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日色惨白。
洛阳城西三十里,乱葬岗。
此地乃前朝弃置的义冢,经年累月,坟冢重叠,白骨裸露。荒草没膝,时有野狗刨食,乌鸦盘旋。寻常百姓路过此地,皆掩鼻疾行,口中念念有词,唯恐招惹晦气。然今日,这处阴森之地,却围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官兵。
玄甲持戟的禁军将乱葬岗围得水泄不通,长戟如林,在惨白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岗上尸堆已被清理,露出黑褐色的、浸透尸水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石灰与艾草焚烧的气味,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底渗出的、经年不散的腐臭。
正中一方新掘的浅坑旁,铺着白布。布上置着七块残躯——正是时雨桐被肢解后的尸身。头颅、躯干、四肢,被仵作勉强拼凑成人形,覆以素白麻布,唯露出的部分,惨不忍睹。
头颅面目全非,铅汁灼烫的痕迹如烙铁印痕,将五官融作一团焦黑烂肉。左颊至下颌的鞭痕深可见骨,右眼肿胀如桃,眼眶空洞——眼珠已被野狗叼去。墨发焦枯粘连,与头皮烂肉混作一处,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肉。
躯干遍布鞭痕,深者见骨,浅者皮开肉绽。藕荷色襦裙的碎片与皮肉粘连,被仵作小心剥离,置于一旁。剥离处,露出底下溃烂的肌肤,流着腥臭的黑水。更有些地方,倒刺勾带的皮肉翻卷,如破絮,如败革。
双手十指,指甲尽去,甲床血肉模糊,露出森白骨茬。有两指指骨断裂,白骨刺破皮肉,惨白刺目。双腿自膝下被斩,断口参差,非利刃所断,而是钝器反复砍砸所致。骨茬碎成齑粉,与皮肉筋络混作一团猩红烂泥。
仵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刑部当值四十载,验尸无数。此刻却双手颤抖,以银针探入创口,取少许黑水置于鼻端轻嗅,面色骤变。
“铅毒、尸毒、七种蛇毒,还有……”他声音发颤,望向身侧刑部尚书崔琰,“还有‘蚀骨草’的汁液。此草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汁液沾肤,如蚁噬骨,三日方死。凶手……是以此草淬鞭。”
崔琰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面如金纸,嘴唇青紫。他强忍呕吐,颤声道:“可能辨出……是何人所为?”
仵作摇头,指着尸身颈侧一道细如发丝的割痕:“此处,是致命伤。凶手先以细刃切断喉管,令其窒息,再施以酷刑。其时人已濒死,痛觉迟钝,故能忍十指拔甲、铅汁灌顶之痛而不发声。至于肢解……是死后所为,刀法凌乱,非屠户手法,倒像是……泄愤。”
泄愤。
二字如冰锥,刺入在场众人心头。
时雨桐,丞相嫡长女,年方十八,才貌双全,性情清冷,从不与人结怨。何人恨她至此,竟要死后肢解,弃尸荒野?
“崔大人。”
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崔琰回身,见大理寺卿郑文远、御史中丞卢仲明联袂而至。二人皆着公服,面色凝重,眼中隐有血丝。
“郑公,卢公。”崔琰拱手,声音嘶哑,“可查到线索?”
郑文远摇头,自袖中取出一枚碎玉,置于掌心。玉是羊脂白玉,雕作鸾鸟首部,眼窝处一点翠色,正是时雨桐那支“青鸾点翠”玉簪的残件。
“此玉在尸身三丈外寻得,周遭有挣扎痕迹。”郑文远缓缓道,“玉簪断裂处,有指印。指印纤细,是女子手。然力道奇大,指印深嵌入玉,非寻常女子能为。”
卢仲明补充道:“下官已查过,时小姐最后出现,是在崔府赏梅宴。宴后酉时三刻离府,车驾行至西市‘永兴坊’附近,遭人拦截。车夫、侍女皆被迷香所惑,昏睡两个时辰。醒来时,车驾停在坊外,时小姐已不知所踪。”
“永兴坊……”崔琰眸光骤凝,“那是陆家的产业。”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惊疑。
陆家。
江东陆家,陆明轩正率军北上,其父陆崇山暴毙未满旬月。此时陆家产业附近,丞相嫡女失踪惨死……是巧合,还是阴谋?
“报——”
急促马蹄声自岗下传来。一名禁军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绢帛:“禀各位大人,慈宁宫懿旨!”
三人齐齐变色,跪地接旨。
绢帛展开,字迹端凝,以朱砂书写,正是皇太后亲笔:
“时氏女雨桐,贞静端方,惨遭横祸,朕心甚恸。着三司即日彻查,凡涉案者,无论勋贵,一律严办。另,时相亲丧爱女,悲恸过度,朕感同身受。特赐宫中御医二人,珍药十匣,白银万两,以慰哀思。钦此。”
旨意简短,却字字千钧。
“无论勋贵,一律严办”——这是要动真格了。
“臣等领旨。”三人伏地叩首,面色皆白。
未时,丞相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此刻白幡高挂,素灯低垂。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时府”金匾蒙了白纱。府内往来仆从皆着缟素,低头疾行,不敢出声。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恸之中,连檐角雀鸟都噤了声。
灵堂设在正厅。
厅内未设棺椁——时雨桐尸身残缺,需由宫中嬷嬷净身、缝合、妆扮,方能入殓。此刻厅中只设灵位,乌木灵牌上以金粉书“贞懿郡主时氏雨桐之灵位”,是皇太后亲赐的追封。灵前白烛高烧,香烟袅袅,供着时令鲜果,三牲祭礼。
时文远跪在灵前。
这位当朝首辅,三朝元老,此刻褪去官袍,只着一身素白麻衣,未戴冠,白发披散,身形佝偻,如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跪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眸光空洞,望着女儿灵位,不言不动,不哭不闹,如一尊石雕。
唯有眼角两道深痕,是泪流干后,留下的印记。
“相爷……”老管家捧着参汤,颤声劝道,“您已跪了三个时辰,用些汤水罢……”
时文远恍若未闻。
老管家泪如雨下,跪地叩首:“相爷,小姐已去,您要保重身子啊!小姐在天有灵,见您这般,该有多痛……”
“在天有灵?”时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桐儿死得那般惨……若有灵,她该回来,告诉为父,是谁害了她……告诉为父……”
他忽而剧烈咳嗽,咳出大口鲜血,溅在素白衣襟上,如雪地红梅,凄艳刺目。
“相爷!”老管家惊呼,欲上前搀扶。
时文远摆手,以袖拭去唇边血渍,眸光渐凝,如寒冰,如铁石。
“备车。”他缓缓起身,身形微晃,却挺直脊背,“老夫要入宫。”
“相爷,陛下今日……未早朝……”
“老夫不去见陛下。”时文远转身,望向宫城方向,眼中寒光乍现,“老夫要去见——太后。”
申时,慈宁宫。
佛堂内,檀香愈浓。皇太后未跪佛,只坐于窗下紫檀木圈椅中,手中仍捻着那串沉香佛珠。她面前跪着一人,素衣散发,正是时文远。
“太后,”时文远伏地,额触金砖,声音平静,却字字泣血,“老臣教女无方,致小女惨死,有负圣恩,有负太后厚爱。老臣……恳请太后,允老臣致仕,归隐田园。”
皇太后缓缓睁眼,眸光落在他身上,如雪刃刮骨。
“致仕?”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时相这是要以退为进,逼哀家彻查此案?”
“老臣不敢。”时文远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老臣只知,小女惨死,凶手逍遥。老臣为相二十载,自问清廉刚正,未曾结党,未曾营私。唯有一女,视若珍宝。如今珍宝碎矣,老臣……生无可恋。”
“生无可恋?”皇太后冷笑,指尖佛珠骤停,“时文远,你为相二十载,历经三朝,什么风雨没见过?今日为女之死,便要弃江山社稷于不顾?你可知,你这一退,朝中多少人会拍手称快?陆家、王家、郑家……那些虎视眈眈之辈,正等着你倒台!”
时文远浑身剧震。
“太后……”
“哀家知你痛。”皇太后缓缓起身,行至他面前,俯身,以指尖挑起他下颌,迫他直视自己,“可痛,就要忍着。痛,就要让害你之人,比你更痛。”
她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暮色,声音转冷:
“此案,哀家会查。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为女复仇,你是在为这大周的江山,拔除毒瘤。陆家、朝中那些魑魅魍魉,还有……”
她顿了顿,眸光深远:
“那些藏在暗处,搅弄风云的魔物。”
时文远怔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太后是说……”
“时雨桐尸身上的毒,非人间所有。”皇太后缓缓道,“蚀骨草生于南疆,唯魔道修士用以淬炼毒器。铅汁灌顶,是魔道‘炼魂’之术,用以折磨魂魄,令其永不超生。至于肢解弃尸……是献祭。”
“献祭?”时文远声音发颤。
“以贞洁贵女之血,以丞相嫡女之魂,献祭邪魔,换取力量。”皇太后回身,眸光如电,“时相,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时文远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女儿之死,非是寻常仇杀,非是朝堂倾轧,而是……一场阴谋。一场以他女儿为祭品,搅乱朝局,祸乱天下的阴谋。
“所以,”皇太后缓缓坐回椅中,指尖佛珠复又捻动,“你要活着。你要看着,那些害你女儿之人,如何自取灭亡。你要看着,这大周的江山,如何廓清妖氛,重见天日。”
时文远伏地,良久,方缓缓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老臣……遵旨。”
酉时,城南别院。
凤忆寒立于观云亭中,遥望宫城方向。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巍峨宫墙映成一片昏黄的、朦胧的光晕。可他眼中所见,非是这人间灯火,而是宫城上空,那一道常人不可见的、淡若烟霞的黑气。
黑气如蟒,盘踞宫城之上,吞吐着浓郁的怨气与死意。那是时雨桐惨死所化的怨念,混杂着铅毒、尸毒、魔气,凝聚不散,如乌云压顶。
更深处,他感知到一道熟悉的、阴冷的气息——与那夜废窑中“阴烛”同源,却更强大,更隐蔽。
魔尊残念,已渗入宫城。
借时雨桐之死,借朝堂动荡,借人心惶惶,悄然滋长。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凝重,“慈宁宫暗线传讯,太后已命暗卫彻查时小姐之死,重点在陆家,及……贺兰氏。”
凤忆寒眸光未动,只淡淡道:“太后睿智。”
“可贺兰公子那边……”明韵迟疑,“时小姐生前与贺兰小姐过从甚密,恐受牵连。”
“无妨。”凤忆寒转身,望向“听雪轩”方向,眸光微深,“清砚自有分寸。”
话音方落,忽有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贺兰清砚披着墨色氅衣,由侍女搀扶,缓步而来。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显是未曾安眠。行至亭中,朝凤忆寒微微一揖,方低声道:
“景行,时小姐的事……你可知晓?”
凤忆寒颔首。
贺兰清砚闭目,良久,方睁眼,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落。
“昨夜,二姐哭了一宿。”他声音嘶哑,“她说,时姐姐那般好的人,为何会……她还说,那日赏梅宴,时姐姐曾与她密谈,言及陆家异动,朝中暗流。她劝二姐,莫要卷入太深,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指尖深掐掌心:
“可如今,时姐姐死了。死得那般惨……景行,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时日的谋划,这些所谓的‘民心所向’,在那些人的毒手之下,何等脆弱,何等……可笑。”
凤忆寒凝视他,未语。
贺兰清砚抬眸,望向他,眼中悲恸与迷茫交织:
“我们……当真能赢吗?”
凤忆寒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拭去那终于滑落的泪。
“清砚,”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刻,“你可知,春回大地,冰雪消融,靠的不是暖阳一日之功,而是万千草木,于严寒中蛰伏,于黑暗中生根,于无声处,积蓄力量。”
他顿了顿,眸光望向亭外沉沉暮色:
“时雨桐死了,可她的血,不会白流。她的怨,不会消散。这朝堂的污浊,这暗处的魔影,终有一日,会被这鲜血洗刷,被这怨念吞噬。”
“我们要做的,不是悲恸,不是退缩,而是——”
“记住这份痛,让它成为利刃,刺向该刺之处。”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暮色,也映着自己的影子。那眸中无波无澜,却自有千山万水,星河浩瀚。
良久,他缓缓点头,眼中迷茫渐散,化作一片悲凉的、却异常坚定的清明。
“我记住了。”
暮色愈深,宫灯愈明。
而那盘踞宫城之上的黑气,在夜色中,愈发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