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余日,芷蘅几乎把自己埋进了蚕丛府的书库。
清晨,第一缕光从高处的木格窗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伏在案上,面前堆满临摹的锦帛,炭笔握在指间,眉心微蹙。
午后,她在锦帛上反复摹写一组符号,写了划、划了写,像在破解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
入夜,阿桑端着饭菜进来,见她还在灯下枯坐,轻声道:“公子,歇一歇吧。”
“嗯。”芷蘅应了一声,草草吃了饭继续研究。
数个昼夜交替——案上的锦帛越来越多,渐渐铺满半张长案。她将不同锦帛上出现的符号逐一比对,发现某些固定的组合反复出现,且总是伴随着相似的主题:天、地、水、谷物、生长。
这些符号不是随意的图画。它们有规律,有对应,像是一种被遗忘的语言。
更重要的是,她从不同时期、不同来源的锦帛残片中,拼凑出了一段相对完整的“神谕”。
芷蘅盯着那几片拼凑完整的帛片,长长呼出一口气。
“日升之方,有粒如珠,生于水泽,可活我民。”
东来之物。
她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稻米。
可这还不够。她需要一个让群巫之长信服的理由——不仅要证明“东来之物”是什么,还要证明它能解决蜀地真正的难题。
在芷蘅埋头研究的这些日子里,议婚之事快速推进。
王上杜宇启璋病愈临朝。他身体还有些单薄,但已能坐朝理政,王后将更多精力放在筹备太子的婚事上——宫中开始置办聘礼清单,挑选吉日,一派忙碌景象。
太子赤琮与芷蘅的“合婚”也走完了流程。神祀司的大巫依据两人生辰用龟甲占卜,结果大吉。婚事已成定局,不日将到蚕丛府下聘。
蚕丛徽自然是高兴的。联姻稳固,太子与蚕丛氏成为一体,他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会更重。府中已开始忙碌地准备迎聘事宜,连下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气。
与此同时,边境传来消息,巴国小股人马在北境试探性骚扰,被守军击退,尚未造成大害。朝中对此议论不多,但赤琮已开始暗中调动粮草,似乎随时准备应对。有人私下说,太子殿下最近心情不佳,不知是忧心边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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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朔日。
芷蘅一早便起身。她将自己这段时间整理的所有成果——临摹的锦帛、拼凑的神谕、标记的符号对应关系——小心地包好,放入锦囊。
她没有将自己这些日子所做之事托人告诉郢阳,一来是怕走漏风声,二来是她相信,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神祀司的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芷蘅到时,郢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身穿素白深衣,清晨的风吹动他的衣角,脊背依旧挺直如竹。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郢阳微微点头,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芷蘅心中一暖,面上不露声色:“见他做什么?”
“以我研究神语需要协助为由,请他老人家出面,请求王上暂缓婚事。”他顿了顿,“你还记得上次与我说的那些符号意义吧?”
芷蘅笑了笑,“何止记得,我还有新的发现。”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轻轻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她临摹的符号和批注,字迹虽小却清晰。
郢阳接过去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他这几日也一直在研究那些符号,心中有一些模糊的猜想,还没来得及整理。而芷蘅的这份记录,与他心中所想,竟不谋而合,甚至于比他想的更深。那些他隐约感觉到却说不清的联系,被她用笔墨一条条厘清、标注、串联。
他抬头看她,目光中有惊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是了,蚕丛立国,蚕丛府上的东西,不比神祀司少,”郢阳顿了顿,语气柔了一些,“你花了多少时间,整理出这些?”
“不久,”芷蘅轻轻带过,“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想,我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寥寥数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中。两人的目光交汇,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没有声响,却已交融。
“走吧。”郢阳转身,引她往神祀司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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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祀司深处崇伯的起居室内,群巫之长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锦帛。他抬头看着芷蘅和郢阳走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芷蘅坐下。
芷蘅行了一礼,从容落座。而后取出囊中的锦帛铺在案上。
“群巫之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研究了神祀司和蚕丛氏收藏的一些锦帛。这些符号不是随意的图画,它们之间有明显的内在联系——固定的组合反复出现,且总是伴随着相似的主题。”
崇伯看了一眼锦帛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沉默片刻:“这些对应关系……你是如何发现的?”
“反复比较。”芷蘅指着其中一组符号,“比如这个符号,在十七处出现中,有十四处出现在句首,两处在句尾,一处单独成句。句首时它常与‘日’符号相邻,句尾时则与‘地’符号相邻。同一个符号,因位置不同而意义有别,但看得多了即可推断出它的大概含义——这就是规律。”
崇伯放下锦帛,看着她:“继续。”
芷蘅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到:“字符记载内容繁杂,我尚未完全领悟,但如今已拼凑出了一段相对完整的‘神谕’——‘日升之方,有粒如珠,生于水泽,可活我民’。”
她顿了顿,抬头直视崇伯的眼睛。
“群巫之长,这个‘东来之物’,我推断是稻米,长江流域的主要作物,先民已经有引进,但却没有得到推广。”
崇伯没有立刻接话。
芷蘅没有停,趁势抛出更具冲击力的观点。
“群巫之长,蜀地近年的黍粟收成锐减,是因为洪水频发。今年虽号称丰收,入库粮食却不足丰年的一半。黍粟喜旱不耐涝,蜀地内多沼泽,不是最适合它们的土地。但如果换种稻米——喜水、耐涝、正适合湿地种植。求神祈雨效用微乎其微,解决蜀地粮荒的根本办法应是大面积改种稻种。”
崇伯看着她的眼神稍有变化。
沉默了片刻后,他问:“你如何知道这些?”
对作物习性的了解来自于现代知识,她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断没有理由知晓。但芷蘅已想好了说辞:“蚕丛氏藏书中有关于各地风物的记载。我读到过一些……然后就记起来了。蚕丛氏的血脉里,流着一些很古老的东西——有些事我好像天生就知道。”
崇伯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闭上眼睛,凝神感应了片刻。
静室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芷蘅端坐着,不敢动,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崇伯的方向缓缓漫过来,轻轻拂过她的眉心、胸口、手腕——像风,又像水,温凉而柔和。
再睁开眼时,崇伯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确实是蚕丛氏的血脉……但你这一世的灵脉,本该断了。是谁……续了它?”
芷蘅心头猛地一跳。
她面不改色,垂下眼帘:“弟子不知道群巫之长在说什么。”
崇伯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些锦帛,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郢阳开口了。“师父。弟子有一个请求。”
崇伯抬眼:“说。”
郢阳声音平稳:“弟子想请师父出面,与王宫商议,暂缓蚕丛氏与太子的婚事。蚕丛芷蘅在神语破译上的天赋,整个神祀司无人能及。灵脉衰弱,神语失传,这是关乎蜀地存亡的大事。她需要时间——与弟子一道研究神语。”
崇伯看着他,目光锐利:“你是为了神祀司,还是为了你自己?”
郢阳抬眼,与崇伯对视,没有回避。
“都有。”
静室中再次安静下来。崇伯沉默了很久,久到芷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
“我可以试试。但只有半年。”
“半年之内,你们必须在神语研究上有所突破。至于蚕丛氏和太子的婚事,不是我们神祀司该过问的事。”
“若王上和王后问起,理由只有一个——蚕丛芷蘅作为实习巫觋,在神祀司协助破译失传神语,婚事宜暂缓。”
郢阳躬身:“谢师父。”
芷蘅也跟着深深一拜。
走出静室时,她的手心全是汗。崇伯最后那句话——“是谁续了它”——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他看出了她是穿越而来的,他还知道些什么别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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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消息传到蚕丛府。
崇伯亲自出面与王后“商议”:蚕丛氏女公子在神语破译上展现了非凡天赋,神祀司需要她担任实习巫觋,协助破译失传神语,事关蜀地灵脉存亡。婚娶之事,待到半年后再议。
王后虽有不甘,但崇伯以“灵脉安危”为由,且只要求半年延期,她不便硬顶,只得应允。
赤琮的愤怒很快传遍了朝野。
据说他在太子府中砸了一张案几,连前来劝解的近侍都被他骂了出去。他甚至扬言:“神祀司整日妖言惑众,迟早要叫他们知道这蜀地谁说了算!”
最后还是杜宇启璋出来和稀泥,亲自到太子府上好言安抚,才让赤琮没闹到神祀司去。
经此一役,芷蘅总算是亲身体会到了古蜀神权的分量,真正是能够与王权抗衡的力量。不过,她只是个实习巫觋而已,她必须在半年之内,用这些沉默的符号,向崇伯证明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