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十年
五条悟
“死亡的因果会闭合。无论灵魂是否留存,线都会产生终点。”
天元望着那缕金光。
古寺已经毁得不成样子,积雪混着碎石与焦黑木屑铺了一地,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术式残秽像某种垂死生物留下的呼吸,一阵强、一阵弱地从断裂地脉中浮上来。
唯独那缕金色因果仍然存在。
很细。
细得仿佛风稍微重一些就会将它吹散,却始终没有断。
天元看了很久。
“她的线没有断。她只是被愿望从这个世界暂时剥离了。”
“多久?”
五条悟终于站起来。
少年制服已经被雪水和尘土浸透,白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像有人在极冷的冰层之下点燃了一场永不熄灭的火。
方才他跪在废墟里太久,膝下的雪已经完全融化,露出被咒力烧得焦黑的泥土。他的手仍旧维持着方才抓向她时的姿势,指腹和掌心什么也没有。
没有衣料。
没有温度。
没有那一缕会从他指间滑过去的苍白长发。
六眼能够看见世间绝大多数东西。
却偏偏什么都没有留下。
“要多久她才能回来?”
天元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或许一年。
或许十年。
也或许要等世界偿还完她为了保全所有人而支付的代价。
五条悟看着他。
“但她会回来?”
这一次,天元没有迟疑。
“会。”
只有一个字。
五条悟闭了闭眼。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足够了。”
声音甚至称得上轻松。
“只要她会回来。”
宿傩站在不远处。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四只眼睛都停留在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雪地上,神情异样地平静。里梅站得更远一些,甚至不敢在这时出声,因为他太清楚,宿傩真正愤怒的时候未必会咆哮。
有时候,他越安静,便越接近失控。
可那一夜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领域。
没有屠杀。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死在古寺废墟里。
因为她会回来。
这是因果仍然存在的证明,也是支撑那些人没有立刻把整个世界撕碎的唯一理由。
只是后来,他们才逐渐明白——
知道她会回来,并不等于等待会变得容易。
恰恰相反。
正因为她终有一日会重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才不得不活下去,不得不成长,不得不在每一次濒临失控时提醒自己,她不会希望看见一个彻底腐烂、再也无法挽回的人。
这点微薄的安抚曾经救过许多人。
十年以后,却也已经岌岌可危。
最初几年,五条悟仍旧像从前一样。
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回到五条家的第二天便重新坐进议事厅,墨镜遮住眼睛,腿没规矩地伸在桌案下,听那些长老说完一件又一件亟待处理的事情。
家主失踪。
旧派异动。
总监部内部有人试图重新夺回她曾经压下去的权力。
五条家旁支也开始试探。
所有人都在看这位尚且年轻的六眼究竟会怎么做。
过去的五条悟大概会觉得麻烦。
会把文件往旁边一推,说那些老东西爱怎么争就怎么争。
可那一天,他从早坐到了晚上。
最后一名族老离开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五条悟仍然坐在那里。
他低头翻完她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书,在页尾看见她熟悉的批注。
笔锋冷静。
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某个基层术师家属的安置问题。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文件合上。
“这部分钱,从本家多余的祭礼预算里拨。”
负责记录的术师愣了一下。
“可是少主,那是历年的惯例……”
五条悟抬起头。
那时他脸上甚至带着笑。
“她都不在了,你们还打算把钱烧给谁看?”
没人敢再说话。
从那以后,五条悟一点一点接过了她曾经承担的事务。
不是全部。
但最属于五条家的那一部分,他没有再让别人碰。
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的肩背比少年时期更宽,白发依旧张扬,脸上的轮廓却彻底褪去了孩子气。六眼再也不需要靠墨镜遮掩疲惫,他已经能够近乎本能地控制无下限,甚至在漫长会议里一边听那些冗长废话,一边精准判断数百公里外的咒力异常。
他真正成为了最强。
也真正成为了家主。
只是五条家的老人渐渐开始怀念他少年时期掀桌离开的样子。
因为如今的五条悟很少真正发脾气。
有人反对,他会听。
有人抱怨,他也会听。
甚至会支着脸,笑吟吟地问:
“还有吗?”
如果对方认为他年轻可欺,把所有真正的心思都说出来,那么第二日,那个人多年经营的人脉、产业、职位与依附派系便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没有血。
甚至没有明显的惩罚。
只是从此再也无法碰到任何权力。
有人曾私下评价:
“少主越来越像家主大人了。”
五条悟恰好听见。
他停了一下。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
五条悟却只是推了推墨镜。
“哪里像?”
“……”
“她比我有耐心多了吧。”
他笑着离开。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她曾经住过的院子。
房间一直留着。
五条悟不允许任何人改动。
榻榻米会旧,木材会腐朽,纸门会因年月发黄,所以每一次修缮,都必须按照原样更换。
连桌案的位置都不能动。
她用过的茶具放在原来的格子里,书房中仍旧摆着她未读完的书,庭院里种满了白山茶。
一年一年过去,最早的花树已经长得很高。
五条悟偶尔会坐在廊下吃甜食。
给自己一份。
旁边放一份。
从不供奉。
也从不点香。
有人若敢说这里像某种祭奠,他会立刻笑得让人背后发冷。
“她又没死。”
所以这不是纪念。
只是想念。
有一次,某个年轻旁支不知轻重,议论十年太久,或许那位家主已经永远无法回来。
第二天,那名年轻人被叫进议事厅。
五条悟正在拆糖纸。
他甚至没抬头。
“昨天说什么了?”
“少主……”
“重复一遍。”
没有人敢说。
五条悟这才满意。
糖被他扔进嘴里,舌尖顶了一下腮侧。
“这就对了。”
他笑得很轻松。
“舌头不会说话,留着也没用了。”
十年后的五条悟已经不再问她会不会回来。
因为答案早已确定。
他开始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如果她回来以后,还想走呢?
如果咒术界依旧需要她。
如果御三家依旧离不开她。
如果又有什么人、什么责任、什么所谓不得不做的事,将她从他们身边带走呢?
最初想到这里时,五条悟会烦躁。
后来他不再烦躁。
因为他发现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那就把那些事情都提前处理掉。
制度,他改。
高层,他清。
五条家的事务,他接。
年轻术师,他护。
只要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必须让她亲自承担的东西,她自然就没有理由继续把自己扔进危险里。
这是非常合理的结论。
五条悟对此十分满意。
只是某天深夜,夏油杰经过院子时,看见他独自坐在她房门外。
成年男人随意屈起一条长腿,白发垂在额前,手边放着两盒已经快要融化的大福。
那一瞬间,姿势竟然和十多年前那个赖在她膝边不肯去高专的少年没有太大区别。
“悟。”
“干嘛?”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夏油杰看了一眼房门。
“十年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杰。”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别人问我过得好不好。”
五条悟推起墨镜。
苍蓝色眼睛在夜色里明亮得近乎锋利。
“我当然不好。”
“她又不在。”
他说得太自然。
反倒让夏油杰一时没有回答。
片刻后,五条悟重新把墨镜拉下来。
“不过没关系。”
“等她回来就好了。”
他抬眼看着面前紧闭的门。
“她回来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夏油杰没有问他说的“一切都会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大概知道。
救命,想了想,感觉他们黑化后也很好写,不管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开学之后我又要忙起来,先努力赶赶工,给出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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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第 2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