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洛阳城一日凉过一日。
院中槐叶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晨起时檐下结了薄霜,日光一照,晶莹剔透,很快便化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凤忆寒立在廊下,望着院中落叶。
昨夜一场秋雨,打落了更多叶子,金黄的、褐红的,层层叠叠,如锦绣铺地。他手中握着一卷古籍,是前日让明韵寻来的,记载着上古各族秘闻。书中提到“长秋落情花”,寥寥数语,语焉不详,只说此术以情为引,以血为媒,一旦种下,两心相牵,除非一方身死,否则难解。
难解。
他指尖抚过颈侧,那里依旧平滑,可那种温热的脉动,却时时存在。尤其在夜深人静时,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
贺兰清砚。
这个名字,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穆府递来帖子,穆公子病情反复,穆家主想请您过府一叙。”
凤忆寒合上书卷:“备车。”
穆府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侍女仆役行色匆匆,面上皆带着忧色。穆铮亲自在正厅相迎,不过十几日,这位穆家主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中布满血丝。
“凤公子。”穆铮执礼,声音沙哑,“犬子……怕是撑不住了。”
凤忆寒随他来到东厢。
厢房中药气更重,混合着某种腐坏的气息,令人窒息。穆砚舟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颈后的枯羽印记已蔓延至整个后背,皮肤干枯如树皮,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许惊尘守在榻边,见凤忆寒来,连忙起身,眼中满是血丝:“景行兄……”
凤忆寒走到榻边,伸手探向穆砚舟颈侧。
指尖触及肌肤,一片滚烫。那诅咒之力已侵入心脉,如附骨之疽,疯狂吞噬着穆砚舟的生命力。若再不解咒,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凤公子,”穆铮声音颤抖,“可有……可有解法?”
凤忆寒收回手,沉默片刻,缓缓道:“需找到当年穆家私藏的三片凤羽,以凤族秘法净化。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凤羽……”穆铮苦笑,“先祖私藏凤羽,本是秘辛,历代口口相传。到我这一代,只知凤羽藏于祖祠密室,却不知具体位置。我翻遍祖祠,一无所获。”
许惊尘急道:“穆伯父再仔细想想,可有线索?”
穆铮摇头,眼中满是绝望。
凤忆寒环视厢房,目光落在穆砚舟枕边——那里放着一枚青玉扳指,色泽温润,边缘刻着小小的“穆”字。是那夜在牡丹苑,他从穆砚舟身上取下的。
他执起扳指,仔细端详。
扳指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玉石的天然纹理。可凤忆寒认得,那是凤族的符纹——藏物之印。
“密室在何处?”他问。
穆铮一怔:“凤公子的意思是……”
“这枚扳指,是钥匙。”凤忆寒淡淡道,“带我去祖祠。”
穆家祖祠位于府邸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透着岁月的沉肃。祠堂正殿供奉着穆家历代先祖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穆铮引着凤忆寒来到偏殿,推开一面墙壁——墙壁竟是活动的,露出后面幽深的甬道。
甬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刻着壁画,已斑驳不清,依稀能看出是征战场景。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中有一个凹槽,形状与扳指吻合。
凤忆寒将扳指放入凹槽。
青铜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只在正中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乌木匣子,匣身刻着凤纹,与凤忆寒玉佩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穆铮上前,颤抖着手打开匣子。
匣中铺着暗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三片羽毛。
羽毛长约尺余,通体雪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即便在昏暗的密室中,也流转着柔和的光华。更奇异的是,羽毛上隐隐有火焰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
凤羽。
穆铮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凤羽重重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先祖糊涂,私藏圣物,连累子孙……穆铮今日,代先祖请罪!”
凤忆寒执起一片凤羽。
触手温润,羽毛轻盈如无物,却蕴含着磅礴的灵力。只是这灵力已被污秽侵染,羽毛根部泛着淡淡的黑气——那是诅咒的源头。
“凤公子,”穆铮抬头,眼中满是恳求,“这凤羽……可能净化?”
凤忆寒未答,只将三片凤羽收入袖中:“三日后,我再来。”
他转身离开密室,未再多言。
穆铮跪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缓缓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回到宅院时,已近黄昏。
凤忆寒径直走进书房,将三片凤羽置于案上。羽毛在暮光中流转着光华,美得惊心动魄,可根部的黑气却如毒蛇,缠绕不去。
净化凤羽,需以凤族真火煅烧七日七夜。
可他现在身处凡间,若动用真火,必会引来天象异变,惊动各方势力。更麻烦的是,真火煅烧时,他需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若有外力干扰,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反噬自身。
需寻一处绝对安全之地。
他正沉吟,窗外忽然传来扑簌簌的振翅声。
抬头望去,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落在窗棂上,歪着头看他。小鸟只有巴掌大,羽毛洁白如雪,眼珠乌黑,灵动可爱。它跳了两下,轻轻啄了啄窗棂,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凤忆寒眸光微凝。
这不是凡鸟。
小鸟见他不动,又啄了两下,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少女:“哥哥!”
凤忆寒眉头一皱。
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进来,落在书案上,仰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委屈:“哥哥不认识我了?我是灵羽啊!”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怎会在此?”
“我偷跑下来的。”小鸟——凤灵羽扑扇着翅膀,“在族里待着太闷了,听说哥哥在凡间,我就想来找你玩。”她歪着头,打量着凤忆寒,“哥哥,你好像瘦了。凡间的饭菜不好吃吗?”
凤忆寒未答,只道:“立刻回去。”
“我不!”凤灵羽跳到他手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哥哥,让我待几天嘛。我保证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她蹭得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
凤忆寒看着她。
凤灵羽,鸟族流落在外的三公主。百年前鸟族内乱,她尚在襁褓便被送走,寄养在凤族。说是公主,其实与凤族子嗣无异,自幼唤他哥哥。只是这丫头天生顽劣,不服管教,没少让他头疼。
“哥哥……”凤灵羽见他神色不悦,声音软了下来,“我真的会很乖的。你看,我连真身都不敢现,就怕惊动凡人。”
她说着,周身泛起淡淡白光,光芒散去后,化作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少女身着雪白襦裙,墨发如瀑,眼珠乌黑灵动,唇红齿白,俏丽可爱。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意,显然对这位兄长很是敬畏。
“哥哥……”她小声唤道,手指绞着衣角。
凤忆寒看着她,许久,轻叹一声:“只准留三日。”
“谢谢哥哥!”凤灵羽眼睛一亮,扑上来想抱他,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只好讪讪退后,吐了吐舌头,“哥哥还是这么严肃。”
“你住西厢,无事莫要出门。”凤忆寒淡淡道,“凡间不比族里,规矩多,莫要惹事。”
“知道啦。”凤灵羽乖巧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暮色渐深,书房内点起了灯。
凤忆寒将凤羽收入锦盒,置于书架暗格。凤灵羽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在窗边软榻上坐下,晃着腿问:“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呀?族里都说你下凡历练,可我觉得不像。”
“你觉得像什么?”凤忆寒翻着书卷,头也不抬。
“像……”凤灵羽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人?”
凤忆寒翻书的手顿了顿。
凤灵羽眼睛一亮:“我猜对了?”
“多事。”
“那就是猜对了!”凤灵羽跳下软榻,凑到他身边,“哥哥在等谁?是美人吗?我听族里长老说,凡间美人可多了,尤其是洛阳,满城锦绣……”
“我错了。”她乖乖坐回软榻,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问问都不行,小气……”
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
是贺兰清砚的暗号。
凤忆寒眸光微动。这个时辰,贺兰清砚怎会来?
凤灵羽也听见了,好奇地望向窗外:“哥哥,有人找你?”
“待在房里,莫要出声。”凤忆寒起身,走出书房。
院中月色正好,洒下一地清辉。贺兰清砚立在槐树下,今日着了身竹青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墨发未束,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绾着,余发披肩。见凤忆寒出来,他眼中漾开笑意,执礼道:“凤公子。”
“贺兰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要事?”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食盒:“今日家中做了桂花糕,想着凤公子或许喜欢,便送些过来。”他顿了顿,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凤公子了?”
凤忆寒看着他手中的食盒,又看向他含笑的脸。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份温润勾勒得越发清晰。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这一刻传来温和的、带着些许忐忑的情绪。
“未曾打扰。”凤忆寒接过食盒,“多谢。”
指尖相触的瞬间,贺兰清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收回,耳根却泛起薄红。
凤忆寒能感觉到,那印记传来的情绪,瞬间变得雀跃——如春日枝头初绽的花,颤巍巍的,却满是欢喜。
“凤公子喜欢便好。”贺兰清砚垂眸,声音轻了些,“我……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欲走,却听书房内传来一声轻响——似是茶杯打翻的声音。
贺兰清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书房:“凤公子房中有客?”
凤忆寒神色未变:“一只鸟儿罢了。”
“鸟儿?”贺兰清砚眼中闪过好奇,“什么鸟儿,我能看看吗?”
话音刚落,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凤灵羽探出头来,雪白襦裙,墨发披散,眼珠乌黑灵动,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贺兰清砚。她本就生得娇俏,此刻在月光下,更添几分灵动,仿佛月下精灵。
贺兰清砚怔住了。
他看着凤灵羽,又看看凤忆寒,眼中闪过惊愕、困惑,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凤忆寒沉默。
凤灵羽却已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挽住凤忆寒的胳膊,亲昵道:“哥哥,这位公子是谁呀?”
哥哥。
这两个字,如石投湖,在贺兰清砚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从未听凤忆寒提过有妹妹。也从未见过,凤忆寒与谁这般亲近——即便那日在马车中,他醉后靠在凤忆寒肩上,凤忆寒也是僵着身子,未曾有半分逾矩。
可这个少女,却可以这般自然地挽着凤忆寒的胳膊,唤他哥哥。
贺兰清砚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贺兰公子。”凤忆寒淡淡道,并未推开凤灵羽,“这是舍妹,灵羽。”
凤灵羽松开手,朝贺兰清砚甜甜一笑:“贺兰公子好。”
贺兰清砚勉强回以一笑:“灵羽姑娘好。”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不知凤公子还有妹妹,未曾备礼,失礼了。”
“无妨。”凤忆寒道,“她只是暂住几日。”
暂住。
贺兰清砚心中稍安,可那莫名的情绪,却如藤蔓缠绕,挥之不去。他看向凤灵羽——少女正仰头看着凤忆寒,眼中满是依赖与亲昵,那是他从未在凤忆寒脸上见过的神情。
凤忆寒待她,很不一样。
这个认知,让贺兰清砚心头一涩。
“天色已晚,不打扰凤公子与令妹叙话了。”他执礼,声音依旧温润,可袖中的手,却已握紧,“清砚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凤忆寒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院门外,才转回身,看向凤灵羽。
凤灵羽吐了吐舌头:“哥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你说呢?”凤忆寒声音平静,却让凤灵羽缩了缩脖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辩解,“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是谁来找哥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那位贺兰公子,生得真好看。哥哥,他是你的朋友吗?”
凤忆寒未答,只道:“回房去。”
凤灵羽乖乖“哦”了一声,转身回书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眨了眨眼:“哥哥,那位贺兰公子……好像很喜欢你哦。”
凤忆寒眸光一凝。
凤灵羽却已溜进房内,关上了门。
院中重归寂静。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树影。风过时,槐叶簌簌落下,在风中打着旋,最终归于尘土。
凤忆寒立在院中,许久未动。
手中食盒还带着余温,桂花糕的甜香隐隐透出。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糕点,色泽金黄,点缀着桂花,一看便是用心做的。
贺兰清砚亲手做的吗?
他执起一块,放入口中。
糕点松软,桂花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很好吃。
可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却久久不散。
贺兰府。
贺兰清砚回到房中,未点灯,只借着窗外月光,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满池荷花,亭亭玉立,其中一株并蒂莲格外醒目。他执起笔,想继续画,却觉得笔重千钧,怎么也落不下去。
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少女的身影。
雪白襦裙,墨发如瀑,仰头看着凤忆寒,眼中满是亲昵。
哥哥。
她唤得那样自然,那样亲近。
贺兰清砚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院中桂花开了,香气浓郁,随风飘入,甜得发腻。
他想起那日荷苑,凤忆寒立在栏边,望着满池荷花,侧脸在月光下如玉石雕成。那时他想,这个人这般清冷,这般遥远,仿佛九天上的明月,可望不可及。
可今夜,他却见到了凤忆寒的另一面。
那个少女挽着他胳膊时,他虽未推开,眼中却无半分不耐。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纵容。
是对妹妹的纵容吗?
贺兰清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如野草疯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是嫉妒吗?
嫉妒那个少女可以那般亲近凤忆寒,嫉妒她可以唤他哥哥,嫉妒她可以住在他的宅院里,与他朝夕相对。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
他与凤忆寒,不过数面之缘。即便种下了长秋落情花,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凤忆寒从未回应过,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
贺兰清砚抬手,抚上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传来清晰的、平稳的脉动——是凤忆寒的心跳。
可这心跳,此刻却让他心乱如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无论如何,凤忆寒是他的心上人,这一点,不会变。
至于那个少女……
贺兰清砚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执起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未画荷花,而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玄衣墨发,侧脸清冷,立在月下,如九天谪仙。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那人的每一分轮廓,都刻进心里。
三日后,凤忆寒再次来到穆府。
穆砚舟的情况更糟了。枯羽印记已蔓延至胸前,皮肤干枯如树皮,呼吸微弱,脉搏几乎察觉不到。穆铮守在榻边,眼中布满血丝,仿佛一夜苍老。
凤忆寒取出锦盒,打开。
三片凤羽静静躺在丝绒上,光华流转,根部的黑气已淡去大半——这三日,他以自身灵力温养,勉强净化了部分污秽。
“扶他起来。”凤忆寒淡淡道。
穆铮连忙扶起穆砚舟。凤忆寒执起一片凤羽,指尖轻触羽毛根部,灵力注入。凤羽泛起柔和的金光,缓缓飘起,悬浮在穆砚舟胸前。
金光洒落,如暖阳照雪。枯羽印记在金光照耀下,如遇克星,剧烈扭动起来,发出“嗤嗤”声响。穆砚舟痛苦地呻吟,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牙忍住。
一刻钟后,第一片凤羽光芒黯淡,飘然落下。
枯羽印记淡去三分之一。
凤忆寒执起第二片凤羽,如法炮制。
两个时辰后,三片凤羽尽数黯淡,枯羽印记已缩回后颈,只剩铜钱大小一片暗红。穆砚舟呼吸平稳,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沉沉睡去。
穆铮喜极而泣,对着凤忆寒重重磕头:“凤公子大恩,穆家没齿难忘!”
凤忆寒扶起他:“诅咒虽暂时压制,但根源未除。三片凤羽需继续净化,七七四十九日后,方可彻底根除。”
“是,是!”穆铮连连点头,“凤公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穆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凤忆寒未再多言,留下三片凤羽,转身离开。
走出穆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阳西斜,将天空染成金红。长街上行人匆匆,归家心切。凤忆寒缓步走着,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净化凤羽,耗去他不少灵力。此刻体内空荡,如被抽干了一般。
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想抄近路回宅院。刚走几步,却见巷口立着一道身影。
竹青色常服,月白纱衣,墨发以发带松松绾着——是贺兰清砚。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正望着巷子深处,似在等人。见凤忆寒出来,眼中一亮,迎了上来:“凤公子。”
凤忆寒脚步微顿:“贺兰公子怎在此处?”
“我……”贺兰清砚耳根微红,“我听说凤公子来了穆府,想着或许会从此处过,便在此等候。”他将食盒递上,“这是新做的桂花糕,比上次的更软些,凤公子尝尝。”
凤忆寒看着他。
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将眉眼染上暖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清亮如洗,映着晚霞,也映着他的影子。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泄露了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怕被拒绝吗?
凤忆寒接过食盒:“多谢。”
贺兰清砚眼中漾开笑意,那笑意如春水化冰,瞬间驱散了所有紧张:“凤公子喜欢便好。”他顿了顿,轻声道,“凤公子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无妨。”
“那……我送凤公子回去?”贺兰清砚眼中含着期待。
凤忆寒沉默片刻,颔首:“有劳。”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金黄褐红,如蝶飞舞。贺兰清砚走在外侧,替凤忆寒挡住些风,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穆兄的病情,可有好转?”他问。
“暂时压制住了。”
“那就好。”贺兰清砚松了口气,“这几日我总担心,夜不能寐。如今总算能安心些。”他侧眸看向凤忆寒,眼中含着感激,“多谢凤公子。”
凤忆寒能感觉到,颈侧印记传来的,是真挚的、纯粹的感激。
这个人,总是这般……赤诚。
“贺兰公子,”他忽然开口,“那日舍妹失礼,还望见谅。”
贺兰清砚一怔,随即笑道:“灵羽姑娘天真烂漫,何来失礼之说。”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是……从未听凤公子提起过有妹妹。”
“她自幼离家,近日才寻回。”凤忆寒淡淡道,“性子顽劣,若有冒犯,贺兰公子多包涵。”
“不会。”贺兰清砚摇头,“灵羽姑娘很可爱。”他顿了顿,补充道,“与凤公子……不太像。”
凤忆寒侧眸看他。
贺兰清砚耳根又红了,别开视线:“我的意思是……凤公子清冷,灵羽姑娘活泼,性子不同。”
“嗯。”
简单的回应,却让贺兰清砚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消散了些。
原来只是妹妹。
只是妹妹而已。
他偷偷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扬起。
两人走到宅院门前。
凤忆寒停下脚步:“我到了。”
贺兰清砚将食盒递给他,眼中有些不舍:“那……凤公子好生歇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嗯。”
贺兰清砚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竹青色的衣衫在风中轻扬,如荷塘中亭亭的叶。
凤忆寒立在门前,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手中的食盒,还带着余温。
深夜。
凤忆寒在书房打坐调息。
净化凤羽耗去的灵力,需三日才能恢复。此刻他闭目凝神,引导体内灵力流转周天,修复受损的经脉。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
很轻的声响,若非凤忆寒灵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他未睁眼,依旧闭目调息。
脚步声很轻,很缓,一步步靠近。来人停在榻边,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俯下身。
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
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桂花糕的甜香。
是贺兰清砚。
凤忆寒心中微动,却未动。
他能感觉到,贺兰清砚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很快,透过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清晰传来——紧张,忐忑,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如羽毛拂过,如花瓣飘落,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那触感真实而温热,带着桂花糕的甜香,还有檀香的清冽。
一触即离。
贺兰清砚迅速直起身,呼吸更乱了。他在榻边站了许久,久到凤忆寒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动时,他才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然后,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重归寂静。
凤忆寒缓缓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唇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还有桂花糕的甜香。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如星火燎原,烧遍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重新调息。
可这一次,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吻,很轻,很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带着眷恋,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