
所有慌乱的话语骤然卡在喉咙里,所有翻涌的恐惧瞬间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死死盯着怀里依旧闭着眼的少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轻轻两下拍打中,骤然松弛了一瞬。
下一瞬,那双紧闭的双色异瞳,缓缓、缓缓地掀开了眼帘。
清冷柔和的眸光穿透昏沉的烛光,精准落进陆衍泛红惶然的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虚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浅浅笑意与安抚。
清亮、安稳、鲜活。
哪里有半分昏迷垂危的模样。
沈厌看着眼前人通红的眼眶、慌乱失魂的模样,薄唇轻启,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睁眼的慵懒温柔,字字清晰,稳稳落在陆衍耳边:
“别哭,我没事。”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满室的慌乱。
而不远处的白曼妮,脸上伪装的温柔笑意,在这一刻,彻底僵硬、碎裂,眼底的偏执与不甘,瞬间翻涌成滔天的阴翳。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睁眼的沈厌。
装的?
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动手了,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却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演完这场丑陋的闹剧?
羞愧、不甘、嫉妒、疯狂的恨意,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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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人心叵测,假意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