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灵语 第15章 王后宴

秋收时节，杜宇启璋病情有所好转，已经能起身行动，不日便可重新临朝，王后心情大好，在宫中设宴。

名义上是庆丰收，但都邑中有头有脸的贵族心里都清楚——这场宴席，是为太子杜宇赤琮和蚕丛氏女公子芷蘅安排的。朝中催婚之声不绝，王后想趁这个机会让两人多相处，顺便也让赤琮看看有没有其他中意的贵族女子，日后可以纳为侧妃。

宴席设在王宫侧殿。丝竹声声，衣香鬓影。朝中重臣的家眷、年轻的公子贵女们陆续入席，满殿珠翠，笑语盈盈。

王后特意将赤琮和芷蘅安排在自己身边，同坐一桌。芷蘅落座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赤琮坐在她左手边，面无表情，端起酒樽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王后笑着看向芷蘅，语气亲昵：“蘅儿，你与琮儿也好久没见了，今日多聊聊。”

芷蘅起身行礼，微笑却分寸得当：“谢王后。”

赤琮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好久不见？上月阳平不是刚见过。”

王后掩嘴轻笑，没有接话。

席间，一位盛装女子款款走来，向王后行礼。

她身姿婀娜，容貌极为出众——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满殿贵女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正是苏婳，蚕丛氏旁支之女，芷蘅的表妹。她自幼以美貌闻名，被称作“蜀国第一美女”。

苏婳落座后，笑盈盈地看向芷蘅，语气亲热：“姐姐，好久不见了。妹妹敬你一杯。”

芷蘅端起酒樽，与她轻轻一碰：“婳妹妹客气了。”

赤琮的目光在苏婳脸上停了一瞬。以前他觉得苏婳极美，颇有兴致，也曾动过纳她为侧妃的念头。但不知为何，今日看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向芷蘅。

芷蘅正端着酒樽，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目间没有苏婳的娇媚，却有一种沉静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韵味。她今日穿了一袭素雅的青色深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与满殿珠翠的贵女们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赤琮忽然觉得，看芷蘅比看苏婳顺眼多了。

他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心里有些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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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数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年轻人们开始互相敬酒、谈笑。王后以“乏了”为由退场，众人更加自在。

蚕丛瑾端着酒樽走到杜宇赤琮面前，恭谨行礼。他是奉父亲蚕丛徽之命来的——蚕丛徽想让儿子探探赤琮对婚事的态度。

“太子殿下，臣敬殿下一杯。”蚕丛瑾语气恭敬，“家父说，殿下监国辛劳，若有需要蚕丛氏效劳之处，殿下尽管吩咐。”

赤琮接过酒樽，却没有立刻喝。他看了一眼蚕丛瑾，语气不冷不热：“你父亲倒是好心。”

蚕丛瑾微微一愣，答道：“家父顾念殿下是自然的，毕竟杜宇氏与蚕丛氏未来……还可亲上加亲。”这句话是蚕丛徽让他说的。

赤琮冷笑一声，将酒樽放在案上：“本宫不喝这杯。要敬酒，让芷蘅自己来。”

蚕丛瑾面露难色：“殿下，舍妹毕竟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赤琮不客气地打断，“阳平军帐她一同去时，可是说女子也不输男子的。”

蚕丛瑾被噎得说不出话，端着酒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芷蘅在一旁听得真切。她见兄长被赤琮刁难，心中不悦，站起身来。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走到赤琮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殿下说的是，这酒合该我来敬。”

赤琮挑眉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好戏。

芷蘅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斟满第二杯，又干了。第三杯，同样干脆利落。

三杯下肚，她面不改色，将空杯顿在赤琮面前：“殿下满意了？”

赤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说话，而是拿起酒壶，也给自己斟了三杯，一仰头，连干三杯，一滴不剩。

他将空杯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朗声道：“好！就当你们兄妹都敬过我酒了。”

周围的贵女们窃窃私语，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投来惊讶的目光。蚕丛瑾向芷蘅投去感激的一瞥，行礼后退下。

赤琮看着芷蘅因酒意微微泛红的脸颊，莫名觉得很美。他心中那股烦躁感更浓了，端起酒樽又灌了一口——今夜敬他酒的人太多，他几乎来者不拒，此时酒意已经有些上头。

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赤琮一一应付，不知不觉又喝了不少。他扯了扯领口，觉得殿中闷热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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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三杯喝得快，酒意上涌，芷蘅脚步有些虚浮。蚕丛瑾扶着她到花园的石凳上坐下，让她休息，自己去取解酒的浆水。

花园里静谧无人，月光洒在石径上，夜风送来桂花的香气。芷蘅闭着眼靠在石凳上，酒意让她有些恍惚。

赤琮从殿中出来透气。他喝了太多，头有些沉，想在花园里吹吹风醒醒酒。走了几步，便看见芷蘅独自坐在石凳上，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你兄长走了？”赤琮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比平时低沉。

芷蘅睁开眼，见是他，语气淡淡：“去取浆水了。殿下不在席上饮酒，跟出来做什么？”

赤琮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在月光下变得有些不一样——少了宴席上的锐利，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挺有意思。”他说，声音不大，“如若不是蚕丛氏之女，我倒是可以娶了你。”

芷蘅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嫁你吗？”

赤琮的目光骤然变冷。他盯着她，忽然想起——她在狩猎那次以及阳平行军路上与郢阳独处的那些画面，她看郢阳时的眼神。

“难道你想嫁给郢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芷蘅一怔。

她没想到赤琮会提到郢阳。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郢阳追出神祀司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来想办法”时的认真，想起她回答“我等你”时的心跳。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赤琮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一瞬恍惚。那不是犹豫，是——心动。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从胸腔里涌上来。凭什么？他一贯是天之骄子，哪个女人的目光不是随着他而转。酒意、醋意、不甘——全都搅在一起，烧得他胸口发烫。他猛地伸手，扣住芷蘅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逼她抬头看着他。

“蚕丛芷蘅。”他一字一顿，“不管我娶不娶你，你注定是我的人。你不要妄想嫁给我以外的男人。”

芷蘅被他的话激怒了。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抬起下巴直视他：“杜宇赤琮，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你做主？”赤琮冷笑，酒意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哑，“你生在蚕丛氏，就没有自己做主的命。”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赤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妥协，只有倔强和不屈。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俯身，吻住了她。

芷蘅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到他真的敢——在花园里，在月光下，在她说了“不”之后。

虽然只是轻轻一触，并未深吻，但赤琮烫热的唇和浓重的酒气吓了她一跳。更多的……是屈辱！

她猛地推开他，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脆。

赤琮没有防备，被打得偏过头去。他缓缓转回来，眼中怒意翻涌，酒意让他几乎要发作——却看见了芷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微红的湿意。

她没有哭。但她眼眶红了。

赤琮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芷蘅这个样子。自从她从岷江里被捡回来就换了个人似的，是冷静的、从容的、刀枪不入的——可此刻，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又凶又脆弱。

芷蘅没有再看他，转身跑开。裙角拂过石径，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

赤琮独自坐在石凳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伸手摸了摸被扇的那半边脸，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

唇上，还带着她唇间的香气和湿意。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吹不散他心里的乱。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芷蘅发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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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的另一侧，苏婳端着酒樽，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她不是偶然路过的。从赤琮离席时，她就在留意了。她跟了出来，远远看见赤琮走向花园，本想找机会接近赤琮，但看见芷蘅坐在石凳上，赤琮在她旁边坐下。

她躲在廊柱后，将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赤琮扣住芷蘅的手腕，俯身吻她，然后被芷蘅扇了一耳光。

苏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原来太子殿下……对她动了心。还有，芷蘅简直太胆大包天了，居然敢忤逆太子殿下。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嘴角，微微抿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