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不只是餐桌边多出来的几把椅子,也不只是玄关里逐渐排开的鞋、浴室架上颜色不同的毛巾,以及夜里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属于孩子们的脚步声。
她的生活也在发生一种极缓慢、却真实可见的变化。
清晨最先响起的通常是玉犬的爪子踩过木地板的轻响,紧接着是惠压低声音的制止。他大概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殊不知四岁孩子故意放轻的脚步在安静宅邸里依旧十分清晰。忧太醒得比他更早,却总要在被褥里躺一会儿,确认隔着纸门仍能听见里香缓慢而沉重的呼吸,才会真正安心地坐起来。
里香依旧无法长时间维持人类形态。
她的身体被折叠在庭院与客厅之间的结界里,庞大指骨偶尔会不慎碰到廊柱,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立刻僵住,像一个打碎杯子后不敢承认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情。
她从未因此责备过里香。
伏黑甚尔倒是把宅邸里容易损坏的东西陆续换了个遍,连门框都在不知不觉间加固了一层。他嘴上仍会说养一个特级咒灵比养十个孩子更费钱,真正动手时却没有敷衍,甚至根据里香手臂能够活动的范围,重新调整了庭院结界的折叠角度。
忧太会站在旁边帮他递工具。
孩子不敢靠甚尔太近,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害怕他。他逐渐发现,这个身形高大、面容锋利的男人虽然说话不太好听,却不会突然发怒,也不会因为他动作太慢便将东西抢走。忧太递错螺丝时,甚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用下巴示意另一只盒子。
“长的。”
“对、对不起。”
“拿错东西而已,道什么歉。”
甚尔皱着眉接过去,停顿片刻,又像嫌麻烦似的补了一句:“没人会因为这种事把你赶出去。”
忧太愣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将这句话悄悄告诉里香。里香没有说甚尔是好人,只隔着结界看向那个正在厨房切菜的高大背影,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评价道:“他做的玉子烧还可以。”
这大概已经算是很高的认可。
惠与两个新来的孩子相处得也比预想中顺利。他不太懂得如何主动亲近谁,却愿意将自己熟悉的东西一点点分出去。他把玉犬介绍给里香,把最喜欢的黑犬玩偶暂时借给忧太,还在忧太第一次因咒力失控震碎杯子时,蹲下来帮他捡起散落的碎片。
“我以前也弄坏过东西。”惠说。
忧太紧张地看着他:“甚尔先生没有生气吗?”
“有生气的。”
忧太的脸色立刻白了一点。
惠想了想,又补充:“因为我光着脚踩过去,不是因为杯子。”
他说得十分认真,忧太却不知为何笑了一下。那是里香出事以后,他第一次在没有刻意安慰自己的情况下露出笑容。
家中因此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她需要处理的事情却反而在逐渐减少。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书房。
过去,无论她回到东京宅邸多晚,桌上总会放着等待批阅的文书。五条家的产业、御三家内部的争端、地方术师的调度、总监部送来的任务审核、普通政府与财团之间需要保持的外部关系,所有事情最终都会以某种方式汇集到她面前。
如今,那些文书抵达宅邸以前,已经被另外三个人先行分走。
五条悟接走了五条家内部事务。
他对冗长的家族会议依旧没有耐性,时常坐不到半个小时便开始用六眼寻找每句话里可以删掉的废话。可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干脆掀桌离开,而是学会在不耐烦中把真正重要的部分挑出来。
他削减了几项只为维持长老体面的开支,将空出来的资金补进基层术师的伤亡抚恤,又将五条家外派任务的审核标准重新整理了一遍。有人私下抱怨少主行事过于强硬,第二日便被五条悟本人叫进议事厅,笑眯眯地问他究竟觉得哪一条不合理。
那名族老出来时脸色发白,此后再没有人当众反对。
夏油杰接手的则是新建立的非战斗术师体系,以及咒术界与普通社会之间那些最需要耐心的交涉。他比五条悟更适合坐在谈判桌前,也比许多活了大半辈子的家族代表更懂得如何令对方放松戒备。
少年已经能够穿着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正装,面带温和笑意地与政府官员、医院负责人和地方组织交谈,语气始终礼貌,却不会在原则问题上退让。他很少直接搬出她的名字施压,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看似温和的新制度背后站着谁。
偶尔有人试图利用他年纪尚轻,从一些模糊条款里为自己攫取好处,夏油杰也不会立刻翻脸。他会先耐心听完,甚至微笑着替对方斟茶,随后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一页页放到桌上,直到那人发现自己所有借口都已被堵死。
五条悟评价这种做法是“笑着把人埋进土里”。
夏油杰则反问他:“总比直接把会议室炸掉好吧?”
“我什么时候炸过会议室?”
家入硝子在旁边翻阅医疗草案,头也不抬地回答:“上个月,西侧第三间。”
“反正墙也很旧了。”
“那栋楼前年才修好。”
硝子如今已经能够独自否决部分不合理的医疗调度。
她不再只是待在高专医务室里,等待受伤的人被送回来,而是开始进入任务审核体系,要求总监部在派遣术师以前,把医疗资源、撤离路线和术后休养一并列入评估。她对那些坐在高位、却将反转术式使用者视作无限资源的人毫无耐心,一旦发现有人试图隐瞒伤亡数据,便会直接将沾着血的治疗记录放到会议桌上。
没有人能在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注视下,继续若无其事地讨论所谓必要的损耗。
三个人仍旧年轻,也依旧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五条悟会因看不惯某名长老而故意把会议拖到凌晨,夏油杰有时仍会在效率与个人选择之间陷入过于漫长的思考,硝子则常常连续工作数日,直到自己也成为最需要休息的人。可他们已经不再只是站在她身后,等待她处理一切。
他们开始真正伸手,接住那些从她肩上落下的重量。
某天傍晚,五条悟带着一大叠文书来到东京宅邸。他进门时连鞋也没有好好脱,白发被冬日冷风吹得有些凌乱,墨镜挂在领口,苍蓝色眼睛里留着明显的疲惫,却仍旧摆出一副只是顺路过来的模样。
他径直走进书房,将她桌上剩余的文件全部抱走。
“这些归我。”
她抬眼:“你明天还有任务。”
“杰替我换了。”
正在门边脱外套的夏油杰闻言动作一顿:“我只答应替你去上午那一趟。”
“下午的也一起。”
“我没有答应。”
“现在答应也来得及。”
硝子跟在最后走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份刚修订完的医疗制度草案。她看了看正在争执的两个人,又看向她桌边已经空掉一半的位置。
“这几份给我。”硝子抽走最上方关于医疗人员调度的文件,“剩下那些外部机构的资料让杰看,他最近很擅长应付人。”
“为什么不是我?”五条悟立刻问。
“因为你上一次应付外部机构,把对方负责人吓得申请调职。”
“说明他心理素质不适合那个位置。”
夏油杰叹了口气,仍旧伸手接过了剩下那叠文书。
她坐在桌后,看着他们争论哪份文件更麻烦,金色眼睛里浮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五条悟很快注意到了。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
他把文件夹在手臂下,绕过桌角,低头看她。明明已经长得比她高出许多,这个动作里却仍残留着小时候非要确认她是否在看自己的执拗。
她抬手,替他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只是觉得,你们都长大了。”
五条悟怔了怔。
夏油杰的目光也停在她身上,硝子则垂下眼,将手中那份草案握得稍紧了一点。
他们都曾经希望从她那里得到肯定。
可真正听见时,反倒没有谁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五条悟先恢复过来。他抬起下巴,像那一瞬间的动容从未出现过,只把文件往怀里又收紧几分。
“这种事还用你现在才发现?”
“悟,”夏油杰温和提醒,“你刚才差点把文件拿反了。”
“闭嘴。”
硝子轻轻笑了一声。
客厅里传来惠与忧太说话的声音,里香庞大的指骨碰到结界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甚尔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语气不耐地催他们不要只顾着聊天,再不吃饭,锅里的汤就要凉了。
她坐在那片并不整齐的喧闹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不必时时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这些曾经需要她俯身保护的孩子,正在用各自并不成熟、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尝试保护她。