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
真正特殊的反而是羂索。
因为所有人都想杀他。
却偏偏都没有杀他。
那场导致她消失的术式由他布置。
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灵魂、因果、术式与记忆是怎样受到影响的。
所以无论五条悟多么厌恶,宿傩多么想将他撕开,夏油杰又多么清楚留下他意味着什么,他们最终仍然默认了羂索活着。
至少在她回来以前。
羂索对此甚至有几分愉快。
第一次真正坐到一起研究因果重构时,屋内气氛几乎不能用紧张形容。
更像一群彼此都想杀死对方的人,因为唯一共同的执念暂时坐在同一张桌前。
羂索望着杯中茶水。
“世界正在重新编织她的位置。”
“还差什么?”
夏油杰问。
羂索抬眼看他。
“一个足够稳定的锚。”
房间安静下来。
五条悟靠在墙边。
宿傩坐在距离最远的位置。
天元通过结界投影出现在一旁。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可以成为那个锚。
羂索当然也如此。
这是他十年来没有停止实验的原因。
他收集她过去的咒力残秽,重建千年前她曾经生活过的场所,研究她曾经实现过的愿望如何在世界中留下痕迹,甚至尝试让不同□□承载与她相似的因果。
失败品很多。
其中有一次,五条悟发现了一处实验场。
里面甚至存在拥有相似金色虹膜与咒力性质的人造容器。
那一天,实验场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东西。
羂索被无下限从废墟深处拖出来时,身上的骨头已经断了不少。
五条悟踩住他的胸口。
脸上甚至带着笑。
“再敢试着复制她,我会先把你的灵魂切成一千份,再让杰的咒灵一份一份吞掉。”
羂索躺在废墟中,嘴角仍有笑意。
“你在担心什么?”
无下限重重压下。
羂索胸骨断裂。
“我只是嫌恶心。”
五条悟俯视他。
“她就是她。”
“当然。”
羂索咳出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会让她回来的。”
这句话反而让五条悟停了一瞬。
羂索没有撒谎。
至少这一点没有。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无法被替代。
也正因如此,他对其他人愈发憎恨。
五条悟占据了她最明显的偏爱。
伏黑惠拥有她承诺过的成长。
甚尔守着与她共同建立的家。
宿傩拥有跨越千年的亏欠。
天元用结界看了她太久。
就连夏油杰、硝子、忧太与里香,也都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
直哉有她曾经亲口给予的肯定。
那些被她救下的人,也各自能够从生命里找到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而羂索呢?
他拥有的是她最后的失望。
以及亲手导致她消失的罪。
这份罪令他成为所有人中最无法逃离她的那一个。
最初几年,他甚至会不断回忆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
并没有刻骨的恨。
也没有真正的杀意。
她甚至在最后许下愿望时,将他也包括在了“所有人”之中。
她希望他最终也能够幸福。
羂索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一点时,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笑了起来。
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他活了一千年。
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温柔竟然也可以残忍到这种程度。
若她恨他,他至少能够得到一种明确的关系。
若她要杀他,他也可以确信,她的目光仍旧在自己身上。
偏偏她到最后仍然没有真心希望他痛苦。
这比恨更令他无法忍受。
所以十年后,羂索仍会在深夜独自喝那种味道早已改变的茶。
茶种早已和千年前不同。
水也不同。
连煮茶的人都换过无数轮。
他却依旧保留着这个习惯。
有时会想,她回来以后会先做什么。
杀了他。
质问他。
还是像过去那样安静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仍然不肯停下。
无论哪一种,都很好。
只要她还愿意看着他。
第十年末。
最先出现异常的并不是天元的结界。
而是羂索额前那道一直残留着的金色裂纹。
午夜刚过。
窗外正在下雨。
旧宅庭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茶水在杯中升起极薄的白雾。
那道金色痕迹突然亮了一瞬。
羂索手中的茶盏骤然破碎。
热茶沿着指缝流下,他却没有松手。
他闭上眼。
感受那道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微弱震动。
她正在靠近。
还很远。
甚至远到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却确实正在向这个世界靠近。
羂索低低笑出声。
最开始只是气音。
后来越来越清晰。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中不断回响,阴冷得像一只终于听见主人脚步的恶鬼。
“快一点。”
他说。
“他们都等得快疯了。”
他抬手触碰额前裂纹。
指腹沾着尚未干涸的茶水与血。
“我也是。”
几乎同一时刻,薨星宫所有结界亮起。
天元骤然抬眼。
高专后山,原本安静伏在树林里的数百只咒灵同时抬起头。
夏油杰站在办公室窗前。
手中尚未翻完的文件停在半空。
五条家会议厅里,五条悟正在听一名长老说话。
墨镜后的六眼忽然睁开。
那一瞬间,整个议事厅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硝子正在医务室记录病例。
笔尖停在纸面。
墨水缓慢洇开一小团。
东京住宅里,甚尔猛地从沙发上坐直。
厨房灯还亮着。
惠房间里的影子却在同一时刻从门缝下无声涌出。
青年推门出来。
父子二人隔着客厅对视。
谁都没有问。
乙骨忧太远在海外。
戒指却突然发热。
里香发出一声几乎称得上喜悦的尖啸。
旧庐屋檐下的风铃无风自响。
宿傩睁开四只眼睛。
下一刻,他笑了。
不是十年前那种压着怒火的笑。
也不是面对敌人时残忍的笑。
而是一种令人更加毛骨悚然的、近乎满足的神情。
她还没有真正回来。
但已经很近了。
近到十年的忍耐终于能够看见尽头。
也近到所有被强行压下的贪婪、委屈、嫉妒与占有欲,开始从裂缝中重新苏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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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 2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