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无风。
洛阳城在深眠中静默,唯余更夫梆子声在长街短巷间断续飘荡,如孤魂游吟。城南别院“观云亭”内,烛火已熄,唯余一盏青玉莲灯置于石几,灯焰如豆,在无边夜色中撑开一方昏黄光晕。光晕之外,夜色如墨,将亭台楼阁、老梅修竹尽数吞没,只余淡淡轮廓,如水中倒影,朦胧而不真切。
凤忆寒独坐亭中,未着氅衣,只一袭霜色素袍,墨发未束,松松披散肩背。他未观天象,未察灵机,只垂眸凝视几上那方“栖梧净雪”古砚。指尖轻抚砚底“栖梧”二字铭文,动作极缓,如抚千年时光刻痕。
砚中盛着半盏清水,是方才以竹勺自檐下承接的夜露。水面平静如镜,映着亭外一弯残月,几点疏星,还有他模糊的倒影。倒影中的眉目依旧清冷,赤莲印记淡若无痕,唯眸光深处,有某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倦意,如远山蒙雾,如古玉生尘。
千年岁月,于他而言,本如流水过石,了无痕迹。看沧海变桑田,观星河流转,听王朝兴替,历生死轮回,心早已如古井寒潭,波澜不起。情爱二字,更是镜花水月,看似美好,触之即碎,他从不愿沾,亦不屑沾。
直至遇见贺兰清砚。
那人是不同的。
非因他是贺兰氏转世,非因他身负长秋落情花印记,非因那些破碎的前尘往事。而是因他这个人本身——温润如古玉,清澈如秋潭,看似柔弱,内里却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坚韧。会在惶恐不安时强作镇定,会在绝望深渊中抓住微光,会在风雨飘摇之际,对他轻声说“我等你”。
这份情,这份执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赖,如暖流,悄然浸润他冰封千年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桩因果,是千年情债的延续,是长秋落情花印记的牵引。他应了,护了,甚至许下“定情”之诺,看似从容,实则带着几分偿还旧债、丁却因果的疏离。
可渐渐地,有些东西变了。
他会因那人一个笑容而心软,会因那人一滴眼泪而心疼,会因那人一句“我等你”而心生波澜。会在邙山诛魔时,分心念他安危;会在废窑救人时,不惜耗损本源;会在听闻时雨桐死讯时,第一反应是忧他受牵连。
这已非还债,非因果。
这是……动情。
凤忆寒缓缓闭目。
掌心那枚贺兰清砚所赠的雨过天青色香囊,此刻微微发烫。囊中那缕青丝,混着安神草药的气息,透过锦缎传来,如那人温热的呼吸,如那人轻柔的低语,日夜萦绕,无孔不入。
他忽然想起白日贺兰清砚在亭中,泪眼朦胧问他“我们当真能赢吗”时的模样。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蒙着深重悲恸与迷茫,如秋潭起雾,寒星蒙尘。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非是“凤族家主”当有的冷静谋划,亦非“九天谪仙”该持的悲悯俯瞰,而是一种陌生的、近乎刺痛的情绪——
他想护住这双眼中的光。
纵使前路荆棘,纵使魔影幢幢,纵使这人间如镜花水月,虚幻易碎,他也要护住这人眼中那点微光,护住这份跨越千年、历经轮回,依旧纯粹如初的情。
“镜花水月……”
凤忆寒低声自语,指尖轻点砚中水面。
水面微漾,倒影破碎,残月疏星化作粼粼光斑,如碎银,如泪光。待涟漪平复,倒影重聚,依旧是那弯残月,那点疏星,那张清冷面容。
虚幻吗?
或许是。
这人间情爱,朝生暮死,如露如电,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美好,触之难及。纵是仙神,纵是凤族,寿元悠长,看尽兴衰,情之一字,亦是劫数,亦是虚妄。
可有些东西,是真的。
贺兰清砚指尖的温度是真的,眼中的泪水是真的,那句“我等你”是真的,那份愿与他“朝朝暮暮同舟”的心意,也是真的。
这份“真”,抵得过千年虚幻,压得住万古寒寂。
凤忆寒睁眼,眸光落于亭外。
夜色依旧浓稠,然东方天际,已泛起极淡的蟹壳青。更深远处,邙山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清晰,山巅积雪映着天光,如戴素冠,静穆庄严。山腰那一片山桃花林,在朦胧曙色中,化作一抹淡淡的粉白云霭,如美人颊上胭脂,温柔了整座山脉的冷硬。
春,终究是来了。
纵有残雪,纵有余寒,纵有时雨桐惨死掀起的血雨腥风,纵有朝堂暗流、魔影蛰伏,这浩浩荡荡的春意,依旧不可阻挡,漫过山野,漫过城池,漫过人心。
“家主。”
轻柔女声自亭外响起。明韵着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墨发松松绾作堕马髻,以一根银簪定住,手中托着红木托盘,盘中一壶新沏的“蒙顶甘露”,两盏天青釉瓷杯。
“寅时了,您坐了一夜。”她行至亭中,将茶具置于石几,执壶斟茶,动作轻缓,“贺兰公子那边,方才灯熄了,应是睡了。”
凤忆寒执盏,茶汤温润,清香扑鼻。他轻啜一口,方道:“他今日气色如何?”
“较前两日好些,午间用了半碗粥,黄昏时在廊下走了片刻。”明韵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时小姐的事,他始终未提。二小姐(贺兰月)今日来过,眼睛红肿,他宽慰许久。二小姐走后,他独坐窗前,望着庭中残梅,足有一个时辰。”
凤忆寒沉默。
贺兰清砚性子外柔内刚,惯于将情绪深藏。时雨桐之死,贺兰月之悲,朝堂之危,家族之困……诸般压力,他皆一肩承担,表面平静,内里恐已不堪重负。
“明日,”他缓缓道,“请他来此,就说……我新得了一曲琴谱,邀他同赏。”
明韵眸光微亮:“家主欲以琴音宽慰?”
凤忆寒未答,只转眸望向东方。天际青色渐浓,云层染上金边,如巨幅织锦初展,壮丽莫名。
“惊尘处,可有消息?”他问。
“有。”明韵自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许公子飞鸽传书,言涣水渡守军经其整饬,士气稍振。三日前,陆明轩遣偏师两千,欲绕道‘小涣口’,被许公子率精骑半渡而击,斩首三百,余者溃退。陆家军主力仍困于芒砀山,粮草将尽,军心浮动。”
凤忆寒捏碎蜡丸,内中素笺字迹潦草,是许惊尘手笔,言简意赅,却字字铿锵。末了以朱砂画一虎符,旁注八字:
“弩矢将尽,速援勿迟。”
弩矢将尽。
凤忆寒眸光微凝。许惊尘所率皆轻骑,利在弓弩。若箭矢耗尽,便如虎失利齿,任人宰割。
“箭矢之事,”他缓缓道,“让‘永丰号’的赵东家去办。他做的是漕运,与军械作坊素有往来。三日之内,调弩箭五万,弓千张,秘密运往涣水渡。”
“赵东家?”明韵迟疑,“此人虽与陆家不睦,然毕竟商人,重利轻义,恐不可靠。”
“正因重利,方可用。”凤忆寒语气平淡,“告诉他,此番若成,贺兰氏保他江南漕运三年太平。若不成……陆家倒后,他的‘永丰号’,也不必开了。”
明韵恍然,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另,”凤忆寒顿了顿,“传讯陈子瑜,芒砀山粮草,三日后可至。让他再撑五日,五日后,陆明轩不退,我亲往芒砀山。”
“家主!”明韵急道,“您本源未复,岂可再动干戈?芒砀山乃险地,若魔物设伏……”
“无妨。”凤忆寒摆手,眸光深远,“有些局,需以身为饵,方能破之。”
明韵默然,知他心意已决,只得垂首应下。
此时,东方天色骤亮。
一轮红日跃出云海,金光万道,刺破沉沉夜色,将天地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远山近郭,亭台楼阁,老梅修竹,皆沐于朝晖之中,轮廓清晰,纤毫毕现。夜露在草叶上凝成明珠,折射朝阳,流光溢彩。檐角冰凌融化,水滴落下,敲在青石上,叮咚作响,如珠落玉盘。
长夜已尽,黎明降临。
凤忆寒起身,行至亭边,凭栏远眺。
晨光落在他霜色素袍上,镀上淡淡金边。墨发在晨风中轻扬,眉间赤莲印记在朝阳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如美玉生晕,如红莲初绽。
“明韵,”他忽而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这世间情爱,是镜花水月,还是……”
他顿了顿,未说下去。
明韵抬眸,望向家主侧影。晨光中,那身影挺拔如松,如竹,如这人间最不可撼动的存在。可不知为何,她竟从那身影中,看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寂寥。
是了。
千年孤独,看尽虚幻,一朝动情,纵是凤族家主,九天谪仙,亦会惶恐,亦会迷茫,亦会问出这般……凡人之问。
“在家主心中,”明韵垂首,轻声道,“贺兰公子是镜花水月,还是真实永恒?”
凤忆寒沉默良久。
他抬眸,望向“听雪轩”方向。轩窗紧闭,帘幕低垂,那人应仍在安眠。可他仿佛能看见,那人沉睡的容颜,宁静如画;能听见,那人平稳的呼吸,清浅如歌;能感知,那人梦中依旧握着他所赠玉佩,如握心安。
掌心香囊,烫意更甚。
如心火,如誓言,如这破晓晨光,温暖而坚定。
“他啊……”
凤忆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清绝惊艳。
“他是本座千年寒寂中,唯一的……”
“真实与永恒。”
话音落下,晨光愈盛,天地煌煌。
而那句低语,散于晨风,如情话,如梵音,融入这万丈红尘,无尽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