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洛阳城自清晨起便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长街两旁早早挂起了各色花灯,摊贩们摆出月饼、桂花糕、石榴、柚子等应节之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笑声清脆如铃。到了午后,宫中传出旨意,今夜取消宵禁,许百姓彻夜欢庆,更添了几分热闹。
凤忆寒立在书斋二楼窗前,望着楼下熙攘街景。
自那日牡丹苑归来,已过去十二日。穆砚舟回府后便闭门不出,许惊尘每日前去探望,带回的消息都是“时好时坏”。诅咒虽被暂时压制,但穆砚舟颈后的枯羽印记仍在,每隔几日便会发作一次,疼得他冷汗淋漓,神志模糊。
贺兰清砚来过两次,都是送些调理身子的药材。每次来,他都会在书斋坐上一盏茶的工夫,与凤忆寒说些闲话——天气渐凉该添衣了,城南新开了家茶楼点心不错,前日读到的某本古籍颇有意思。言语温润,举止得体,仿佛那夜在荷花池边的恳求与坦白,从未发生过。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此刻,那印记正传来温热的脉动,平稳而规律。贺兰清砚的心绪很平静,或许正在府中准备晚上的家宴,或许在书房读书,或许……也在想着他。
这个念头让凤忆寒眸光微沉。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舆图,绘的是洛阳及周边山川地形,几处用朱砂做了标记——青梧观、穆府别苑、城南荒宅、被盗古墓,还有……贺兰府。
明韵推门进来,奉上新沏的茶。
“家主,”她低声道,“穆府那边传来消息,穆公子昨夜又发作了。这次比前几次都厉害,枯羽印记蔓延到了肩背,穆家主请了三位太医,都束手无策。”
凤忆寒执起茶杯,茶水温热,雾气氤氲。
“贺兰清砚可知?”
“贺兰公子今早去了穆府,待了半个时辰。”明韵顿了顿,“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直接回了府,未再出门。”
凤忆寒垂眸看着杯中茶汤。
茶水澄澈,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眉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备车,”他放下茶杯,“去穆府。”
穆府的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
府门紧闭,门楣上连节日的红绸都未挂,只有两只素白灯笼在秋风中摇曳。门房见是凤忆寒,未敢阻拦,恭敬引他入内,一路穿过三重院落,来到穆砚舟所居的东厢。
还未进门,便听见压抑的呻吟声。
声音嘶哑,痛苦不堪,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
凤忆寒推门而入。
屋内药气浓重,混合着某种腐坏的气息,令人作呕。穆砚舟趴在榻上,衣衫半解,露出整个后背——那里,暗红色的枯羽印记已蔓延至肩胛,所过之处皮肉干枯龟裂,渗出黄浊脓水,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
许惊尘守在榻边,正用湿巾为他擦拭额头冷汗。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凤忆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恳求:“景行兄……”
凤忆寒走到榻边,垂眸看着穆砚舟。
不过十几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穆家嫡长子,已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眶乌青,嘴唇干裂出血,唯有那双眼睛,在痛苦中仍保留着一丝桀骜不屈。
“凤……公子……”穆砚舟喘息着,勉强扯出一个笑,“又让你……见笑了……”
凤忆寒未答,抬手虚按在他后背上。
指尖离肌肤尚有三寸,便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诅咒之力在疯狂涌动,试图侵蚀更多血肉。更深处,他能感知到穆砚舟的血脉在哀鸣,神魂在震颤。
这诅咒,比想象中更霸道。
“穆公子,”凤忆寒开口,声音平静,“我要探查你体内诅咒,可能会有些痛。”
穆砚舟咬牙:“尽管……来。”
凤忆寒指尖落下,轻轻按在枯羽印记中央。
那一瞬间,穆砚舟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许惊尘脸色发白,想上前,却被凤忆寒一个眼神止住。
凤忆寒闭上眼。
意识顺着指尖延伸,侵入穆砚舟体内。血脉如江河,在黑暗中奔流,却被无数黑色的丝线缠绕、堵塞。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深深扎根在血脉深处,甚至缠绕上神魂。
这便是诅咒的本相——以怨气为丝,以罪孽为根,寄生在血脉中,代代相传。
凤忆寒的意念如刀,斩向那些黑色丝线。
丝线断裂,发出无声的哀鸣,化作黑烟消散。可更多的丝线从血脉深处涌出,源源不绝,斩之不尽。
这不是普通的诅咒,而是以凤族真羽为引,以血脉为媒的宿命之咒。除非解咒者拥有比施咒者更纯粹的凤族血脉,或者……洗清穆家罪孽。
凤忆寒睁开眼,收回手。
穆砚舟已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但呼吸平稳了些,背后的枯羽印记也淡去少许。
“如何?”许惊尘急切问道。
“暂时压制住了。”凤忆寒淡淡道,“但治标不治本。要根除诅咒,需找到当年穆家私藏的那三片凤羽,以凤族秘法净化。”
许惊尘苦笑:“凤羽……去哪里找?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总会有线索。”凤忆寒转身,“让穆公子好生休养,三日之内莫要动气,莫要动用灵力。”
他走出厢房,秋阳正好,洒在庭院中,却驱不散那股阴冷。
许惊尘追出来,在他身后深深一揖:“景行兄大恩,惊尘铭记在心。”
凤忆寒未回头,只道:“许公子照顾好穆公子便是。”
走出穆府,马车已在等候。明韵迎上来,低声道:“家主,方才贺兰公子递了帖子来。”
凤忆寒接过帖子。素白洒金的云纹笺,字迹清隽飘逸,写着:“中秋月圆,人间团圆。今夜亥时,城南望月台,备薄酒清茶,邀君共赏明月。清砚恭候。”
很简单的邀约,却让凤忆寒指尖微顿。
望月台是城南一处高台,建在洛水之滨,视野开阔,最适合赏月。往年中秋,洛阳世家子弟常聚于此,饮酒赋诗,通宵达旦。
可今年……
他想起穆砚舟痛苦的模样,想起那夜荷花池边的魔物,想起贺兰珏递来的那幅古画,还有那句“旧约重续”。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风雨欲来。
“家主可要去?”明韵问。
凤忆寒沉默片刻,将帖子收入袖中:“去。”
亥时初,望月台。
高台临水而建,三层飞檐,每层檐角都悬着琉璃风灯,在夜色中流光溢彩。今夜月圆如盘,清辉洒落,将洛水染成一条银带,蜿蜒东去。台上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子弟,三五成群,或凭栏赏月,或举杯畅饮,笑语喧哗,丝竹悠扬。
凤忆寒到时,贺兰清砚已在顶层等候。
顶层视野最佳,只设了四席,此时只坐了他一人。他今日着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淡青纱氅,墨发以白玉冠束起,额前碎发被夜风吹拂,轻轻晃动。见凤忆寒来,他眼中漾开笑意,起身执礼:“凤公子来了。”
凤忆寒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席间已备好酒菜,皆是应节之物——月饼、桂花糕、石榴、柚子,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酒香混着桂花香,在夜风中飘散,甜暖醉人。
“今日家宴结束得早,想着凤公子或许也在府中独坐,便冒昧相邀。”贺兰清砚执壶斟酒,动作优雅,“望月台景致不错,凤公子可还喜欢?”
凤忆寒望向窗外。
从此处望去,洛阳城灯火如星,洛水如带,远处群山如黛,一轮明月悬在天心,清辉遍洒,天地澄澈。
“甚好。”他淡淡道。
贺兰清砚笑了,将斟满的酒杯推至他面前:“这是家酿的桂花酿,埋了三年,今日才启封。凤公子尝尝。”
凤忆寒执杯浅啜。酒液澄黄,入口甘醇,桂花香气浓郁,余味绵长。
“如何?”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含着期待。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贺兰清砚眼中光华更盛。他为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道:“中秋月圆,人间团圆。虽不知凤公子故乡在何处,但今夜既在洛阳,便以这杯酒,祝凤公子……事事圆满。”
说罢,一饮而尽。
凤忆寒看着他饮尽杯中酒,月色落在他脸上,将眉眼染上柔光。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通透如琉璃,映着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执杯,也饮尽了。
酒入喉,温热一路烧到胃里,桂花香在唇齿间萦绕不去。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楼下传来笑语声,有年轻公子在吟诗,声音清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贺兰清砚侧耳听着,轻笑道:“这诗倒是应景。”他转回头,看向凤忆寒,“凤公子可会作诗?”
“不善此道。”
“我也不善。”贺兰清砚执扇轻摇,“幼时母亲教我作诗,我总写不出她满意的句子。她说我心思太杂,不够纯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如今想来,她说得对。我确实……心思太杂。”
风从洛水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动两人的衣袍。
凤忆寒能感觉到,颈侧印记传来的情绪,有些微的波动——是怀念,是伤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贺兰公子,”他忽然开口,“那幅画……你可还留着?”
贺兰清砚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母亲留下的那幅古画。他摇摇头:“父亲说,那画该物归原主,已交给该交之人了。”他抬眼看向凤忆寒,眼中含着探究,“凤公子……可是见到了?”
凤忆寒未答,只道:“画中女子,是你族先祖?”
“是。”贺兰清砚点头,“母亲说,那是很多很多代以前的先祖,与凤族立下誓约的那一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凤公子,你说……誓约到底是什么?为何过了这么多年,还要重续?”
这个问题,凤忆寒也无法回答。
凤族隐世千年,许多旧事已湮没在时间长河中。即便他是凤族家主,也未必知晓所有秘密。更何况,这誓约牵扯到贺兰氏——一个凡人世家。
“时候到了,自然明白。”他重复了贺兰珏的话。
贺兰清砚苦笑:“又是这句话。”他执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水中的月亮,看着真切,一碰就碎。什么先祖,什么誓约,什么使命……都离我太远了。我只想……”他顿了顿,未再说下去。
“只想什么?”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抬眼看他,月光落在他眼中,漾开一片温柔的波光:“只想珍惜眼前人,眼前事。”
他说得很轻,却让凤忆寒心头微微一震。
眼前人。
是在说他吗?
楼下又传来吟诗声,这次换了人,声音豪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贺兰清砚听着,忽然笑了:“这般豪迈,倒像是穆兄的风格。”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可惜他今夜来不了了。”
凤忆寒沉默。
穆砚舟的诅咒,贺兰清砚的印记,魔物的窥伺,还有那幅古画带来的谜团……这一切如乱麻缠心,剪不断,理还乱。
“凤公子,”贺兰清砚忽然道,“那夜在荷花池边,多谢你救了砚舟。”
“不必。”
“要谢的。”贺兰清砚执壶为他斟酒,动作认真,“砚舟是我挚友,他若出事,我……”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会很难过。”
凤忆寒看着他斟酒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执壶时很稳,可指尖却有些发白。他在紧张,在担心,在为友人的命运而忧虑。
这般重情重义,在这世家子弟中,倒是少见。
“穆公子的诅咒,我会想办法。”凤忆寒缓缓道。
贺兰清砚眼中一亮:“真的?”
“嗯。”
“多谢凤公子。”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直达眼底,璀璨如星,“我就知道,凤公子面冷心热,不会坐视不理。”
面冷心热?
凤忆寒默然。这个词,从未有人用来形容过他。在凤族,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威严深重,说一不二。在世人眼中,他是神秘莫测的隐世之人,疏离冷淡,不可亲近。
可贺兰清砚却说,他面冷心热。
“贺兰公子,”凤忆寒开口,声音有些沉,“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我帮穆公子,未必是好事。”
贺兰清砚怔了怔:“为何?”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凤忆寒望向窗外明月,“我今日插手,便是接了这段因果。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说得平静,却让贺兰清砚心头一沉。
“那……凤公子为何还要帮?”
凤忆寒转回目光,看着他:“因为你开口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如重锤砸在贺兰清砚心上。
因为你开口了。
所以,即便知道会沾染因果,会惹来麻烦,他还是答应了。
贺兰清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皮肉,烧进心里。
他慌乱地低头,执杯饮酒,试图掩饰眼中的震动。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印记传来的,是汹涌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震惊,感动,喜悦,还有一丝近乎惶恐的不安。
这个人,竟因为他一句话,便如此动容。
凤忆寒垂眸,执起酒杯。
酒已凉了,桂花香依旧,却添了几分苦涩。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
“五殿下到——”
脚步声杂沓,一群人登上顶层。为首的是君灼,今日着明黄绣金蟒袍,玉冠束发,气度雍容。他身后跟着许惊尘、时雨桐,还有几位世家公子,皆是锦衣华服,笑语喧哗。
“清砚,景行兄,果然在此。”君灼笑道,“方才在楼下听见吟诗声,猜是你们,便上来凑个热闹。”
贺兰清砚已恢复平静,起身执礼:“殿下。”
凤忆寒也起身,微微颔首。
君灼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明月,感叹道:“今年中秋月,格外圆。”他转回身,笑道,“既然碰上了,便一起吧。我已让人在楼下备了席,诸位同饮,岂不热闹?”
众人附和,纷纷下楼。
贺兰清砚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询问。
凤忆寒淡淡道:“去吧。”
楼下席间,热闹非凡。
君灼坐了主位,左右分别是凤忆寒与贺兰清砚,许惊尘、时雨桐及其他世家公子依次而坐。席间摆满了美酒佳肴,丝竹声声,笑语阵阵。
君灼举杯,朗声道:“今日中秋,月圆人圆。我等相聚于此,便是缘分。这一杯,敬明月,敬缘分!”
众人举杯同饮。
饮罢,君灼看向凤忆寒,笑道:“景行兄来洛阳已有数月,可还习惯?”
凤忆寒执杯:“尚可。”
“那就好。”君灼又斟一杯,“这杯敬景行兄,愿景行兄在洛阳事事顺心。”
凤忆寒饮尽。
接着,众人轮流敬酒。贺兰清砚被敬了几杯,脸颊泛起薄红,眼尾微扬,眸光潋滟,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他话不多,只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凤忆寒身上。
凤忆寒能感觉到,那目光很轻,一触即离,却带着某种专注的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更酣。
有公子提议行酒令,以“月”字为题,每人吟一句诗,接不上者罚酒。众人附和,从君灼开始,一轮下来,倒也热闹。
轮到贺兰清砚时,他执杯沉吟片刻,轻声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出自《诗经》,月光皎洁,美人美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凤忆寒身上,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如月光温柔。
凤忆寒执杯的手顿了顿。
颈侧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下一轮轮到凤忆寒。众人看向他,眼中带着好奇与期待。这位凤公子神秘莫测,不知会吟出怎样的诗句。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出自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徘徊不定。
诗句平淡,却让贺兰清砚眸光微动。他听出了其中的孤寂与漂泊——明月高楼,流光徘徊,不知归处。
这个人,也在思念故乡吗?
酒令继续,气氛愈加热烈。时雨桐被罚了几杯,脸色微红,却依旧清冷,只静静坐着,望着窗外明月出神。许惊尘替她挡了几杯,自己也饮了不少,眼中已有了醉意。
贺兰清砚又饮了几杯,醉意更浓。他执杯的手有些不稳,杯中酒液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月白衣袖上,晕开深色痕迹。
凤忆寒看他一眼,淡淡道:“贺兰公子醉了。”
“没醉……”贺兰清砚摇头,笑容有些迷糊,“只是……有些晕。”他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这桂花酿……后劲真大。”
君灼笑道:“清砚酒量向来一般,今日倒是尽兴。”他吩咐侍女,“送醒酒汤来。”
醒酒汤很快送来,贺兰清砚饮了一碗,稍稍清醒了些。他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迷蒙,却仍含着笑意:“凤公子……没醉?”
“未曾。”
“真好……”贺兰清砚喃喃道,“我也想像凤公子这般……千杯不醉……”
他说着,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凤忆寒伸手扶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温热,脉搏急促。
贺兰清砚借力稳住身形,转头看他,眼中迷蒙散去几分,露出真实的、未加掩饰的笑意:“多谢……凤公子。”
他未立刻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凤忆寒的手腕。
动作很轻,指尖微颤,带着酒后的温热。
“凤公子的手……真凉。”他轻声道,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和我……正好相反。”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熨帖在肌肤上。还有那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别的。
席间众人仍在畅饮谈笑,无人注意这边的小动作。
只有时雨桐,往这边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很快移开视线。
凤忆寒缓缓抽回手。
贺兰清砚手中一空,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我又……失礼了。”他坐直身子,执起茶杯,“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他饮尽杯中茶,放下杯时,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擦过凤忆寒放在桌边的手背。
很轻的一触,如羽毛拂过。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触感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眷恋。
这个人,醉了也这般……撩人而不自知。
凤忆寒收回手,置于膝上,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夜渐深,月已中天。
君灼起身,笑道:“时辰不早,该散了。明日还要早朝,诸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贺兰清砚醉得厉害,起身时踉跄一下,凤忆寒再次扶住他。
“我送贺兰公子回去。”凤忆寒淡淡道。
许惊尘本想说什么,看了看贺兰清砚的模样,又看了看凤忆寒,终究点头:“那便有劳景行兄了。”
马车已在楼下等候。
凤忆寒扶着贺兰清砚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厢宽敞,铺着软垫,角落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贺兰清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将他眉眼染上柔光。他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可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蜷缩着。
凤忆寒看着他。
醉后的贺兰清砚,褪去了平日的温润从容,显出几分真实的、毫无防备的柔软。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唇色因为饮酒而泛着嫣红,微微张开,吐出温热的气息。
这般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
却更真实。
马车辘辘,驶过洛阳长街。窗外灯火渐稀,人声渐远,只剩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忽然,贺兰清砚动了动。
他睁开眼,眼中迷蒙,看向凤忆寒,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凤公子……”他轻声说,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你真好……”
凤忆寒眸光微凝。
“真的……”贺兰清砚往他这边靠了靠,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低,“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他说着,又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似是又睡着了。
凤忆寒僵着身子,感受着肩头的重量,还有那人温热的气息,拂在颈侧。
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在这一刻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能感觉到,贺兰清砚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肌肤传来,与他的心跳,渐渐合拍。
一下,又一下。
如双生,如共鸣。
马车在贺兰府门前停下。
凤忆寒轻轻推开贺兰清砚,唤了他几声。贺兰清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车外,又看了看凤忆寒,笑了:“到家了……”
他下车时,脚步仍有些不稳。凤忆寒扶着他,一直送到府门前。
门房开了门,见是自家公子,连忙迎上来。
贺兰清砚转身,看向凤忆寒。月光下,他眼中迷蒙散去,露出清晰的、温柔的笑意。
“凤公子,”他执礼,“今夜……多谢。”
“不必。”凤忆寒淡淡道,“早些歇息。”
贺兰清砚点头,转身入府。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视线。
凤忆寒立在门外,望着那扇朱门,许久未动。
肩头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重量,颈侧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
还有心口,那处印记,仍在发烫。
如星火,落入深潭。
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他转身,走上马车。
车厢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与桂花香,混合着贺兰清砚身上特有的檀香,成了种奇异的、令人心乱的暖香。
他闭上眼,指尖抚过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随着某个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无声,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